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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如果我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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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目送谈尔槐上车离开后,谈与舟正准备和路茗夏告别,送许北溟回家,但却被路茗夏叫住了:“让司机送北溟回去,你和我回家,我有事要和你说。”
谈与舟第一反应是抗拒。他下意识看了许北溟一眼。她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拿起手机,不知道看见了什么信息,一贯平静淡漠的脸上竟然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欣喜和激动。
他心中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就好像一直所害怕的事情终于还是要发生了。那种极致的不安与惶恐,一直在啃噬他仅剩的理智。
“妈,下次再说可不可以?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情!”
又出现了,这种神情,这种语气……
路茗夏握紧了拳头,但面上并没有显露出千分之一的怒气,只是以一种沉稳严肃的声音对他说:“谈与舟,认清你的身份,不要让我再失望下去了。”
轻飘飘被说出来的“失望”二字,落在谈与舟耳中,就变成了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他的心上,让他的身躯都有些发软,险些狼狈跌倒在地。
“我……知道了。”他低着头,无力地吐出这四个气音。
再一次被强迫面对,他的不自量力,他的卑微难堪,谈与舟并没有失态太久,在说完那句话之后,他已经又挺直了背脊,一副坚不可摧的模样。
但他却不可控制地一直在想,如果他的面前是一汪海,他会选择跳下去,可为什么他的眼前偏偏是一条平稳笔直的大路?这条路看不见尽头,也没有人陪他一起走。
谈与舟的手在颤抖,许北溟发现了,但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平静地收回目光,注视他像是被押送的刑犯一样,一步一步沉重地走进那辆车里,在上车前,又回头强撑着对她展开一个笑容。
她的心猛然升起一股难捱的酸涩,涌上她的眼睛,模糊了她的视线。
是因为他笑得实在太过苦涩,所以她才会这么难过心疼的吗?
车子已经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中,许北溟却还久久没有收回目光,直到司机恭敬地问她要去哪里,她才收回视线,对司机说:“不用你送我。如果谈与舟问你,你就说我去见顾白屿了。”
车上,母子俩坐在后座,气氛凝重,空气似乎都成了固体,吸进去,沉甸甸地压在体内。
谈与舟从上车就一直侧头盯着车窗。雨还没有停,模糊了窗外的世界,只留下他所处的这一个狭小的空间,让他几乎窒息。
气氛凝重到了尴尬的程度。晏睿明从后视镜里看了各自自顾自看窗的母子二人,把广播打开了。
“各位听众朋友请注意,受强台风影响,我市近日迎来持续性大规模强降雨天气,部分路段有积水、阵风偏大……”
谈与舟听着,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许北溟不喜欢雨天。不知道是不是心理阴影,每到雨天,她脖颈处的伤口总会刺痒难耐,只能用冰袋敷才能勉强缓解。而且她住的地方离医院有些距离,设施也不好,雨稍微下大一点,门前就会积水……不然给她安排几天假期算了。
想起许北溟,谈与舟凝重阴郁的脸上才有了一丝亮光,可想到许北溟刚刚看手机的那个神情,微光又熄灭了。
许北溟在盛京除了阮芮佳和时晨之外就没有什么亲近的人。可他问了阮芮佳,她和时晨都没有给许北溟发信息,除了她们,就只剩下顾白屿。
终究被抛弃的,还是他吗?无论是十三年前,还是现在,他都是不被选择的失败者吗?
