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孤屿》粟砚宁

70、第 70 章 世界上，没

　　许北溟把手机揣回口袋，往胃镜室走。走廊很长，灯很亮，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谁在敲一面很远的鼓。她走到胃镜室门口，护士已经在准备了，谈与舟躺在推车上，被人推了过来。他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似乎是想笑，但笑容没等彻底绽放就湮灭了。

　　“北北。”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许北溟低头看着谈与舟，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他——他躺着，她站着。他的脸很小，皮肤很白，睫毛很长。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翅膀的鸟，蜷缩在那里，等待着被救或者被放弃。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样的谈与舟，总是会让她想到母亲。在这个不喜厌恶的世界生活有多么煎熬，多么辛苦，她是知道的。

　　她见过母亲被摧残的模样，所以，更加心疼起眼前这个人。起码母亲的痛苦会付诸在她身上，让她共同分担，而他却只是沉默地自己隐忍着，一如既往地微笑着，就好像他真的是童话故事中的王子一样。

　　她摇头，认真而坚定地看着他，“你很坚强，谈与舟，你比你自己想象中的要坚强太多了。”

　　可听完这句话，谈与舟的眉眼却更加黯淡苦涩了。因为他坚强，所以，她才会这样毫不顾忌地抛弃他，转身投向顾白屿的怀抱，将这十二年的点点滴滴都忘得一干二净吗？他是坚强，可不代表他没有心，不会感到悲伤。

　　但，这样的结果是他早就知道的，他甚至没有办法哭诉叫屈。许北溟不会在意。没有人会在意。

　　“做完胃镜，好好住院。医生说几天就几天。”

　　“然后呢？”

　　“不要再喝酒了。”

　　“不喝酒不行啊，北北……”谈与舟笑了一下，漾着说不出的苦闷与哀伤。

　　他所应酬的都是上流社会的人，最看重体面，根本不会喝多少酒，他是自己想醉，所以才找了个这样的由头。

　　许北溟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言语都是无用的，她也不想费这个力气。

　　谈与舟看着她低垂下来的眼眸，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只有一秒。然后缩回去了。

　　“我答应你，我以后会少喝一点的。”

　　许北溟在心中默然长叹了一声。她很想告诉他，这和她没关系，只是为了他自己。但谈与舟这个人从小到大似乎就不知道为自己考虑，他很自私，自私地将所有人都排到了自己前面，却并不是因为真心在意。

　　胃镜室的门关上了。许北溟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明亮的光刺得眼睛有些疼。她眨了眨眼，转身想要离开，裴繁之就站在走廊中间，离她不远的地方，静默地看着她。

　　她的头发有些乱了，几缕碎发从耳后垂下来，贴在脸上，一袭米白色的长裙，裙子上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像是谈与舟吐出的血，外面是一件黑色的男士西装外套。

　　她站在白炽灯下，白晃晃的光将她红肿的眼照得无处遁形，直白地暴露在许北溟眼前，让她微微有些心酸。

　　“不用担心，做完胃镜就能知道出血点，止住血就没事了。”

　　裴繁之点头，没有说话，目光落在了许北溟被袖子遮掩的手腕上，她刚抬手揉眼睛时，手腕上的是一条同心结红绳。她看见了。

　　她曾经也编过，满心欢喜地想要送给喜欢的人，只可惜到现在还在抽屉里，估计已经被灰尘彻底掩埋了吧。

　　“北北，你……”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许北溟早已注意到裴繁之的视线，坦然地将手举了起来，明亮灯光下，那条红绳红得别样可爱。

　　“我和我爱的人在一起了。”

　　她说这话时，冷漠如冰山的眉眼像被烈日烘烤一般，迅速融化开来，含着清晰可见的柔情蜜意，是幸福。

　　裴繁之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面对彰显自己幸福的人落泪的行为并不礼貌，她竭力想要克制，但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对、对不起，我很为你感到开心，真的！我只是、只是……”她再无法言语，蹲下身，将头埋在双膝间，咬唇隐忍地哭了起来。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从她紧咬的唇齿间溢出来的抽泣声，无边无际，像是大海的哀鸣，她蜷缩的身子仿佛是飘摇在海面上的一座孤岛。

　　许北溟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拍了拍裴繁之抽搐的肩膀。她知道她为什么会哭，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更加的唏嘘难过。

　　裴繁之是另一个谈与舟，所以能感同身受他的悲伤。她喜欢谈与舟，所以那股悲伤在她身上会更加的痛苦。

　　在这种痛苦面前，任何言语安慰都是徒劳。许北溟没有说话，只是拍着裴繁之的肩头，等她自己慢慢平复下来。

　　现在的她终于明白了，爱就是会让人痛苦的。可她不明白为什么已经这么痛苦了还执着地不肯放手？

　　她也不肯放手，那是因为让她痛苦的那个人是她的母亲。可他们又是为了什么？没有血缘的牵绊，他们为什么要这么为难，这么作践自己？

　　很久之后，抽泣声渐渐平息。裴繁之没有站起来，依然维持着那个脆弱的姿势，抬起朦胧的泪眼望着许北溟。

　　“北北，你是知道与舟喜欢你对吧？”

