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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今天是顾白 ...

  •   吃完饭,离上班还有些时间,许北溟去了疗养院。疗养院在寰宇集团名下,就在仁济医院旁边。

      雨还在下着,绵密的雨滴扑在脸上像是细针,穿过了脸上每一个毛孔,冻得人有些心寒。

      母亲仍旧和往常一样,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双眸轻阖,细长如柳叶的眉毛平和地舒展着,淡粉的唇微抿,仿佛陷入了什么温馨宁静的梦中。或许是个美梦,她才一直不愿意苏醒,不愿意回到这现实的深渊中。

      许北溟用温热的毛巾轻柔细致地擦拭母亲的脸和她那双布满老茧的干瘦如枯木的手,眼眶又一次湿润了。

      “我今天遇见一个小姑娘,十七岁,她很害怕,一直在哭……你当初怀我时,比她还要小,也很害怕吧……”

      她能想象到母亲颤抖的样子,可她想象不到母亲那个时候稚嫩的面容,在她的记忆中,母亲一直是这样一张脸——干瘦,惨白,眉头总是皱着,在眉心显出一道类似刀疤的沟壑,无色的唇紧抿,嘴角向下,就好像全世界都欠了她一样。

      邻居阿婆说,母亲年轻的时候和她长得很像,除了眼睛,而且很爱笑。她想象不到母亲那一张脸上绽放的笑容是什么模样,也根本不敢想象。

      “我没有像当初那个人骂你一样骂她,她确实应该被教育,但绝对不应该以辱骂的方式。那个不负责任的男的才应该被骂,甚至该打。”

      “我劝那个小姑娘流产了。”许北溟坐在软椅上,低垂着头,为母亲按摩身体。她的身体还是柔软的,有温度的,明明还在呼吸,心脏还在跳动,为什么……却像死了一样呢?

      许北溟极力忍耐,可眼泪还是轻而易举地落了下来。她不停擦拭,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只好任由它完全沾湿她冷峻的面容。

      “妈,你说,生下我是你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可如果再让你选择一次,你一定不会为了生下我,再重蹈覆辙,把自己逼入这样的地狱。你不是一个傻子,不然的话,你也不会活得这么痛苦。而我……”

      她顿了一下,紧盯着母亲平静的面容,一字一句地说:“很后悔,如果我能选择的话,我绝不会来到这个世界,即便……这个世界上有很爱我,我也很爱他的人。”

      人们都喜欢把爱赋予高尚而伟大的能力,可实际上,爱抵消不了那些痛苦的伤害。

      “妈,你知道么,我的伤害是你造成的。你明明是爱我的,可为什么……”回想起那些往事,许北溟有些泣不成声。身上那些早已愈合的伤口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拉扯得她的心也疼痛起来。

      “你不应该一动不动地躺在这里的,你应该起来弥补我的,你应该……抱抱我的。”

      我也应该抱抱你。

      可这一句,许北溟没有说出来。

      爱不应该斤斤计较,但母亲给她的爱远不够她去原谅,无论是原谅母亲,还是原谅自己。

      “我和那个我很喜欢的人在一起了。他叫顾白屿,他对我很好,特别特别好,我很幸福,你不用为我担心。”提起顾白屿,许北溟的眼泪才堪堪止住,湿润的嘴角扬起一个充满幸福的弧度,“我一直以为幸运和我无关,但现在看来,命运还是眷顾我的。”

      她轻轻抚摸母亲的手,看着那张因为陷在沉睡中而显得没有那么苦大仇深的面容,笑了一声:“如果你醒着听到这些话,又要打我了吧。我没有被骗。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什么甜言蜜语,他常对我说的是……“对不起”,就好像比起爱,他对我更多是愧疚。”

      许北溟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即便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有时候,她觉得母亲这样昏迷下去也挺好的,起码她终于能安安静静地听她说话了。

      植物人大脑皮层还有部分功能,能感知声音、疼痛、情绪,只是无法做出回应。当初谈与舟这样和她说的时候,本意是为了安慰她,但许北溟听了之后只觉得恐怖。母亲已经被折磨很多年,受了很多痛苦,她不想母亲再被变相的囚禁,再遭受任何的痛苦。

      死亡对母亲来说,是解脱,对她也是。

      所以,她和那个时候一样想要母亲彻底解脱。可当她把手放在氧气面罩上时,却怎么也下不去手。母亲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即便她怨恨她,但总是爱更胜一筹。

      她那时刚做完手术,不适合放声大哭,她也从来没有哭出声音过,可那一天,她蜷缩在床边,抱头嚎啕大哭了很久很久。也就是那个时候留下了后遗症,导致她现在说话声音稍微大一点就嘶哑,发抖。

      她从医院回到家时,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她心里满是怨恨,可是……她不知道该去恨谁。也许她应该去恨顾白屿,毕竟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可当初是她把要走的顾白屿留下来的……那么,她是不是应该怨恨自己?还是一如既往地恨世界,恨所谓的命运?

