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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裂痕初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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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后的第三天,时野开始咳血。
那是个寻常的午后,他们在修复室一起整理陈伯送的纸张。时野忽然捂住嘴剧烈咳嗽起来,等摊开手时,掌心赫然有一抹刺眼的鲜红。
林深的心跳骤停了一拍。
“没事,”时野快速合拢手掌,试图掩饰,“可能这两天太累了,喉咙有点发炎。”
但林深已经看见了。他走到时野面前,声音出奇地平静:“让我看看。”
“真的没事...”
“时野。”林深的语气不容置疑。
时野沉默了几秒,终于摊开手。那抹红色在掌心晕开,像一朵诡异的花。
“去医院。”林深立刻开始收拾东西,“现在就去。”
“小题大做。”时野试图轻松地笑笑,但笑容有些勉强,“可能就是毛细血管破裂,我以前也...”
“以前也这样过?”林深停下动作,盯着他,“什么时候?”
时野避开他的视线:“在法国的时候,有过一两次。医生说可能是气候不适应。”
“你检查了吗?做过全面检查吗?”
“没有。”时野诚实地说,“当时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林深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时野,咳血不是小事。我们现在就去医院,做全面检查。如果你不去,我就打电话给你父母。”
这个威胁显然有效。时野举起手:“好好好,我去。但真的不用太紧张,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他们去了市立医院。挂号,排队,等号。候诊室里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周围是各种病人和家属,空气里弥漫着焦虑的气息。
林深坐在时野旁边,握着他的手。时野的手有些凉,林深用力握紧,试图传递一些温度。
“别担心。”时野轻声说,“可能就是支气管炎之类的。”
“嗯。”林深点头,但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终于轮到他们。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严肃。听时野描述了症状后,他开了几张检查单。
“先拍个胸片,再做血常规和CT。”医生说,“咳血的原因很多,要排除几种可能性。”
时野的脸色明显白了些,但还是维持着镇定:“医生,最坏的可能性是什么?”
医生看了他一眼:“年轻人别想太多,先检查。等结果出来再说。”
检查很繁琐。拍片,抽血,做CT。每完成一项,林深的心就往下沉一分。时野很配合,甚至试图开玩笑缓解气氛,但那些笑话听起来干巴巴的,反倒更让人难受。
等待结果的三个小时,像三年那么漫长。林深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水,递给时野一瓶。
“喝点水。”他说。
时野接过,但没喝:“林深,如果...我是说如果,结果不好怎么办?”
“不会的。”林深立刻说,“你才二十四岁,身体一直很好,怎么可能...”
他的话停住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其实并不了解时野的身体状况。七年空白,足够发生太多他不知道的事。
“在法国的时候,”时野轻声开口,“我有段时间经常发烧,咳嗽。以为是感冒,没太在意。后来咳血了,才去医院。法国医生说是肺炎,住了两周院。出院后就好了,我也没多想。”
林深的心揪紧了:“当时咳血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时候我们...”时野苦笑,“我们连联系都没有,我怎么告诉你?”
“那之后呢?还有没有复发?”
“偶尔会咳嗽,但没再咳血。直到今天。”
林深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身体不舒服还要去山里拍纪录片?”
“因为不想让你担心。”时野看着他,“林深,我们才刚刚开始,我想给你看最好的我,不是一个病恹恹的我。”
“傻瓜。”林深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爱你,就会爱全部的你。健康的你,生病的你,都是你。”
时野的眼睛红了:“对不起。”
“不用道歉。”林深握住他的手,“等结果出来,我们一起面对。无论是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
下午四点,结果出来了。
医生看着CT片,眉头紧锁。林深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个位置有个阴影。”医生指着片子上的一处,“需要进一步检查。我建议做支气管镜取活检,确认性质。”
时野的脸色彻底白了:“医生,您的意思是...”
“先别自己吓自己。”医生摘下眼镜,“阴影不一定是恶性的,也可能是结核、真菌感染,或者其他良性病变。但咳血加上阴影,必须排除肺癌的可能性。”
肺癌。
这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深心上。他感到一阵眩晕,赶紧扶住墙壁。
“医生,他才二十四岁...”林深的声音在颤抖。
“我知道,年轻人得肺癌的几率很低,但不是没有。”医生叹气,“尤其是如果长期接触有害物质,或者有家族史...”