谈与舟的低迷,路茗夏看得清楚。她回忆起那一天,应该是许北溟回汐宁的第二天。
这几年来,每当许北溟回汐宁,谈与舟的状态就极其反常,像是失了魂一样,一直到许北溟回来,才会好转。但从不会耽误工作,路茗夏也从来没有说什么。她了解她的儿子,除非他自己想通,否则谁来说什么都没有用。
但那一次,他竟然一整天都没有去公司,安排好的跨国视频会议也没有参加。
她怒不可遏地来找他,但推开门,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地将她淋湿透底。
她儿子,那个光鲜亮丽,温润儒雅的上流绅士,竟然像流浪汉一样,抱着酒瓶蜷缩在地毯上。
那一刻,她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让她说不出任何指责的话,只有眼泪从她的眼眶中源源不断地涌出。
恍惚中,她似乎看见了她的爱人。
她走过去,坐在地毯上,轻轻把他的头抬放在自己的腿上,拿起沙发的毯子盖在他身上,轻柔地抚摸他的脸颊,擦拭他的泪,听他口中一遍遍念着:“北北……”
她想,这肯定谈阳舒给她的惩罚。
她绝不能让自己的儿子变成下一个他!一直以来,她都只有这一个想法。
“你和繁之也老大不小了,趁着她这次回来,赶快把婚事定下来。”
在狭小的车内,路茗夏每一个字都极为清晰地落入谈与舟的耳中。他不想听,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抬手想要捂住耳朵,可他知道,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
“我说过了,我不爱她。”
“那你爱谁?许北溟吗?”路茗夏冷哼一声,“别傻了,十二年了,如果她心里真的有你的话,会让你等十二年吗?”
“你真的要把自己变成你爸那么可悲的样子吗?!”她加重了语气,是因为身为母亲的关心和担忧。
但谈与舟没有听出来,他从心底就不认为他这个追名逐利的母亲会关心他。
他的出生无关于爱,对于母亲而言,他只是一个她想要丢掉的累赘。一直以来,他都是这么认为的。
“我不会变得和爸爸一样的。最起码不会和他一样可悲。”他说,“如果我死了,许北溟肯定会来见我最后一面。”
他的语气很是平静淡漠,可话语却是惊雷。路茗夏瞳孔放大,微张嘴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而开车的晏睿明被这句话惊得险些闯了红灯。她的心砰砰砰的,好似快要冲破胸膛,不知道是因为急踩刹车还是那一句话。
路茗夏虽然从没有说过,但她知道那一直是她心中的隐痛。
“与舟,其实……”
她想要说出真相,但路茗夏怒气冲冲的声音打断了她。
“你觉得你又能比他好到哪儿去?”
“不嫌丢人吗?!”
“所以,爸爸对你的爱,他那些因你而生的痛苦,在您看来,就只是……丢人吗?”谈与舟嗤笑一声,眼中含有苦泪。
“您知道,他去世前,对我说了什么吗?”
雨又下大了,细密的雨幕彻底遮盖了整个世界,让总是忙着征服世界的人,可以停下来好好看看自己的心。
路茗夏端着一杯红酒站在落地窗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晏睿明走过来,伴着一声叹息。
“为什么不把当时的情况告诉与舟呢?你明明去了,只不过路上堵车,才没来得及,不是……”
“是我不想去的。”
路茗夏转过身,清明的目光落在悬挂在床头上方的婚纱照上。那时,他们两个人笑得是那样甜蜜,彼此都认为幸福被紧紧攥在手心。
那道裂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
她进入公司之后忙着晋升,忽略他的时候?他用怀孕做借口想让她辞职当家庭主妇的时候?他酗酒把她的真心污蔑成利用的时候?还是在最开始,她说她的梦想是成为世界五百强公司的CEO,他用那种上流人士不屑的眼神看她的时候?
他那么爱她,爱得那么痛苦,可在心里,他从来都没有把她视为同等人。他看不起她。他把他的爱视为神的怜悯恩赐,是她该感恩戴德的存在。
她是爱他的,但爱的程度远不及自己。
那天她坐在车上,看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车流,没有一丝焦急的感觉,反而是异样的平静。她的内心从来没有这么平静过。
“你有过这种体验不是吗?当初济昱辰出国,你追去机场,路上不也堵车了,你是怎么做的?”
