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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她粲然一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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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北溟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时,顾白屿正看着冰箱,看得很认真,甚至没有发现许北溟已经走到了他身后。
顺着顾白屿的视线,许北溟看见了冰箱上谈与舟贴着的便利贴。
“北北,要记得吃早饭哦!”
“北北,昨天吃饭的时候,你喝了三碗海鲜粥,感觉你应该挺喜欢的吧,所以我打包了一份,放在冰箱里了。热一下就好,不要嫌麻烦。”
“北北,我要去澳洲出差两周,本来想和你告别的,但不巧你在值班,如果我去医院找你,你肯定不喜欢。饭菜我用保温盒装好了,就放在桌子上,都是你爱吃的。”
“北北,茶和咖啡我就没收了哦,对胃不好。我给你准备了桂花红枣牛乳茶。奶奶说喝这个养胃。”
……
因为谈与舟每天都会给她发无数条信息,她总是不回,所以他就改在冰箱上贴便利贴了。慢慢的,就越来越多,但并不妨什么事,许北溟也就没有清理过。谈与舟偶尔会来清理,但并不是把过时的便利贴扔掉,而是贴在靠下的位置,移出位置给新写的。
五颜六色的便利贴贴在白色的冰箱上,倒成了独特的装饰品。
许北溟收回视线,看向顾白屿,他依然没有发现她的存在,目光仍旧落在那些便利贴上,浓密的黑睫半垂,遮掩了他不为人知的心绪。
九十九张便利贴,每一张写的都是他对她的真心关切。他看见时,心都不免被触动了。
谈与舟对许北溟的心,按阮芮佳的说法——是个明眼人都知道。
“北北她自己也知道。但就一直装不知道,从来都不回应。谈与舟这人吧,人品好,长得好,家世也好,对她更是好得不能再好,但北北就是不喜欢他。这人和人之间吧,还是得看缘分。”
他并不是阻碍许北溟和谈与舟的所谓的“缘分”。顾白屿清楚知道这一点。许北溟不和谈与舟在一起的原因不是因为她还喜欢他,而只是因为她不喜欢谈与舟。
可,十二年的时间,这样细心的爱护,她真的没有过一丝动容吗?
“我不喜欢谈与舟。”
“我知道。”顾白屿说得很肯定。他的手轻轻抚摸着那张有点褪色的蓝色便利贴,把翘起来的一个边角用力按了回去。
他想起在湖边那天,谈与舟替许北溟不平的指责,想起他特意走到了上风口,想起他的眼神,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是那样悲伤,又是那样从容,就好像他早已预见了结局,又好像他并不在意结局如何。
“我和他在一起十二年了,虽然有时候他的一些言行会让我觉得很烦,但我不可能,也没有办法把他当成完全的陌生人。有一部分是因为他奶奶,还有一部分是因为……”
许北溟看向这贴了半冰箱的便利贴,每一张都是他无法被回应的真心。
“谈与舟真的很好。”她的声音很低,但很肯定。
顾白屿没有回头,自然也看不见许北溟脸上的表情,但通过她的声音,他敏锐觉察出许北溟连自己都没有发觉的低迷情绪,笑着出声逗她:“那是济云浠好,还是谈与舟好啊?”
“我觉得吧,”许北溟也配合他,低头故作沉思,“还是我最好!”
她粲然一笑,像是从没有被命运薄待。
“嗯~确实。”
顾白屿转身,上下打量许北溟一眼——头发没吹干,发尾仍旧在滴水,穿着一套长款的棉质睡衣,外罩了一件浅黄色的长款针织毛衣外套——笑容湮灭,眉头又蹙了起来。
“怎么穿得这么少?头发也不吹干,你是真的不怕感冒发烧是吗?”他的语气已然是在威胁。
“我不冷。不信你摸。”许北溟把手从衣袖里伸了出来。
顾白屿轻叹一声,握上去,不知道是他的手太凉了,还是她刚洗完澡,手热乎乎的,像是一块烤棉花糖。他没忍住在她柔软细腻的手心捏了一下。
“是热的吧?我又不是傻子,冷了我肯定知道穿衣服啊。”
在那样一个家里长大,许北溟一直是自己照顾自己的,顾白屿知道,她并不是一个需要被人来操心照顾的小姑娘,一直以来都不是,可他总觉得她照顾不好自己,总觉得她就是需要有一个人来照顾。
“嗯,是热的。”
他松开手,但许北溟反而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眉心轻拧,“你的手好凉啊,把衣服穿上吧。”
顾白屿这才注意到她的臂弯处上搭着他的大衣。温热的,肩膀处的湿润也干了。
莫名其妙的,他又叹了口气:“吹风机在哪儿?”