“我外公是肺癌去世的。”时野突然说,“五十三岁。”
诊室里一片死寂。窗外的阳光很好,但林深只觉得冷,刺骨的冷。
“先办住院吧。”医生开了住院单,“尽快安排支气管镜检查。如果是良性的最好,如果是恶性的...早期发现也有治愈的可能。”
时野接过住院单,手指微微颤抖。林深扶住他:“别怕,有我。”
办理住院手续的过程像一场梦。填表,缴费,领病号服,分配床位。时野被安排在内科病房,三人间,靠窗的位置。
换上病号服的时野看起来格外单薄。蓝白条纹的衣服衬得他脸色更苍白,像一株失了水分的植物。
同病房的两位病人都是老人,看到时野进来,都投来同情的目光。
“这么年轻啊。”靠门的老大爷叹气,“造孽哦。”
时野勉强笑了笑,没有说话。
林深帮他整理床头柜,放好水杯、纸巾、充电器。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拖延那个可怕的检查,拖延可能的坏结果。
“林深。”时野叫他。
“嗯?”
“你回去吧。”时野说,“明天有课,别耽误工作。”
“我请假了。”林深头也不抬,“这几天都陪你。”
“不用...”
“我说了,陪你。”林深的语气很坚定,“时野,这种时候别推开我。让我陪着你,好吗?”
时野看着他,眼眶红了:“好。”
晚上,时野的父母赶来了。时野的母亲是个优雅的中年女人,即便着急,依然保持着得体的仪态。父亲则是个严肃的男人,眉头紧锁。
“怎么回事?”时父开口就是质问,“好端端的怎么住院了?”
“爸,妈。”时野坐起来,“就是检查一下,可能没什么事。”
“咳血还没事?”时母的声音带着哭腔,“医生都说什么了?”
林深自觉地退出了病房,给一家人空间。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听着里面压抑的交谈声,心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喘不过气。
过了一会儿,时母出来了。她的眼睛红红的,但看到林深,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你是林深吧?”她说,“小野提过你。”
“阿姨好。”林深站直身体,“时野他...”
“医生都跟我们说了。”时母的眼泪又掉下来,“怎么会这样...他还这么年轻...”
林深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递上一张纸巾。
“小野说你们是高中同学,最近才重逢的。”时母擦着眼泪,“他还说...你们在一起了。”
“是的。”林深坦然承认,“我爱他。”
时母看着他,眼神复杂:“小野这孩子,从小就独立,什么事都自己扛。在法国生病了也不告诉我们,还是他同学偷偷打电话来我们才知道。”
“他对自己的身体太不重视了。”林深说,“以后我会盯着他的。”
“以后...”时母又哭了,“还不知道有没有以后...”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林深心里。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用疼痛保持清醒。
“会有的。”他说,声音异常坚定,“无论是什么结果,我们都会陪他度过。现代医学很发达,早期发现治愈率很高。”
这话像是在安慰时母,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时父也出来了。他看了林深一眼,点点头:“林深是吧?谢谢你照顾小野。”
“应该的。”
“医生说明天上午做支气管镜。”时父的声音很疲惫,“今晚我在这里陪夜,你回去休息吧。”
“叔叔,我...”
“听我的。”时父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明天再来。小野需要你,但你也需要休息。别把自己累垮了。”
林深还想说什么,但时野从病房里探出头:“林深,听我爸的,你回去。明天再来。”
最后,林深还是离开了医院。走出住院大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初雪后的夜晚格外寒冷,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
他没有直接回公寓,而是去了图书馆后的老槐树。雪还没完全融化,长椅上覆盖着薄薄一层白色。他拂去积雪,坐下,看着夜空。
星星很亮,和时野在山里看到的一样亮。时野说,山里的夜晚能看到很多星星,比城市里亮得多。
他还说,昨晚我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想着如果你也在就好了。
现在,林深看着同样的星星,想着在医院里的时野。如果时野在就好了。
手机震动,是时野的消息:“到家了吗?”
“到了。”林深回复,“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医生给了点止咳药,舒服多了。”
“明天检查别紧张,我会一直等你。”
“嗯。林深...”
“嗯?”
“我爱你。”
“我也爱你。”
放下手机,林深闭上眼睛。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下来,滚烫的,落在手背上,迅速变冷。
他想起时野说:“这七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有一天能再见到你,我要做什么。”
他说:“我最想做的只有一件事——和你共度余生。”
他说:“下辈子,我们还在一起,继续做这些事。”
可是,如果连这辈子都太短怎么办?
如果命运给了他们重逢,却吝啬给予时间怎么办?
林深不敢想下去。他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会没事的,会没事的,时野还那么年轻,一定是良性的,一定只是虚惊一场。
但心里的恐慌像潮水,一波波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全身冻僵,才慢慢起身往回走。每一步都很沉重,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着刀尖。
回到公寓,房间里还留着时野的气息。沙发上他们相拥而眠的痕迹,厨房里时野用过的水杯,书房里时野看过的书...每一处都在提醒他,那个人已经深深地嵌入了他的生命。
而现在,这个人可能要从他的生命中被强行剥离。
林深走到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像个溺水的人。
“坚强点。”他对镜子说,“时野需要你,你必须坚强。”
但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
那一夜,林深几乎没睡。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各种可怕的念头。肺癌,化疗,手术,复发...这些词语轮番轰炸,让他几近崩溃。
凌晨四点,他给时野发了条消息:“醒了吗?”
