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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爱就是这样 ...

  •   他讨厌雨天。

      在雨天,通过伞的偏向,能清楚看出谁是被全心全意爱着的人。但他的伞一直都偏向身旁的人,无论是谁。他的教养不允许他把伞偏向自己。

      “你的肩膀都淋湿了,擦擦吧。”

      “谢谢。”谈与舟回过神,掩下眸中的晦暗,双手接过裴繁之递来的手帕,牵起嘴角,露出一个温润的笑,让人看不出一丝勉强。

      “画展开展得怎么样?”

      这只是一句随意的客套话,如果他真的在乎的话,不会一条信息都没有给她发过,裴繁之是知道的,可偏偏他是笑着的,暖黄的灯光照拂在他的眼中,仿佛那就是他眼睛本来的温度与光芒。

      “挺顺利的。”

      裴繁之轻抿了口香槟,润了润干涩的嗓子,才装作不经意地随口一问:“你呢?和北北怎么样了?”

      听到许北溟的名字,谈与舟眼中的冰山瞬间融化成了春水,其中荡漾的似水柔情,只是看一眼,就让裴繁之的心好似吸满了柠檬汁,连呼吸都带着一种淡淡的,驱不散的酸苦。但她甚至不敢显露,只是压抑着,强装无所谓的淡定。

      二十六岁的她,已经没有了十八岁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她仅剩的勇气连维护自己的自尊心都很是勉强。

      以前一贯提到许北溟,眼前这个温柔绅士的人就忘了礼数,对着心中依然有他的女人,喋喋不休地讲述另一个女人的事。那双浅褐色眼睛里散发的生机和亮光,让他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像是阳光下的泡沫。

      可这一次,他只回了三个字:“挺好的。”而后就沉默着切着盘子中的牛排。

      寂静之中只能听见刀叉和瓷盘相撞的痛吟。

      裴繁之原本觉得自己应该心生雀跃的,可没有,她的心反而依旧重如千斤。

      她和谈与舟青梅竹马,他们会走入婚姻,这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事情。裴繁之也一直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她从来没有在意过,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谈与舟的。

      她把自己的心动瞬间定为十八岁。

      在成人礼上,老一辈的大叔们借着她成年的借口逼她喝酒,想她看出丑。那些人都是父亲重要的合作伙伴和潜在的合作伙伴,她不能不给面子。

      就在那个时候,谈与舟出现了。他还是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润笑容,微凉的手不容抗拒地拿过她手中的酒杯,另一只手则揽住她不自觉微颤的肩头,安抚般地轻轻拍了拍。

      “繁之酒量不好,各位叔叔伯伯就不要为难她了。这一杯我替繁之敬各位叔叔伯伯,祝各位今夜愉快。”

      有人笑谑:“这就护上了?你小子真是——前途无限啊!”

      那其实是一句阴阳怪气的嘲讽,可是那个时候的她心跳的动静实在太大,让她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她的脑子想的只有一件事——我的白马王子出现了。

      后来,在谈与舟对长辈们提出的婚事迟迟不回应时,裴繁之又让自己回到了那一天。在那句话落地的瞬间,谈与舟的脸色变了,快得让人难以察觉,但她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所以那一瞬的神情变化,她看得很清楚。他的眉头紧蹙,而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眸,浮现的是被侮辱的不悦与羞愤。

      谈与舟和他母亲一样都是极为要强的人,他肯定想和自己母亲一样,完全凭借自己的能力在寰宇站稳脚跟,她想,她可以等。

      可她没有想到她等来的会是充满歉意的一句:“对不起,我对你一直是哥哥对妹妹的喜欢。”

      哥哥对妹妹的喜欢?

      太可笑了。笑得她当时眼泪就出来了。

      真的、真的太可笑了!可笑到即便时隔六年,再想起时,她的眼眶还是有些酸涩。

      裴繁之垂下长睫,遮掩下眸中闪动的水光,努力平复下心中搅动的愁苦后,才扯起唇角,淡笑着说:“看见下雨,我突然想起你和北北去德国那一天了。那天也下雨了吧?”

