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第 60 章 “命运总不 ...
-
雨淅淅沥沥,没有要停的意思。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一串连着一串,密密匝匝。盛开的桂花被打得七零八落,淡黄的花瓣粘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一瓣叠着一瓣,被雨水泡得发亮,又被匆匆走过的行人踩得粉碎。枝头剩下的那些,也低垂着头,水珠从花心滚落,像无声的泪。
【怎么样啊?白白,和好了吗?】
亮着的手机屏幕上,显示这一条苏晚禾刚发来的信息。顾白屿看了一眼,但没有理会,任由手机屏幕熄灭又亮起。
【不回信息应该就是好消息吧?那我是不是该说恭喜了?】
似乎是吹了太久的冷风,两侧太阳穴随着心跳的频率一抽一抽地刺痛着。顾白屿握拳,毫不留情地敲击着太阳穴,却没想着从阳台离开。
冰冷的雨水能让他混沌的脑子重获清明。
他的耳边又传来许北溟的声音:“如果我说,我打算和他在一起,顾白屿,你依然对他没有任何兴趣吗?”
许北溟做任何事情无疑都有原因,都有目的。可他不知道,她对他所说的这句话是出于什么原因,想要达成什么目的。他的脑子一片空白。所以他没有回答,一如既往选择了逃避。
他那时太过惊慌失措,以至于根本没有偷偷看一眼许北溟的神色。可,即便他看了,他也不一定知道她的心思。十六七岁的许北溟不好懂,二十九岁的许北溟就更加让他琢磨不透。
她为什么要告诉他,她决定和济云浠在一起?她决定和济云浠在一起,又为什么要求他要对济云浠感兴趣?
顾白屿想不通,长时间的思索反而加重了太阳穴的疼痛。
他长叹一声,浑身无力地倒在床上,用手背遮住了酸涩的眼睛。
难道她看出来了吗?想借此让他放弃?可是,他根本就没有想过纠缠。他有自知之明。
也许,他不应该回来,也不应该再出现在她的眼前。许北溟不是一个能轻易遗忘过去的人,尤其是那些痛苦的记忆,所以,每当她看见他,她一定会被扯回到十二年的那个初夏。
那一天是高考的两天前。临近考试,所有人的压力都很大,周安荷为了帮助同学们放松,特意请他们去KTV唱歌。
许北溟本来并不打算去,这样热闹的场景她想也知道自己融不进去,有这功夫,她不如多背几个英语作文模板。但耐不住周安荷软磨硬泡,她只好同意了。见许北溟点头,一直默不作声的顾白屿这才跟着也点了头。
周安荷知道许北溟性子冷,和班上绝大多数同学关系都冷淡得很,于是特意让她和关系还不错的夏宁帆、时晨和阮芮佳在一个包厢,又想着顾白屿和谈与舟大抵在人多的地方也有些融不进去,也给他们两个安排进去,至于李盛扬,他是自己硬挤进去的。
包厢虽不大,但容纳他们几个还是绰绰有余。一进去,许北溟就往沙发角落走去,但却被阮芮佳拉住了胳膊。
“先到先点歌!你们这些不积极的家伙就到最后再唱吧!说好了,不准切歌,谁切歌,谁就考试的时候,笔断墨不下水!”阮芮佳瞪着眼睛,威胁地扫视了一圈其他人。
李盛扬装作一副害怕的样子,抱紧胳膊,瑟瑟发抖起来,“哎呀!要这么狠的吗?你放心,我绝对不抢!安安分分充当听众,鼓掌呐喊就包在我身上了!”
阮芮佳轻哼一声:“这才差不多!”
许北溟拧了下手,想从阮芮佳的桎梏中挣脱,低声表示:“我也当听众,为你们摇旗呐喊……”
“那可不行!”阮芮佳收紧了力气,把许北溟的胳膊更紧地包在怀里,让她挣脱不得,“你必须要唱,没得商量。晨晨,你说是吧?”