几乎立刻,时野回复:“醒了。你也睡不着?”
“嗯。想你。”
“我也是。林深,我有点害怕。”
“别怕,我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如果...如果是坏结果,你会离开我吗?”
“不会。永远不会。”
“那就好。”
天快亮时,林深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他做了个梦,梦见时野健康地站在阳光下,笑着向他招手。他跑过去,想要抱住时野,但时野的身体突然变得透明,然后像雪花一样消散在空气中。
林深猛地惊醒,满头大汗。窗外,天已经亮了。
新的一天。决定命运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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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林深赶到医院。时野已经被推到检查室门口,准备做支气管镜。时父时母都在,三个人都脸色凝重。
“林深来了。”时野看到他,勉强笑了笑。
“感觉怎么样?”林深握住他的手。
“还好。就是有点紧张。”
“别紧张,睡一觉就好了。”林深轻声安慰,“我在这里等你。”
护士推着时野进了检查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林深感到心脏像被掏空了一样。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时母一直在哭,时父则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虽然医院禁止吸烟,但他显然顾不上了。林深坐在长椅上,眼睛盯着检查室的门,一眨不眨。
一个小时后,门开了。时野被推出来,还在麻醉的余韵中,意识不清。医生跟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样本袋。
“活检取好了,送病理科了。”医生说,“结果要等三到五天。这期间继续住院观察。”
“医生,您看片子...”时父急切地问,“有经验判断吗?”
医生摇头:“肉眼很难判断,必须等病理结果。先回病房吧。”
回到病房,时野渐渐清醒过来。麻醉让他有些恶心,林深赶紧拿来垃圾桶。
“难受...”时野皱着眉。
“忍一忍,很快就好了。”林深握着他的手,“想吐就吐出来,别忍着。”
时野最终没吐出来,但脸色苍白得吓人。林深用湿毛巾帮他擦脸,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下午,时野睡着了。林深坐在床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时野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嘴唇有些干裂,林深用棉签蘸水轻轻湿润。
“他会没事的,对吧?”时母轻声问。
“会的。”林深说,“一定会。”
但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接下来的三天,是林深生命中最漫长的三天。他白天在医院陪时野,晚上回公寓也睡不着,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
时野反而显得平静。他看书,画画,和林深聊天,甚至开始策划下一部纪录片。
“如果这次没事,”他说,“我想拍一部关于癌症患者的纪录片。不是那种悲情的,而是记录他们如何与疾病抗争,如何在绝境中寻找希望。”
“好。”林深说,“我陪你拍。”
“还要拍一部关于古籍修复的。”时野笑了,“主角就是你。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男朋友有多厉害。”
“好。”
他们聊了很多未来,像在对抗那个可能的坏结果。每聊一个计划,就多一分勇气,多一分希望。
第四天下午,医生来了。
林深正在给时野削苹果,看到医生严肃的表情,手里的水果刀“啪”地掉在地上。
“家属都到齐了吗?”医生问。
“齐了。”时父站起来,“医生,结果...”
医生看了看手里的报告,又看了看时野年轻的脸,叹了口气。
这个叹气,让林深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病理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是非小细胞肺癌,腺癌型。”
时母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随即捂住嘴。时父扶住墙,脸色惨白。时野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不过好消息是,发现得早,是一期。”医生继续说,“肿瘤不大,没有转移迹象。手术切除的话,治愈率很高。”
“治愈率...多高?”林深听到自己问,声音干涩。
“一期非小细胞肺癌,五年生存率在70%以上。”医生说,“时野还年轻,身体底子好,应该会更高。”
70%。这个数字像一根救命稻草,让林深几乎停止的心脏重新跳动起来。
“手术...什么时候?”时野开口,声音很平静。
“越快越好。我们建议下周就安排。手术切除病变的肺叶,再做淋巴结清扫,防止转移。”
“会有后遗症吗?”
“可能会有些肺功能下降,但年轻人恢复能力强,影响不会太大。”
医生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然后离开了。病房里一片死寂。
“肺癌...”时母喃喃自语,“我儿子得了肺癌...”
“妈,别这样。”时野反而安慰起她,“医生说能治,能治就好。”
“可是...”