      谈与舟神色有些恍惚,似乎也回到了那一天,原本僵直的唇缓缓扬起一个弧度,“嗯,是下雨了,但没有今天的雨大。”

      那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情了,可他还记得,记得一清二楚。她也记得的,记得那天风的温度,扑在脸上的雨冰凉得像是流了多时但不被在乎的泪。

      “其实,我没有想过你会出国留学。我以为你会像你说的那样,一直陪在我身边。”裴繁之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很缓和。

      这不是委屈的控诉,也不是不甘的质问,只是有些事压在心上太久太久了,太过沉重的重量早已超过她能承受的程度。这重量是他亲手压在她心上的,所以他也理应承担才对。

      承诺在说出口的瞬间总是真心实意,千真万确的,可时间流转,可人心易变。

      “对不起,我……”

      “我喜欢雨天。”裴繁之轻声阻断了谈与舟的歉疚话语。这样的话她听过很多很多遍了,已经廉价到她不想再听了。

      “雨天,世界会变得很寂静,除了雨滴落地的声音,剩下的什么都听不见了。撑着伞走在雨中,我会有种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的错觉。那种感觉……很好。”

      谈与舟端坐着,静静听着裴繁之的低语,随着她的视线也侧目看向窗外。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被风吹落了的枯叶在空中旋转飘摇,不知道最终的归宿会是何方。

      “裴叔叔又逼你了吗?”他问,眸中是清晰可见的担忧和关切。

      看着这样一双眼睛,裴繁之鼻腔泛酸,险些控制不住想要哭的冲动。

      “一直不都是这样么。”她耸了下肩,故作无所谓,“我都已经习惯了。”

      “对不……”

      “谈与舟,不要再说对不起了。”裴繁之注视着眼前的人——褪去稚嫩脸庞,迷茫眼神,变得成熟稳重的男人,微红的眼中依然充斥着爱意,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说‘对不起’的人都是心怀愧疚的人,但,有的想要竭力弥补,有的只是为了以廉价的话语求自己心安。”

      “你觉得在我眼中,你会是什么人?”

      谈与舟没有回答,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突然想起顾白屿。在这一刻,面对一个他无比愧疚的人,他才终于肯承认,顾白屿对许北溟不只是愧疚。许北溟知道,所以才会去见他。

      也许许北溟已经和顾白屿谈开了,对于过去的所有都大方地既往不咎,只一心珍惜现在,期待未来。

      无论他再怎么维护表面的风光,也改变不了他是一个笑话的事实。

      如果他自私一点,如果他继续做一个听话的傀儡,他就应该马上和裴繁之结婚。这样,除了他痛苦之外,所有人都会是如释重负的满足。妈妈会,许北溟也会。

      可那关乎的是她一辈子的幸福。她这么好的女孩,值得拥有真心实意的幸福。

      等她再长大些,她就会知道,喜欢他是一个天大的错误。她会后悔的。一定会。

      “先吃饭吧。”谈与舟缓了缓心神,自然地把自己切好的牛排换到了裴繁之面前。

      裴繁之礼貌说了一句“谢谢”,也不再谈论那些让气氛变得成沉重的话题,插起一小块牛排放入嘴里咀嚼。牛排切得大小均匀,正适合入口,煎的程度正好,软嫩多汁,是她喜欢的,可此刻她却宛如嚼蜡。

      谈与舟仍然在优雅地切着牛排,他白皙干净的手捏着泛着冷光的刀叉,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切着。他是那样从容不迫,淡定自若。

