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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如果想要我 ...

  •   秋日的暮色总是来得格外早,不过六点,夕阳早已坠在城市楼宇的边缘,白日最后一点暖光彻底敛尽。微凉的秋风穿街掠巷,卷着枯黄的枝叶轻轻摇晃,天地浸在一层灰蒙蒙的薄暮里。

      许北溟坐在办公桌前,指尖悬在键盘上,很久都没有动。她的目光从电脑屏幕移落在桌上那盆银叶葛上。新长出的叶片嫩绿透亮,边缘镶着一圈银白色的细纹,像是海浪。

      她本来以为它会枯死的,可在万物调零的秋天,它却长出了新叶。

      她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微凉的叶片,低声呢喃:“总感觉有什么寓意呢。”

      话说出口,她就笑了起来,笑意轻飘飘的,裹着几分无可奈何的自嘲。

      看起来是真的到年纪了。

      “想到什么好事了?怎么笑得这么开心啊?”

      突然响起的声音磨灭了许北溟的笑容。她抬起头,谈与舟正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看向她。而她却下意识皱起眉。

      每次都是这样。非要借着各种理由强迫她和他一起去参加他们的家庭聚会,在明明可以在车里等着她下去的情况下,非要自己上来,让所有人都看见她和他在一起,而后他那好母亲又要以那种阴阳怪气的口吻讽刺她少白日做梦,痴心妄想。

      好烦。

      即便这种话她已经说了不知道多少遍,即便知道他不会在意,但许北溟还是说出了口:“你到了直接让我下去就行,没必要上来。”

      “刚好顺路。”谈与舟说,语气随意,“反正也要上来和郑主任了解一下伯母的情况。”

      许北溟穿外套的手一顿,长眉微微拢起,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不耐,神色冷淡下来,“我说过,你没必要做这些。”

      谈与舟走过来,动作自然地整理许北溟折起来的衣领。他的手指微凉,擦过许北溟颈后温软的肌肤时,她不由瑟缩了一下,往一旁挪一步,拉开了和他的距离。

      她从来如此,谈与舟早已习惯了,但心还是泛起了点点的酸意。他强装不在意,若无其事地将手放进了口袋,并不回应许北溟,淡淡一笑,“走吧。”

      许北溟无可奈何,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嘴唇翕动,还想说什么,但知道无论说什么,谈与舟都不会听,只能不情不愿地合上嘴巴,和谈与舟一起走出了办公室。

      谈与舟的话很多,不是在说小白怎么调皮捣蛋,就是在说谈尔槐多么挂念她……一直喋喋不休,像是永远都说不尽。但他从来都不谈自己。

      许北溟听着,不时回应几句,态度算不上冷淡,但也绝对不亲昵。

      窗外落了雨,谈与舟看着窗户玻璃上蜿蜒而下的雨痕,忽然想起了那个雨天,他像个窃贼一样躲在大树后,偷窥许北溟和顾白屿的那个雨天。

      十三年过去,他早已忘了他们都说了什么,但他记得许北溟字里行间对顾白屿的亲近,也记得顾白屿对她的纵容宠溺。

      许北溟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展露出这一面。她一直是冷静的,疏离的。但偏偏她总是留有余地,让他总是抱有侥幸心理——只要时间允许,终有一天她会让他看清她的眼睛,除了他之外,再没有其他人残留的痕迹。

      走到电梯口,许北溟伸手按了下行键。谈与舟站在她旁边,目光不经意落在她的手腕上。那块表盘绘有一座白色岛屿的手表,在走廊灯的白光里泛着细细碎碎的光。

      他记得这块表。一块平平无奇的手表,样式有些老旧,幼稚,也很廉价,戴在许北溟的手腕上很是违和,他一直以为,只不过是因为它没有坏,所以许北溟才一直戴着它。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表带开裂了,于是在许北溟生日的时候,特意选了一块表送给了她。但她一次都没有戴过。

      也就是那个时候,他才知道自己错了。原来,许北溟一直对顾白屿念念不忘,而原因竟然不是出于恨。

      真的有那么重要吗?他不能理解,甚至觉得很可笑。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又没有经历什么惊天动地,刻骨铭心的事情,为什么能耿耿于怀十二年?