      许北溟觉得自己快要疯了。或者,她已经疯了。她没有再哭,而是擦干眼泪打扫起屋子来。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才发现母亲的秘密。

      母亲的床头边有一个小柜子,挂的有一把锁,但从来没有合上过,她也从来没有打开过。她蹲在柜子前,捏着那把锁犹豫了好几分钟,直到双腿渐渐变得麻木,她才终于打开了母亲不为人知的世界。

      柜子里的东西不多,只有一个信封和一个笔记本。许北溟先拿起来那个信封,打开,里面装的并不是信纸,而是几张银行卡,每一张银行卡上都贴有一个小的便利贴,上面写着:“北北的学费”,“北北的生活费”,“给北北买衣服”,“给北北买零食”,还有一张上面写的是:“北北的养老钱”。

      她以为是母亲写错了,直到打开那个笔记本,第一页写的是每张银行卡里的金额,几十几十,一笔一笔不断地增加着。在“北北的养老钱”下面有一句话,写着:“我要再多干几份工,把北北的养老钱存够,让她不用指望任何人,自己养活自己。虽然我想死,但给北北的养老钱还没有存够。”

      那一刻,许北溟一直以为的世界崩塌了。她一直以为母亲不爱她,她之所以生下她,只是为了让满心的怨恨有个发泄口。她从来没有让她感受到爱。

      难道爱和伤害是可以同时存在的吗?十七岁的许北溟无法理解。即便是二十九的她也难以理解。

      那个笔记本是母亲的日记,从她出生那一天开始写起。对于她的出生,母亲是这样写的:“我期待了很久很久,今天,我的宝贝终于出生了。她长得真好看,白白嫩嫩的,眼睛很大,我把手指伸过去,她一下子就握住了,咯咯地笑了起来。阿婆一直劝我把孩子打掉,说我肯定会后悔。但我一点都不后悔。我的家人抛弃了我,她是我为自己生的家人,有了她,我才有了活下去的动力。”

      她不敢再看下去,泪水一滴一滴落在纸张上,晕染了字迹。

      她从来都不知道母亲竟然把她看得这么重,她也从来没有想过,她竟然是母亲没有跳入深渊的理由。

      许北溟从回忆中苏醒,目光柔和地落在母亲的面容上。属于她的时间停止了,但世界的时间依然在继续,她面上的皱纹依然再增加,两鬓的白发也依然再增多。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怨我,自私地让你在这个你痛恨的世界里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可是,妈,我不想因为你那些晦涩的爱,让自己一直活在愧疚里。”许北溟的声音又哽咽了,而病床上的人依然视而不见,就像她曾经对她的痛苦视而不见一样。

      或许这就是母亲对她的报复。

      过了很久,许北溟擦干眼泪,将母亲的手重新放回被子里,细致地掖好被子,起身时,视线中的一抹红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定睛一看,窗台上一束火红的康乃馨正迎风招展。她看着,含泪笑了起来。

      深秋的夜来得很早,不过六点半天已经完全黑了,许北溟刚下手术台,还没来得及休息,又忙着交接,等回到办公室,她直接瘫倒在沙发上,举起微微颤抖的手揉了揉酸痛的眼睛。

      她原本想再休息一会儿,但突然想到顾白屿说会来接她。五点半下班,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了。

      她赶忙拿起手机,顾白屿果然在五点半的时候就给她发了休息:[下班了吗?我在医院楼下。]

      她嘴角弯了一下,拨通了电话:“你还在楼下吗?”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嗯”声:“下班了?”

      “嗯。有一个比较麻烦的手术,所以晚了。我现在就下去。”

      许北溟站起身,穿上外套,把灯关了。办公室暗了下来,只剩下窗外的天光,灰蒙蒙的,像一张没干透的水墨画。

      走到医院门口,顾白屿撑着伞站在台阶下面。雨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像谁在轻声说话。他看见她出来,往前迎了过来。

      “累了吧?”他伸手揽住她的肩,把她拢进伞下,“走吧,回家给你做红烧排骨。”

      许北溟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好”。她就那么靠着,走了一小段路。

      “顾白屿。”

      “嗯。”

      “我今天劝一个女孩流产了。”

      顾白屿的脚步顿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收紧了揽着她肩膀的手,轻轻拍了拍。

      “你做得很好。”他说。

      许北溟没有说话,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闻见他外套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很干净。她沉闷的心这才有了喘息的余地。

      “顾白屿,那束康乃馨是你放的吧?”她虽然是在询问,但话语很肯定。

      “你这个丑女婿,这么快就想见丈母娘了?”

      她仍旧是打趣的语气,可顾白屿的心却被她脱口而出的话语触动,急促跳动起来。

      “早见晚见不都是要见么。”他试探地说了一句。

      许北溟没有反驳,只是笑着说:“话是这么说没有错,但你这也有点太急不可耐了吧!”

      顾白屿没再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激动,让许北溟笑话。

      好在许北溟也终于放过了他。走到车前,许北溟打开副驾驶的门,却愣住了。副驾驶上静静放着一束红玫瑰。

      “送你的。”顾白屿了解许北溟的性子,所以没有说出那句“喜欢吗?”她即便是喜欢,也只会做出一份勉强的样子,说“还行吧。”

      所以当许北溟对他说出那句:“我承认我是非常非常非常喜欢你”时,他是笑着的,但笑着笑着,眼泪却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送我花干什么?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嗯。今天是顾白屿想送许北溟花的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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