      最开始时,她喜欢的就是他的从容和淡定,仿佛天大的事在他面前都不过如此。

      可现在她厌恶他的风平浪静,尤其在见过他为许北溟失态的样子之后。

      每年,只要在许北溟回汐宁的日子里,谈与舟总会给自己安排很多应酬,把自己灌醉。每次晏睿明都会给她发信息,让她帮忙照顾。她知道晏睿明的目的。

      深夜,醉酒,正是人内心最为敏感脆弱的时候。这时候,只要给予他一点点好,他的心就会在不知不觉中缴械投降。

      他那样一个温润如玉,清风朗月的正人君子,竟然会有那样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就像是一只被抛弃的小狗,除了蜷缩着,期盼主人能够回心转意重新把它带回家,再没有别的什么办法。第一次见到时,她惊讶得几乎说不出一句话来。

      裴繁之想,这大概就是她无法怨恨、责怪谈与舟的原因,不是因为爱而不忍心责怪,而是因为她知道,他爱得和她一样痛苦。

      裴繁之费力将牛肉咽下去,不知怎么问了谈与舟一个她自己都有些诧异的问题。

      “你也这样为许北溟做过吗?”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但一定不是嫉妒。

      谈与舟切牛排的手顿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她不喜欢吃西餐。”

      “那你知道我不喜欢吃什么吗?”

      “日料。”谈与舟脱口而出。

      裴繁之依然没有觉得欣喜雀跃,反而有种说不出的难过和苦涩。

      谈与舟对于她,和对于许北溟,从表面上来看,没有任何区别。

      他会在下雨天将伞偏向她;他会在走路的时候把她护在内侧;她遇见难题,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他也会第一时间出现在她面前,轻轻把她揽在怀里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她,再为她解决问题;在她生病的时候,他也会给她买药,亲自来照顾她。

      她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面对这样的温柔,她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为她做了这么多的事情,可他竟然不喜欢她呢?

      为什么简简单单的绅士温柔就能概括所有呢?

      又为什么同样的行为,换到许北溟身上,竟然就是“爱”了呢?

      她知道,爱是主观的,可他未免主观得有些太过于无端。

      裴繁之敛眸苦笑着,仰头将香槟一饮而尽,好像那是什么止痛药,喝了之后她就不会再感到痛苦了。

      “不要喝那么快,你酒量不好,这么喝容易醉的。”谈与舟下意识提醒,脸上的笑依然温润,话语依旧轻柔。

      曾经几时,看到他这样的笑容,听到他这样的声音,裴繁之会觉得是一种莫大的安慰,可现在,她不想再看,也不想再听了。

      “谈与舟,”她叫他的名字,哑声吐了三个字,“忘了吧……”

      “什么?”她这话说的有点没头没脑的,谈与舟并不理解,抬头去看,却看见一双微红忍泪的眼睛。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刀叉瞬间落在瓷盘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击碎了一直以来伪装的平静安宁的假象。

      裴繁之深呼一口气,眼泪在泛红的眼眶徘徊,却始终不肯落下来。

      “我说,”她的声音加重了些,“忘了吧……忘了我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忘了我容易醉,把所有关于我的……都忘了吧。”

      泪水彻底模糊了眼睛,她看不清谈与舟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带着歉意——不是她想要的歉意,说:“抱歉,我只是……”

      “你只是因为礼貌,绅士,可你知道你的这些行为对于一个喜欢你的人来说,是怎样的伤害和讽刺吗?”

      “你……应该,知道的啊……”裴繁之声音凝噎,眼泪到了还是夺眶而出,将她的卑微、难堪彻底暴露在她深爱的人面前。

      她为什么不能像许北溟那样没心没肺、自由洒脱?只给他留一个潇洒到冷酷的背影?

      她开始埋怨自己。

      可是,爱啊……这就是爱啊……

      当你真正爱上一个人的时候,需要多大的毅力,多么冷静自持,才能让心爱他的程度比爱自己要低?

      爱就是这样,没有缘由,没有道理,那个人只要一出现就牢牢占据了第一,于是我们就开始“自轻自贱”,宁愿自己受伤,都不舍得让他落一滴泪。

      雨依然滂沱,顺着明净的落地窗蜿蜒而下,像极了爱而不得之人的苦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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