　　许北溟没有否认，也没有任何动作，安静地听着裴繁之的哭诉。

　　“所以，这么多年，你一直不答应他，是因为……这个人吗？”她侧头，视线落在许北溟纤细白皙手腕上的同心结手绳。

　　许北溟的手依然安抚般地搭在她的肩头，可裴繁之却觉得心被猛地掐住了，难以忍受的疼痛袭来，让她近乎窒息。

　　“不是。”许北溟脱口而出，没有任何迟疑，“我不和他在一起，是因为我不爱他。”

　　“为什么？他明明对你那么好？”

　　许北溟垂眸看着面前这个脆弱的可怜人，深深呼出一口气，冷淡的声音放得柔和了些许：“他确实对我很好，但对你也很好啊。你和他青梅竹马，应该知道他从小受的教育，让他在任何人面前都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让他对任何人都很好。”

　　“所以，这就是原因吗？你想要被偏爱对不对？”

　　裴繁之话说得肯定，但许北溟只是摇了摇头，“我和谈与舟不一样，在我这里排在第一位的永远只有自己，谈与舟……他太渴望有一个人能全心全意地来爱真实的他。因为我和他很像，所以他就一直以为那个人会是我。可我不是，我从来最在乎的只有自己，我给不了他那种爱，而他给我的这些好，对我而言是负担。和我在一起他不会幸福，我也不会。”

　　“对于那个你爱的人来说，也是吗？”

　　“是。”许北溟的回答依然没有任何犹豫，“我很爱他，但爱的程度在我之下。我永远不会让自己变成你或是谈与舟。也许你们认为这是深情的表现，但在我眼里，是愚蠢。一个连自我都能丧失的人，连自己都不爱的人，他所奉献出的爱怎么能让人相信呢？那究竟是爱还是扭曲的不甘？他自己未必能说得清楚。”

　　她直言不讳，每一个字都扎在裴繁之被所谓的爱包裹的心上。她缓了好久，思绪依旧纷扰，像是一团怎么也解不开的线团。

　　“他今天说，会和我结婚。”她愣愣地说，“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期待他对我说这句话，可当我真正听到的时候，我一点也不觉得开心，我……好难过好难过。”她的泪又落了下来，恰似窗外不停的雨，似乎是想要冲刷，洗净些什么。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说吗？”裴繁之牵起不及眼眶红的唇角，凄惨一笑，笑中夹杂着悲伤与自嘲，“因为我那个好爸爸为了他的合作要把我当做交易品，卖给一个已经结过三次婚的法国人。我甚至都听不懂法语，也没人告诉我，他们在说什么，就那么傻乎乎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出现了，替我出了头，对我那个贪得无厌的爸爸说娶我……”

　　裴繁之的眼前又浮现出了那一幕。和她十八岁一样，他犹如白马王子一样从天而降，把她揽在怀里，那样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靠在他的怀里，她能清楚感受到他在颤栗，就好像是害怕失去她一样。

　　他说：“我娶她！”掷地有声的三个字。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气愤，声音高亢到有些嘶哑。

　　谈与舟是一个很好的人，哪怕不喜欢她，依然很好很好。

　　“北北，我也想像你一样洒脱，可是，从小到大，我感受到的好，都是他给我的。”

　　许北溟曾经听谈与舟说过裴繁之的身世，她是私生女，因为裴家想用联姻谋取资源才认了她，但过得很不好，家中的人不待见她，学校里的纨绔因为她的身世也总是欺辱她。

　　她理解裴繁之，谈与舟的存在，大概比顾白屿对于她的存在还要重要。

　　这十二年来，她肯定很痛苦。但她和谈与舟一样从来没有显露出来，哪怕是单独和她相处时，她的脸上依然含着笑。

　　她不应该说那些话的，听起来好像是高高在上，对他们的嘲讽。

　　许北溟有些后悔，却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安慰。她不能劝裴繁之坚持，直到把自己最后的自尊心磨碎，却也无法劝她放下，及时止损。

　　深陷爱里的人需要的并不是道理。而爱本身也没有对错可言。可是爱很可怕，它会让人一叶障目，除那个人之外，其余人都被遗忘了。

　　“那郗承珏呢？他对你不好吗？”

　　裴繁之似乎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一时间呆愣住了。

　　郗承珏对她当然很好，每次在她因为谈与舟的事而伤心时，都是他陪在她身边。他对她来说是像哥哥一样的存在。

　　裴繁之没有回答，但从她的表情中，许北溟已经知道了她的答案。

　　“这个世界上绝对不止一个人在对我们好，只不过被我们忽略了而已。就像谈与舟，他总觉得他很孤单，但事实上，还有你和郗承珏一直陪在他身边。”

　　“世界上，不是只有爱人才能驱散孤单，不是只是爱情才值得追崇珍惜，朋友和友情都是因爱而生的同样需要被珍惜爱护的宝贝。很多时候，朋友比爱人更加可贵。”

　　世界上，没有人是孤岛，即便看不见同样的岛屿，依然有大海的环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