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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们不是过十五月圆夜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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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明以师,是何时呢?六岁?还是七岁?
季知行回忆着。
当时,望舒城破,他和他的姐姐被送来龙桑城的璞天景府。
只因当时的季家家主,也就是季知行的大伯——季远之,与明以师的父亲望舒城城主明其然是师兄弟,又一同娶了一对姐妹,又算是连襟。
是以,当望舒城被妖族攻破,他的父母守城赴死之后,这对姐弟就被送到了季远之手上。
恰巧那日,季知行在大伯家与兄长们玩耍,应是为了躲避敌军追捕,明以师穿着破破烂烂灰扑扑的衣服,小脸也被抹的一团浆糊,被带到了季家长辈身前。
他的一对眸子亮晶晶的,倔强的抬起头,打量着所有人,明明是个小孩子,却像是蓄势待发的猎猫,冷静防备的将姐姐护在身后。
所有人都夸赞明以师是个好孩子,懂得保护姐姐。
但季知行却觉得,当时明以师几乎要哭了…
因为他害怕的时候,也是咬着牙,鼓起腮帮子,逼着自己不要哭的。
再后来,大伯便收养了这对姐弟。
他本来也与明以师无甚交集,但是奈何年龄相近,众所周知,年龄相近的孩子们,总会被大人强行赶到一起玩耍,然后又是在一起读书,再加上明以师温润安静的性子确实讨季知行喜欢。
两人就愈走愈近。
而且明以师初来龙桑城那段时日,由于望舒城失陷,几乎所有人都把责任推卸到了守城的城主身上,学堂内的孩子们的那些家长,许是在这些孩子们面前说了几句抱怨的话,导致大多数孩子也都很排斥他。
就算不会明目张胆的欺负他,也大多明里暗里的使绊子。
依照季知行的性子自然是看不过去,而且家中长辈也嘱咐过要护着明以师些,为着此事,揪住几个带头的小子狠狠打了一顿。
从此,便得罪了五大家族内几乎和他同辈的一一半人,于是在二人长大的过程中,两人可以说是携手并肩,同仇敌忾,越发亲密。
这对季知行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家风如此,本性如此,没有半点逾矩,甚至可以说是伸张正义,一派清风了。
明以师也被他视为至交好友,最值得信任之人。
他全然不知道,一个刚刚失去父母,又一路颠沛流离逃难,再被丢进全然陌生的环境,接受周围人的敌视的幼童。
被突然坚定不移的选择和保护,会迸发出怎么样的感情,而这段感情又会发生怎样的变质。
但是,无论什么样的感情,只要不被捅破,那就是不存在的。
只是可惜,纸是包不住火的。
那一日是正月十五,如同往年一样,季知行带着明以师满街乱窜,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大多数时候,都是季知行领着他,也是他在说话,在跳,在笑!
明以师陪在他身边,静静观望。
他在自己身边的时候,越来越安静,季知行隐隐有这种感觉,他还道明以师是长大了,所以变得更加成熟稳重了,还打趣说他,这样的他,会吸引越来越多的小姑娘。
却没发现自己说完这句话后,明以师的脸色愈发阴沉。
他仍然没太在意明以师。
十五月圆会上,那么多的漂亮姐姐们都上了街,提着花灯,将香囊交给心怡的人,季知行也收到了十几个。
连带着代明以师收的,加起来足足有五十来个。
季知行有些不满,因为给明以师的香囊,比他多出来一半还多。
是以,回到家后,他一边在明以师的房舍内喝着闷酒,一边和他抱怨现在的姑娘眼光真是越来越刁钻了,他这样风流俊雅的公子哥儿,才是最知心知暖的人了,才能最会哄人开心。
明以师看起来温柔,但太正经,不懂得哄小姑娘的。
当时已进午夜时分,月上西梢,季知行没觉得自己留在明以师房内有何不妥,毕竟两人从小睡在一起的次数不计其数。
他鞋子一甩,就躺倒在了明以师的床上,晕晕乎乎跟他说,自己要睡觉了。
他光顾着酣睡,也没注意,明以师在堂屋内的地板上坐了多了多久,又是如何一杯接一杯把他剩下的那半坛酒喝光的。
只是迷迷糊糊间,感受到他靠近自己,他还贴心的往床内挤了挤,给他让位置。
但是,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季知行用力的睁开眼,灯不知是何时熄灭的,但是屋内并不黑,月光透过缝隙照进来,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轻纱,而明以师的脸就在自己的上方。
他双手撑在自己耳旁,长长的睫毛垂落,布满水汽的眼睛正定定的看着自己,带着酒气的呼吸铺洒在自己的唇上。
他快要哭了……,这是季知行看到那面容的第一反应。
第二反应是,这是要干什么?