路茗夏的话又把晏睿明扯回到那一天。那一天,她做了一个此生最勇敢的行为——她下了车,用自己的双腿跑去了机场,在登机前拦住了她的爱人。
她敛眸,轻柔摩挲着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像在抚摸爱人的脸庞。
“如果真的很想去见一个人,无论如何你总会及时去到他面前的。”路茗夏垂下眼帘,抿了口红酒。不知道是不是酒醒的时间不够,喝起来竟然有些涩嘴。那股酸涩顺着口腔一路涩进了心中,竟然让她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他去世的时候,我一滴眼泪也没掉。不是因为我强忍着,是因为我真的一点都不难过……”她的声音很低,混在窗外淅沥的雨声中,听得不太真切。
晏睿明也没仔细倾听。她知道路茗夏不是为了说给自己听,只是有些事在她心中埋了太久,需要一个发泄出口。
“我和他是他同类人,永远以自己为先,他不会迁就我,我也不会迁就他。他想让我永远仰视他,不允许我超越他,呵,这就是他的爱啊……”她笑了起来,笑得无声无息。
“他这样的人,死前即便想起我,给我留了遗言,也绝对不会是‘我不后悔’。”
她仰首,将剩下半杯红酒一饮而尽。饮得有些急了,嘴角渗出一丝鲜红来,顺着她的下颌滑过脖颈,没入胸口没了踪影。
可一滴晶莹的泪却从她的眼眶滑落下来。
“我的好儿子,还是天真得有些可爱啊!”
她是笑着的,眉眼、嘴角都是弯的,以至于晏睿明根本分不清她那滴泪是因为什么。只是看着她的笑容,她的心沉闷得有些难过。
她移开视线不再看路茗夏,走到她身边拿过她手中的杯子又添了半杯红酒,却没有递给她,反而自己喝了起来。刚喝一口,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这酒这么涩嘴,你是怎么喝下去的?”
路茗夏轻笑一声,拿过晏睿明手中的杯子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大口,“就这么喝下去的。”
晏睿明也笑了起来。心在这种氛围中放松了一些。
“你知道,其实我每次看北溟那孩子,都会想起那个时候的我们。”她突然说。
路茗夏坐在沙发上,眼睛微眯着,似乎是在回忆,“她和我们太像了,对吧?”她弯起湿润的唇角,“一样的出生卑微,一样的自命不凡,又是一样的自卑敏感,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颗没有用的自尊心。”
“其实我挺喜欢她的。”她说着,看向晏睿明,“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吃惊?”
没等晏睿明回答,她又笑了一声:“也对,毕竟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嘛。”
“说起来,当年我们和她一样大的时候,面对那些上等人的侮辱,可没有她那种勇气来反抗。”
“不啊,你反抗了啊。你不是借着醉酒吐了人家一头酒么?”
“想起来也心酸啊,要不是怕他的西装我赔不起,我就一口喷在他脸上了。还好他长得矮。”
回忆起往事,两人的神色都轻松下来,脸上都含着追忆的笑意。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总是以一副厌烦不屑的样子对北溟?”
晏睿明的问题让路茗夏收敛了笑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因为与舟。许北溟那孩子和我很像,所以我知道,她这辈子最看重的只有自己。与舟太孤单,太缺爱了,他需要的许北溟给不了。他虽然喜欢许北溟,可只要我装作不喜欢她,他就不敢正大光明地和我提。”
“而且,你没发现么,与舟和谈阳舒太——像了。他如果和许北溟在一起,结局不会比谈阳舒和我要好到哪里去。”
晏睿明不置可否。她见过太多次谈与舟喝得不省人事的时候,每次她都恍惚回到了从前。
“但是,看起来与舟对她感情很深啊……”
路茗夏明白晏睿明的担忧,只是淡淡一句:“撞得疼了,他就知道放手了。”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笑容里带着些许无奈,“你不觉得他是在故意和我作对吗?以为我不喜欢北溟,所以故意和她纠缠不清。哇——这一点和谈阳舒简直一模一样。”
晏睿明笑了笑,没有回应。她的手一直在摩挲那枚温热的戒指。
“这么多年,还放不下吗?”
晏睿明的眼眶瞬间湿润了。她的无名指因为长时间转动戒指摩擦出一脸红痕,像是绯红的脸,又像是哭红的眼。
或许是因为路茗夏吐露了心声,向来把自己的情绪隐藏在冷静自持的面具之下的晏睿明,也想摘下面具暂时喘息一下。
她看着那枚戒指,不知道是因为灯光照耀,还是眸中泪光,闪闪发光,让她想到了曾经爱人的眼睛。
“恨,怎么能轻易放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