许北溟“咦”了一声:“没吹干吗?我摸了好几遍了,是干的啊。”
许北溟很聪明,但在某些时刻,她“愚笨”得很可爱。
顾白屿弯起眼眸,牵住许北溟的手,“你头发还是湿的。”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了解她,在她拒绝的话已经悬在舌尖时,又微笑着说:“你帮我把衣服吹干了,我帮你把头发吹干。礼尚往来嘛。”
许北溟的头发还是维持在那个长度,但发尾是整齐的,发质也没有那么毛躁了,柔顺得像是黑色丝绸。顾白屿捻起她的一缕青丝放在手心,极为细致地用二挡温风吹着。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风雨大作,弹珠般的雨滴密密麻麻地敲击在玻璃上,像是心跳的声音,急促的,激烈的,不知道是源于悸动,还是恐惧。一切都太过祥和美好,像是一场随时都会破灭的幻梦。
在幸福的场景里不适于杞人忧天,或是未雨绸缪。可经历过分别的聪明人知道,所谓的幸福是一颗用力握紧就会化成粉末的珍珠。
许北溟和顾白屿手中正捧着这颗珍珠。
面对同样幸福安宁的场景,捧着同样一颗易碎珍珠的他们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想法。
感受到顾白屿的手指在她的发丝中轻柔穿梭,许北溟绽开了一个清晰可见的笑容。她并不是一个期待未来的人,可在这一刻,她却想,如果以后每一天都能像这样就好了。她相信属于她和顾白屿的每一天都会如此一般温馨而甜蜜。
而掠过许北溟垂落在脖颈的头发,第一次真正看见那道狰狞的伤疤,顾白屿的眼眶瞬间溢满了悔恨的泪水。他本身并不是一个放不下过去的人,可在这一刻,他却想,如果能回到过去就好了。他一定会在许北溟挡在他面前之前,把她紧紧护在自己怀里,不让她受到一点伤害。
他想了十二年,每想一次,愧疚自责就啃噬一块他的心。他不知道,这样一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还有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可以把许北溟安放进去。他不知道,许北溟又是否愿意。
刘嘉懿对他说:“爱本来就伴着愧疚,爱越深,愧疚就越深,分不开的。没有人会在爱里永远不受伤,也没有人会对爱人不愧疚。”
他还说,他对于许北溟的愧疚,因为真实的对她造成的伤害,还因为爱。因为他爱许北溟,所以才一直把自己困在愧疚的沼泽里,所以才不肯原谅自己。他把自己对自己的怨恨投射到了许北溟身上,坚信她也如此般的怨恨自己。
“可是白白,爱能让人原谅绝大多数的伤害,尤其是源于意外的伤害。”
刘嘉懿是盛京大学社会学博士,他的话,顾白屿想是有依据的,他是可以去相信的,相信他那颗脆弱怯懦的心,同样拥有纯净而伟大的爱。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下来,许北溟向后仰着头,正要调侃一句“手艺不错!”时,却愕然发现,顾白屿哭了。一滴泪从他的眼眶溢出,顺着他痛苦的脸颊滴落,掉到了她的眼角,又顺着滑落下去。
“我都没有问问你,你……很痛吧?”他的手放在了许北溟脖颈处的那道伤疤上,却不敢触碰,仿佛她还会因此而痛。
伤口其实早就愈合了。但许北溟总是会隐隐感到一种细微的刺痛,尤其是阴雨天,刺痛感会愈加明显。是后遗症,心理的后遗症。
母亲的脖颈上也有一处这样的刀伤。
那时候她刚上初一。周五放学的时候,她家巷子口围了好多人,七嘴八舌地在说什么,她对于这种无聊的事情向来没有什么兴趣,绕过人群就要回家,但有人叫住了她,惊慌失措地对她说:“哎呀!不得了!你妈被人绑架了!”
她被人群推着,到了包围圈的最前面,才看见母亲被镇上那个傻子拿水果刀抵住了脖子。那一刻,她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眼前一阵发黑,险些连身子都撑不住。
周围人好言相劝,让那个傻子放下刀。但他只是看着她,用歪着的嘴巴含糊不清地说:“你跪下,朝我磕、磕头,叫、叫我‘爸爸’,我、我就放、放了她。”
她看着母亲——她那双昏黑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害怕、没有惊恐。
她时常觉得母亲那双眼睛不是眼睛,而是两滩死水。母亲活着,但好像早已经死了。她一直认为,母亲现在还活着,只不过是因为没有一辆车在她过马路时撞过来。
活着,对于母亲而言是不堪的痛苦。她想拯救母亲。
所以,她以一种极为平静的语气说出了那句:“那你动手吧。”
可最后,她没有如愿,王警官制服了那个傻子,他倒地时,水果刀划过了母亲的脖子。
她想跑到母亲身边,可那些指责,像是一把把水果刀穿过她的脚,把她死死钉在了原地。
她没有问过母亲,痛不痛,连想都没有想过。
可在那把刀子划破她的脖颈时,她知道了。
“痛……很痛……”
顾白屿抱住了她,双手环过她的脖颈,紧紧抱住了她。
“对不起……”
许北溟死死抿着唇,拼命把翻滚的痛苦往喉咙里咽,可心底的酸涩早已溃不成军,压抑的呜咽还是从齿缝间溢了出来,细碎又颤抖,带着满腹说不出的愧疚与煎熬。
她没有对母亲说过一句“对不起”,也从来没有给过母亲一个拥抱。
她不知道母亲爱她,不知道她其实也深爱着母亲。
她不知道,原来爱也会让人痛苦。
窗外,大雨滂沱,模糊了世界的轮廓,屋里,两人相拥,压抑克制的哭泣被大雨彻底埋没。
世界迎来了漫长的阴雨季,没有人会因此担心忧虑。因为风雨终究会过去,而雨后天总会晴。那时,不再合适倾诉委屈,而只应该诉说源源不断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