时晨笑着点头附和:“都来KTV了,不唱几嗓子不就白来了吗?”她说着,又对其他人使了个眼色,“你们都没有听过班长唱歌吧?今天你们可算是有福了,班长唱歌可好听了!”
“真的吗?那我简直太期待了!”李盛扬夸张地掏了掏耳朵,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举起手掌,已经做好了化身海豹的准备,“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欣赏了!”
“你们也是吧?”他看向一言不发的三人,眼尾的笑纹都舒展开来。
“她唱歌确实好听。”夏宁帆看着许北溟在灯光中忽明忽暗的侧脸,扬起一个笑,又低敛下闪动着怀念的眼,找了个位置也坐了下来。
谈与舟轻笑一声,跟着附和:“确实有些期待呢。”
顾白屿没有说话。他睨了许北溟一眼,把自己藏在了角落的黑暗里。他是听过许北溟唱歌的。在她心情好时,她总会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子一样摇头晃脑,口中哼着轻快的调子。他听着,被她的愉悦感染,心情不由也由阴转晴。
他想着,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了夏宁帆身上。和许北溟青梅竹马的他,想必早在自己之前就见过了她那可爱模样。
顾白屿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感觉,只是突然有些好奇——许北溟小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呢?
“你看,大家都很期待呢!”时晨笑着也揽住了许北溟的肩膀,“所以啊,你就不要再推脱了,来都来了。”
许北溟无奈叹息,“不要把我架在这么高的位置上好么?”
阮芮佳和时晨并不理会,兴奋地把她拉到点歌台前,点了好几首孙燕姿的歌。
当时就不应该答应周安荷的。许北溟悔不当初,但骑虎难下,只好不情不愿地退了一步,“你们先唱,我休息一会儿再唱。”
时晨看出她的不情愿,不再强迫,只笑着调侃一句:“想抛砖引玉啊?你可别听了之后,深受震撼,不好意思唱了哟!”
这个主意倒是不错。许北溟想。
虽然几人并不是太熟悉,但阮芮佳是个大大咧咧的自来熟,在她的带动下,时晨和李盛扬也嬉笑欢闹着活跃气氛。夏宁帆偶尔接几句,谈与舟微笑听着,目光不时投向许北溟。
她蜷在沙发另一侧的角落里,手里攥着一罐没打开的汽水,指尖在拉环上无意识地拨弄着,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聚精会神地聆听。
包厢里的灯被调成了暖色调,光影在每个人脸上流转。许北溟看着他们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不习惯这种热闹,但也不讨厌。
顾白屿一直在看她。在旁人不曾注意的时候,他的视线穿过晃动的光斑,落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也牵起了一个微笑。
“班长,该你了!”阮芮佳又唱完一首,把话筒递了过去。
许北溟摇头,“我再等会儿,你们先唱。”
“你已经推了好几次了!”阮芮佳不依不饶。
时晨也凑过来帮腔,“就是,来都来了,唱一首又不会少块肉。大家都很期待呢,对不对?”
“没错没错!”李盛扬也跟着起哄,“来一个,来一个!”
谈与舟和夏宁帆则一个劲儿地鼓掌。
许北溟沉默了几秒,终于放弃了挣扎。她接过话筒,又被阮芮佳拉起,推着站在了正中间。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在昏黄灯光的晕染下,柔和而温暖。
屏幕上浮现出两个字——《害怕》。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钢琴声淡淡的,像雨滴落在玻璃上,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忘,我没有很努力要自己去遗忘……”
许北溟的目光落在屏幕的歌词上,睫毛低垂着,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声音很轻,干干净净的,像秋天的风。感情是收着的,没有溢出来,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小石子,被人捏在指尖,远远地投进湖里,涟漪不大,但一直在荡。
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听着。夏宁帆凝望许北溟的侧脸,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别的什么。
顾白屿依然把自己藏在角落里,但他的目光从暗处探出来,落在许北溟身上,很久都没有离开。
谈与舟注意到了,他在膝盖上轻轻打着节拍的手指顿了一下,眸中的笑意也黯淡了些许。
“还是害怕夜深人静时总想起你……”
许北溟唱到这句的时候,抬起头,视线掠过屏幕,掠过阮芮佳,掠过时晨,掠过谈与舟,最后在那个角落停了一瞬。只是一瞬。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的人,根本不会发现。
她的目光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他身上,又轻轻移开了。顾白屿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而后急速跳动起来,牵动不知名的沉闷与刺痛。
“然而当爱的出口是分离我会这么相信走下去。”
许北溟唱完最后一句,话筒从唇边移开,尾音落在空气里,慢慢地散了。包厢里安静了一瞬,而后响起此起彼伏的掌声和阮芮佳的尖叫:“太好听了!”