然后他就开口问了,“阿师,怎么了?”
他依旧没往那方面想,下意识觉得他是不是被欺负了,而且可能被欺负的比较惨?或是受了什么委屈?还是想爹娘了?
“非得是女子才可吗?”明以师的呼吸有些粗重。
“嗯?什么?”季知行有些错乱。
“阿行!若我喜欢你!你会开心吗?”
季知行瞪大眼睛,懵了片刻!
但即使他再迟钝,在看到明以师眼眸深处蕴着的那股浓烈炽焰后,也该什么都明白了,随即,他头皮一下炸了!
“等等等等等等……”他举起手撑在明以师胸膛前,却在触碰到那坚硬结实的肌肉后猛的缩回来,他也和明以师经常待在一起洗澡,勾肩搭背的,没觉得哪儿是不能摸的,但现在他心跳加速,哪儿哪儿都觉得不对了。
“我先……,我有点听不懂……我能……,去喝口水,然后咱们亮起灯,好好的……,咱们……,细说,好好谈……”他脑子里一边飞速旋转说着话安抚,一边如同一尾游鱼那般灵巧的穿过明以师支撑着的手臂。
一骨碌翻下了床!重重跌在地板上。
但是还没来得及起身,腰就被一股大力按住,然后被翻转了过来。
再然后,双腿就被明以师单腿压住,腰被按住。
季知行简直是大惊失色,以前也不是没和明以师动过手,也曾落过下风,但这次不一样,对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让他心生恐惧,握起拳头就朝明以师面门砸去。
但是拳头被明以师挡住,手腕一疼,两只手也被他抓住,单手摁在了头顶!
“明以师!”季知行又惊又怒,“你他妈的敢动老子!”
明以师并未接着做其他动作,只是怔怔的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是你说,我们要好好谈一谈的。”
“好……,谈……!”季知行从来没觉得受制于人这种感觉有多恐怖,自己今夜算是彻底体会到了,长吁一口气,声音也尽量放柔和下来,“阿师,你先松开我,我们好好谈。”
“可你要跑……”明以师看起来居然像小孩子一样委屈。
“我没跑啊!”以往,季知行一见他这幅可怜巴巴的模样,便会升起一阵保护欲,叫嚷着要帮他讨回公道,现在再看,只觉得诡异异常,现在,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是他啊!该委屈想哭的也是他啊!!
“真的不会跑吗?”明以师歪了歪头,如同温顺的小猫般,确认着问道。
“不跑不跑!”季知行连连摇头,“阿师,你松开我,你想说什么,我都会听的!我绝不跑…”
明以师盯着他看了许久,仿佛是在审视,最终,他慢慢放开了季知行。
没了钳制,季知行连忙翻身站起,揉了揉吃痛的手腕,对一旁看似乖巧已然毫无威胁的明以师道:“去把灯点亮吧,我们坐下谈。”
“嗯……”明以师转过身,走到堂屋前的灯台,刚刚点亮灯,只听得窗户那处传来一声轻响,季知行已经跃出窗去。
草…!不跑!不跑才有鬼了!
从那天起,他就再没见过明以师,他不仅跑了,还跑得特别远。
去了木野之原,整整待了一年多,若不是南方战事吃紧,族中多事少人,他怕是还不肯回龙桑城呢。
他这次回来特意躲着明以师,就连回自己家,也从来没从璞天景府的正山门进过,都是走小路,翻墙头,他心知自己会与明以师再见面,但也没想到会那么快,第二日就见了,而且第三日,第四日,依旧照常见面。
而且,明以师待他如往常一样,确实没有半分逾矩,甚至显得他有点像惊弓之鸟了。
他在牧野之原这一年,不是没想过明以师,怎么可能不想呢,那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啊,他当然不想失去这段友情,可是……,这已经不是友情了啊!!!
啊!!天呐!到底该怎么办!他该拿明以师怎么办啊?!