“没有可是。”时野语气坚定,“我要活下去。我还有太多事没做,太多地方没去,太多人...没爱够。”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看向林深。林深走过去,紧紧抱住他。
“你会没事的。”林深在他耳边说,“手术,化疗,放疗,无论要经历什么,我都会陪着你。你会好起来的,我们还有一辈子要过。”
时野回抱住他,抱得很紧:“嗯,我们还有一辈子。”
那天晚上,林深留在医院陪夜。时野睡着后,他走到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的夜景,终于允许自己哭出来。
压抑了几天的恐惧、焦虑、无助,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哭得无声,但全身都在颤抖。
哭完后,他用冷水洗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林深,”他对自己说,“你不能倒。时野需要你,你要坚强。”
回到病房,时野醒了,正看着他。
“你哭了。”时野说。
“没有。”
“眼睛是红的。”时野伸手,“过来。”
林深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时野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眼角:“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不要说对不起。”林深握住他的手,“该说对不起的是命运,它不该这样对你。”
“也许这就是代价。”时野轻声说,“用一场病,换我们的重逢。如果是这样,我认了。”
“不许这么说。”林深的眼泪又掉下来,“我要你健康地活着,和我一起慢慢变老。”
“我会的。”时野承诺,“为了你,我也会的。”
那一夜,他们相拥而眠。医院的床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却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和温度。
黑暗中,时野轻声说:“林深,如果手术不顺利...”
“没有如果。”
“你听我说完。”时野坚持,“如果手术不顺利,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你要好好活下去。”时野的声音有些哽咽,“带着我的那份,好好活下去。去看我们想看的风景,做我们想做的事,爱...爱一个值得爱的人。”
“你就是值得爱的人。”林深抱紧他,“我只要你。”
“傻瓜。”时野笑了,笑声里带着泪,“我也是。我只要你。”
手术定在下周二。还有四天时间。
这四天里,林深和时野做了很多事。他们一起制定了术后恢复计划,一起挑选了假发——因为化疗可能会掉头发,一起录了一段视频,记录下现在的样子。
“等好了之后再看,”时野说,“会很有成就感。”
“嗯。”林深点头,“一定会好的。”
手术前一天晚上,时野突然说想去老槐树那里看看。
“医生不会同意的。”林深说。
“偷偷去。”时野眨眨眼,“就一会儿。”
最后,林深还是拗不过他。他们趁护士换班的间隙,溜出了医院。时野穿着病号服,外面披着林深的大衣,两人像做贼一样,一路小跑到学校。
老槐树在夜色中静静伫立,枝头还残留着未化的雪。长椅空着,像在等待什么人。
他们并肩坐下。时野靠着林深的肩,轻声说:“你知道吗,高中时,我最喜欢坐在这里看你。”
“我知道。”林深说,“你的画里都是这个角度。”
“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能和你一起坐在这里,该多好。”时野笑了,“现在终于实现了。”
“以后我们每天都来。”
“好。”时野说,“等病好了,我们每天都来。”
夜色静谧,星空璀璨。远处传来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学生们涌出教学楼,说笑声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林深。”时野突然叫他。
“嗯?”
“不管明天手术结果如何,我都不后悔。”时野认真地说,“不后悔转学,不后悔离开,不后悔这七年的等待。因为所有的等待,都是为了此刻,能和你在一起。”
“我也不后悔。”林深说,“等你病好了,我们要把错过的七年都补回来。”
“怎么补?”
“一年去一个地方旅行,一年学一项新技能,一年拍一部纪录片...”林深数着,“七年,正好七件事。”
“好。”时野笑了,“一言为定。”
他们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时野开始咳嗽。林深赶紧扶他起来:“该回去了。”
“再待一会儿。”
“不行,你该休息了。”林深的语气不容商量。
回医院的路上,时野走得很慢。林深扶着他,能感觉到他的虚弱。
“明天,”时野突然说,“如果我醒不过来...”
“你会醒过来的。”林深打断他,“不许说这种话。”
“我只是想说,”时野看着他,“能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即使明天就是终点,我也觉得,这一生值了。”
“我们的终点还远着呢。”林深握紧他的手,“在很远很远的未来,等我们都老了,走不动了,才会是终点。”
回到医院,护士已经急得团团转。看到他们回来,才松了口气:“时先生,您怎么能随便跑出去呢?明天要手术,今晚要好好休息!”
“对不起。”时野乖乖认错,“下次不会了。”
没有下次了。林深在心里想,等手术成功,等时野康复,他们会有很多个下次。很多个一起看星星的夜晚,很多个并肩而坐的午后,很多很多个平凡而珍贵的明天。
那一夜,林深坚持留在医院。他握着时野的手,看着时野入睡。
时野的睡颜很安静,像个孩子。林深轻轻抚过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像是要刻在心里。
“一定要好起来。”他低声说,“时野,求你了,一定要好起来。”
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在这个无数人安睡的夜晚,有人正在为爱祈祷,为生命祈祷,为一个可能到来的明天祈祷。
而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手术室的门会打开又关上。
一个年轻的生命,将经历一场与死神的搏斗。
而爱,是唯一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