      她明明应该恨他,讨厌他,永远不想见到他才对。

      电梯到了。许北溟走进去,却发现谈与舟不知道在想什么,依然愣在原地。

      她叫他:“愣着干什么?快上来啊。”

      谈与舟这才回过神,笑着走进去,和许北溟并肩站着。他站在她的右手边,低头就能看见她脖颈处贴的无菌敷贴。

      “北北,‘云端之境’项目的设计师请的是顾白屿,你应该知道吧?”

      谈与舟这个“应该”说得很奇怪。许北溟并不是他公司的职员,也从来没有关注过有关于他公司的任何事宜,可他的语气像是笃定她一定知道。

      许北溟知道他想试探什么,肯定点头。

      阮芮佳是‘云端之境’项目的项目经理。第一次拿到重点项目,她激动得不行,当天夜晚就约着许北溟和时晨两人喝酒庆祝,期间她提了一嘴。

      谈与舟露出了果不其然的表情,敛下眼眸,一声轻叹从鼻尖溢出,带着说不清的疲惫与无奈。

      “谈与舟父亲的事,你应该也知道。”他的语气不高不低,像在讲一个跟两人都无关的故事,“那起连环杀人案,被害者里有一个是蒋氏集团董事长的女儿。蒋董事长得知项目设计师是顾白屿,要求撤换,否则会终结与寰宇的一切合作。”

      许北溟的神色没有变化。她看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楼层数字,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走,红色的,有些刺眼。

      “北北,”谈与舟偏过头看着她,“你说,我该怎么办?”

      许北溟的目光从楼层数字移开,落在紧闭的电梯门上。金属门板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并肩站着的,轮廓清晰,靠得很近。

      她能看出谈与舟眼中潜藏有什么东西,但她并不想仔细地窥探。

      “你应该问你公司的人。”她说,语气不冷不热。

      谈与舟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唇角的弧度只维持了一瞬就收拢了。

      “我今天和顾白屿见了一面。”

      许北溟的手指在口袋里轻轻蜷了一下。

      “他说,你告诉过他,让他不用担心,好好做设计。”

      电梯的楼层数字跳到四。三。二。

      “我还以为,你会让我必须用他呢。”谈与舟侧过头看着许北溟的侧脸,声音放柔了,“你知道的,任何事,只要你开口,我就不会反对。”

      他的眼神很是温柔,但不知道是不是印在金属门板上的缘故,总觉得有层淡淡的凉意。

      “我只是相信他的能力和你的判断而已。”许北溟忽略了谈与舟最后一句低语,平静回答。

      谈与舟愣了片刻,又笑了起来。这一次,笑容比刚才深了一些,像是终于从水里浮上来,喘了一口气。

      “叮”。负一楼到了。许北溟迈出电梯,谈与舟跟着走出来。两个人并肩,步伐一致,皮鞋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了几下,才慢慢散去。

      包间里,谈尔槐已经坐定。

      “奶奶,我们来了。”

      听见声音,谈尔槐抬起头,银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她的目光从谈与舟身上掠过,落在许北溟脸上,嘴角弯了一下。

      “来了?坐吧。”她拍了拍左手边的位置。

      谈与舟立马上前,拉开椅子,笑着示意许北溟。等许北溟坐下后,他紧挨着坐到了她身旁。

      “医院今天忙吗?”谈尔槐笑着看向许北溟,眼中满是慈爱。

      “还好。”

      “还好就是忙。”谈尔槐轻叹一声,“你比上次见又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有吗?可能是最近太忙了。”许北溟回答的语气依旧很平淡。

      看着许北溟那副礼貌疏离的样子,谈尔槐不禁在心中又长叹一声。

      “再忙也要吃饭。”她以一种带着关切的指责口吻对许北溟说,“你胃本来就不好,自己不注意,谁替你注意?”

      “奶奶,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我会替北北注意的。”谈与舟话语说得极其自然。

      他没有去看谈尔槐欲言又止、惋惜的神情;也没有注意许北溟抿起的唇和眸中一闪而过的烦躁,倒了杯茶放在许北溟面前,手指绕过杯身,轻轻推到她的手边,微笑着说:“茉莉雪芽牛乳茶,你喜欢的。但只能喝着一杯哦,喝多了对胃不好。”

      许北溟无论和谁相处,都隔着一层玻璃——或是清晰且薄,或是模糊且厚,但只有和谈与舟的那层玻璃最清晰,却是最厚的。

      十二年的时间,让许北溟清楚知道,谈与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和她一样,但比她要可怜。最起码,她并没有“要被所有人喜欢”那种不切实际的奢望,而不得不带着一张厚重的面具生活三十年。