时晨边卖力鼓掌,边骄傲笑道:“我都说你们有福了吧!”
“班长,再唱一首!再唱一首!”李盛扬双手放在嘴边做喇叭状,撕心裂肺地喊道。
许北溟没应声,只扬了扬嘴角,一抹淡笑浅浅由她的唇角漾开,平和又温柔,和她平时的样子完全不同。
“我去一下卫生间。”她把话筒递给了时晨。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悄然抬眼,目光越过说笑的几人,稳稳定格在沉默坐在沙发角落的顾白屿身上。
少年半隐在包厢昏暗的阴影里,垂着眼,周身拢着一层清冷疏离,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四目相触的一瞬,许北溟眼神微顿,朝他递去一个隐晦又轻巧的示意眼神,随即若无其事收回目光,悄无声息推开包厢门,走了出去。
顾白屿安静坐了片刻,等包厢里依旧笑语喧哗,没有人分心顾及他,才缓缓起身,放轻脚步,跟着推门走了出去。
初夏的晚风暖融融的,带着街边草木与野花交织的淡笑,吹散了包厢里闷热嘈杂的气息。白日的暑气褪去大半,晚风拂面温柔惬意。街边路灯晕开一圈圈暖黄光晕,树影婆娑,行人闲散,夜色安宁又温柔。
许北溟没有走远,就站在路口的香樟树下,望着远处车流灯火静静出神。身后传来轻缓落步的声响,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顾白屿走到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停下,不主动搭话,只安静陪她站着。晚风撩起两人额前碎发,空气中漫着初夏独有的温柔气息,气氛静谧又松弛。
“里面太吵了。”良久,许北溟先开口,声音被晚风揉得清浅柔和,“待着有点闷。”
“嗯,是有点。”顾白屿低低应了声。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许北溟笑着将手掌握拳,举到顾白屿下巴处,“采访一下,顾同学,你为什么会来?”
“……没有为什么,我想来就来了。”顾白屿回答,却不看许北溟的眼睛,只仰头望天。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就再采访你一次,再过两天就高考了,你紧张吗?”许北溟仰首看他,眼底落着路灯细碎的光。
“原本是不紧张的。”顾白屿低头,目光垂落在许北溟含笑的面容上,轻叹息,“但在你对我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就有点紧张了。”
许北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松开手,鼓励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紧张,你肯定能考上的。”
她话说得太过坚定,顾白屿不由有些奇怪,“怎么说?”
她却对他眨了下眼睛,“秘密。等我们一起去了盛京,我再告诉你。”
他笑,“就冲着你这句话,我咬碎牙也一定要考上盛大!”
她也笑了起来。
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一道很好看的弧线,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顾白屿看着那个笑,心像是浮在了云间,有些飘飘然。
他学着许北溟的样子,手握成拳,放在她嘴边,问:“你紧张吗?”
“非常。”
她的回答在他意料之外。
“你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学霸也是会紧张的好吗?”许北溟轻轻笑了起来。
“说实话,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高考对我来说,确实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我很想、非常想抓住这个机会。可是,”她揪起一片绿叶在手中蹂躏,叹了口气,“命运总不会让我如愿以偿。”
他劝她说不会。却没有想到,她竟真的一语成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