季知行醒来的时候,先是吓了一跳,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暗暗责怪自己,都这种时候了,警惕性还那么低,万一有敌人追来,又或者万一那个水三品突然暴起伤人怎么办!
晃了晃脑袋,这才发现明以师已经不在自己身边,他站起身,活动了下发麻的腿脚。
王胜在打瞌睡,水三品应该是失血过多,彻底昏死了过去,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明以师到哪儿去了?
正这么想着。
前面的矿道里,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明以师举着灯,在这昏暗的环境里,像个带来光明的神祇那般不染纤尘。
“我去探了路。”明以师来到季知行身边,垂头看了看水三品,“他们把整条矿挖的四通八达的,不止是湖底和岛上,很可能整个清水镇下,都是矿脉,我探寻了一处离地面最近的距离,应该可以强力破出去!”
原本季知行还以为,他们这一路下来,若是水三品口中的那些人,引爆了矿洞中的哑声雷,这各个洞口脉络连接在一起,难保他们身处的矿洞不会被波及,可除了最开始来自船上的爆炸冲击后,再也没有任何异常,一切安静的令人心生忐忑。
季知行把自己的担忧和明以师说了,敌人会不会有什么后手。明以师安慰他道:“那些矿洞里的哑声雷,应该是这些蜃妖布置的,虽不知他们为何想要炸矿,但据我推测,他们在此之前,就应该是跟那些人族修士彼此颇为不信任,这些妖族想要炸矿,而那些人族只想炸船和杀了这些蜃妖,所以这些矿洞才毫无动静。”
“而且,”明以师抬头看了看四周,“这金矿太大了,纵然炸了,就不能开采了吗?不见得如此!”
“但是……,这也就意味着他能引爆矿洞里的哑声雷了吧?”季知行目光悠悠的落在水三品身上。
“不会的……”明以师走到他身边,“他不会引爆,他与我们面对的是同一个敌人,现在,他想复仇。”
“真的!你怎么知道?”季知行奇怪的看着明以师。
明以师清风淡月的弯眉一笑,”刚刚你睡得太沉而我醒的早些,跟他谈了谈,虽说他的同族皆死于我手,但那些利用他们开采金矿并弃之不用的人,更为可恶,是以,他与我达成了协议,会帮我们离开这里。”
“真的?你不会被他骗吧?”季知行一脸狐疑,说实话,他对这个水三品半点好感都没有,就见王胜母亲的死状,可见这些妖类仍未改掉残忍嗜杀的本性,这次随他一起进入矿洞实属情况紧急下的无奈之举,待回到地面,定要拿回龙桑城,好生惩处不可。
“他不会骗我!亦不敢骗我!”明以师笑吟吟的走到水三品身前,食指轻轻一勾,他身上有一丝不明显的亮光闪过,季知行这才明白水三品为何从刚才开始就老老实实的躺在地上不动,原是明以师给他下了定身咒。
季知行挠挠头,知道明以师是去探路之时,见自己睡得熟,不忍唤醒,又怕水三品伤人,这才将他束缚住,这么一想,季知行不觉得有些惭愧,好像以前,明以师就想的远,想的周到,说是自己保护他,但很多时候,受他照顾反而更多些。
水三品悠悠醒转,一见明以师的脸,就恍若兔子见了狐狸,猛的向后一窜,也不知在季知行熟睡的时候,明以师是怎么和他谈的,他又受了怎样的惊吓,但是这些,季知行浑然不在意,比起那些被他杀死的人,失去半截腿,或是被恐吓两句,这些不过是最微不足道的。
“走吧!”明以师复又用羽舟将他托起,眸色淡然的看向他,“若是出不去,我保证,你会后悔为何没死那艘船上。”
是威胁,声音太过轻柔,更像是闲话家常,但是水三品却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这家伙方才狠辣的模样犹在眼前,那根根细丝插入骨髓的痛苦他也还记得,这个人,表面看似正常,实则是个披着人皮的疯子。
“我不会骗你们……”水三品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的跟着明以师来到那处说是与地面相近的所在。
确实,抬头望去,有棕黑色的根系像蚯蚓一样攀附在岩壁上方,想来这里岩壁很薄,长年累月雨水冲刷,又有泥土渗入,是以那些树的根系可以撬开岩壁裂缝,穿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