      她不讨喜。对于这个她四五岁就知道的事实,她接受得心安理得,并不想做任何改变。

      过度的温和,代表的其实是冷漠。

      深谙人性的聪明人一清二楚,所以,谈与舟才会这么孤独,才会把她当做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住。

      她明白他的恐惧。可,他不懂她的负担。

      许北溟双手握住茶杯,轻轻吹了口气,边喝茶,边百无聊赖地听着谈尔槐和谈与舟的闲聊。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明净的落地窗铺满了蜿蜒的雨痕,模糊了窗外的霓虹。

      不知道为什么,许北溟突然想起了顾白屿,想起了他脸上湿润的泪痕、泛红的双眼和鼻头。

      她虽然不希望顾白屿哭,但他哭起来的样子……挺可怜的,想让人抱在怀里好好怜爱。

      “北北,妈妈叫你呢。”

      袖子被拽动的感觉拉回了许北溟的思绪。她收回目光,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看见了正勾唇对她微笑的路茗夏。

      “许医生,好久不见。”路茗夏的唇牵起的弧度恰到好处,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疏离,还能露出几分恰当的不屑。

      路茗夏对她的态度一直如此,许北溟早已习惯,也懒得理会。反正,她并不会因此而受伤。

      她也牵起了唇角,露出一个不咸不淡的微笑,“路总好。”

      路茗夏点了点头,收敛了笑意,将目光移到了正在为许北溟夹菜的谈与舟身上,“与舟,滨海的那个项目,你打算怎么办?”

      “正常推进。”

      “蒋董事长那边不会愿意的。他女儿的事,一直是他心中的痛。他绝不会允许杀人犯的儿子参与他投资的项目,如果氏集团撤资,寰宇的损失会非常大。”

      “所以呢?”

      “撤换设计师。”路茗夏说得干脆利落。

      “然后呢?”谈与舟本就直挺的脊背挺得更直了,一双浅褐色的眼睛直直对上路茗夏微眯起的、带着不喜和点点诧异的眼睛,“合同已经签了,新闻也已经公布了设计师是顾白屿。在没有合适理由的情况下撤换,外界会怎么评价寰宇?”

      “‘寰宇集团因外部压力妥协’。‘寰宇集团新项目临阵换帅,疑遭投资方施压’。”谈与舟一字一句,声音不高,但语气很坚定,“谈总,您觉得这些标题对公司形象有好处吗?”

      路茗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停住了。

      “我看了其他设计师的设计方案,和寰宇的设计理念相差甚远,而且他们的设计水平完全不能和顾白屿相提并论。”谈与舟将选择顾白屿的理由说得一清二楚。

      “我会和蒋董事长谈。如果他是这么公私不分的人,我想我们寰宇也没有必要和他合作了。”

      路茗夏静静看着自己的儿子。她已经忘了自己有多久没有好好看过他了,他那张总是向上勾起的薄唇,总会让她想起谈阳舒。

      在她的记忆中,他还是十几岁的样子,在她面前像个鹌鹑一样,从来没有和她大声说过话,唯一的一次,是他十七岁生日那天,因为许北溟,他第一次以那样的眼神——带着恳求、悲愤和失望看她。也是最后一次。

      现在他的眼神——坚定、沉稳、深邃,但却有种疏远在,不像是在看他的妈妈。

      “好了好了。”在话题落下尾声的时候,谈尔槐才终于出声,“吃饭就不要聊工作了。”

      谈与舟一直用余光关注着许北溟,她很平静,哪怕提到是关于顾白屿的事,她也依然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局外人的表情,就好像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难道是他误会了吗?

      路茗夏将谈与舟的眼神看得一清二楚,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容置疑地开口:“繁之明天就回来了,与舟,你到时候去机场接她。”

      谈与舟为许北溟盛汤的手一顿,下意识就要拒绝,“我明天有个会……”

      “你们也好久没见了,顺便吃个饭,包厢我已经定了。”路茗夏打断他,“航班和包厢号,晏助理会发你手机上。”

      “我……知道了。”谈与舟没有再说话,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喝得有些快,不慎被呛住了。

      他侧身捂嘴低咳时,感受到了那只轻拍他背部的手的温度,冰冷的,却恰好没有他的身躯冷,所以,他还是感受到了温暖。

      如果想要我放弃,就要狠心啊!

      北北……这是你的错……

      他闭眸,一颗泪珠悬在眼睫,将落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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