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孤屿》粟砚宁

58、第 58 章 如果我打算

　　许北溟这样说，苏晚禾也不再客气，正聚精会神地看着菜单，思索要点什么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一看——

　　【红烧排骨，西红柿炒鸡蛋，肉沫茄子，再点一份青菜，除了菠菜什么都行。】

　　是顾白屿发的。

　　她的视线带着探究，饶有兴致地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过。有种窥破天机的窃喜。

　　点完这四道菜，她又点了两道，似乎还不想停止。许北溟没有说话，用手指在桌下轻轻点了点顾白屿的大腿。

　　顾白屿咬牙才控制住想要瑟缩的本能反应。他轻咳一声，拿过苏晚禾手中的菜单交给了服务员，“可以了。”

　　等菜的间隙，苏晚禾托着腮，笑眼盈盈地盯着许北溟看，越看眼中的笑意越浓重。

　　苏晚禾的目光虽然没有恶意，但太过直白，看得许北溟有些不自在。不过，她什么都没有说，神色也没有明显的变化，只是低头喝着杯中的水。

　　顾白屿却看出来了。他轻轻踢了下苏晚禾的脚尖，提醒她收敛一点。

　　苏晚禾这才移开目光，但不过几秒，她又看了过去，“许医生，刚才那个济医生，和你是什么关系啊？”

　　话刚一出口，她立马感受到顾白屿投来的警告目光。她不在乎，依然笑着，“我听他叫你‘北北’呢，感觉怪亲近的。你说是吧，白白？”

　　许北溟用余光打量坐在她身边的顾白屿，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力气有些重，杯底和木桌相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没有回答，但苏晚禾脸上的笑容却扩大了。

　　“许医生，你别介意啊，我这人就是爱八卦。当然，你要是觉得不好回答就不用回答。”

　　“没什么不好回答的。”许北溟平淡地说，“他是我大学时候的前辈，现在的同事。”

　　“那你们认识应该挺长时间了吧？”苏晚禾又问。

　　许北溟敛眸想了一下，“是挺久的，应该有十年了吧。”

　　顾白屿坐在旁边静静听着，也想起刚才那个男人——济云浠。很高，很白，笑得很好看，气质和谈与舟很像，但没有他那种疏离，更加的温润尔雅。而更让他在意的是，许北溟看他的目光很温和。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用这样温柔的眼神看过谁。

　　十二年的时间真的太长了。

　　顾白屿一直低头不言不语，苏晚禾看得实在心急。就他这幅模样，要是还能和人家有后续，那绝对是走了狗屎运。

　　她本身就和顾白屿不一样，勇敢到有些莽撞，更何况，此时，她是一个局外人，自然不用像他们一样瞻前顾后，小心翼翼，唯恐打破表面的平静，所以她很轻易就问出了口。

　　“许医生，我方便问一下，你有男朋友吗？”

　　顾白屿表面没有什么反应，依然若无其事地喝着水，但指尖却悄悄攥紧，心跳瞬间乱了节奏。所有的故作从容，都只是在掩饰满心的期待与紧张。

　　“现在还没有呢。”许北溟浅笑。

　　一句话却好像从天而降的赦令。顾白屿紧绷许久的肩缓缓松弛，那块堵在胸口、迟迟散不去的郁气，终于缓缓化开。

　　苏晚禾不由也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她朝顾白屿挑了下眉，拿起手机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而后，一脸歉疚地站起来，“不好意思啊，我老公说临时有点事，让我赶紧回去一趟。许医生，您慢慢吃，不着急啊。吃完让白白送你回医院就行，不用怕麻烦，他肯定非常乐意。”

　　她说完拿起包就走了，动作快到顾白屿和许北溟两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没了苏晚禾的存在，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菜陆续上来了。西红柿炒鸡蛋，红烧排骨、肉沫茄子、清炒时蔬……许北溟不动声色地睨了顾白屿一眼，嘴角向上勾起一个笑。

　　“真稀奇，为什么你这位朋友点的都是我爱吃的呢？难道，她的口味和我这么相似吗？”

　　顾白屿的神色依旧平淡，唯有耳垂悄悄泛红，平静表象下藏着难言的窘迫。他夹了一块精瘦的小排放在许北溟碗里，轻声说：“你明明都知道，还要问什么？”语气带着点羞涩的埋怨。

　　“你什么都不说，我当然要问了。”许北溟侧头，目光沉沉落在顾白屿身上，似乎藏着千言万语，安静又郑重，“顾白屿，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不懂你在想什么，以前不明白，现在就更不明白了。”

　　他是明白她的意思的，可是，他依然什么都没有说，只有又夹了一块鸡蛋放在她碗里，“先吃饭吧。”

　　他总是在考验她的耐心。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寂静在彼此之间蔓延，暗藏翻涌的心事。

　　过了好一会儿，顾白屿才开了口： “你的脚……还疼吗？”

　　许北溟垂眸，唇角勉强牵起一抹弧度，笑意浅浅，眼底却浸着化不开的涩意，“都已经过去十天了，早就好了。当然，要多亏了你的药。”

　　他其实有理由来见她的，无论是借她脚上的伤还是她故意留下的手表，但他没有，甚至没有给她发过一个信息。她似乎又把自己陷在了那种看不见尽头的等待之中，但她已经不会再觉得伤心或是埋怨。她有自己的生活。那个生活和顾白屿无关。

　　顾白屿不知道自己该回应些什么。他所能说的只有那三个廉价的“对不起”。可她一定不想再听。他低头拨着碗里的米饭，一言不发。

　　许北溟垂下眼帘，没有再说。她表面云淡风轻，可心却像浸满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往下堕，把她的呼吸也变得沉重了。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顾白屿碗里，借机看了他一眼。他的状态很不好，眼睛下的乌黑像是很多个夜晚都没有休息好，瞳仁黯淡无光，连眨眼都变得缓慢迟缓，眼底堆着化不开的疲惫。

　　如果她是他如此疲倦不堪的理由，该有多好……

　　她现在有些分不清，顾白屿对她的好，究竟是出于喜欢还是愧疚。或者两者都有，但哪者占比更多？她不知道。

　　“济云浠，”许北溟突然提起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赞许，“他确实挺好的。医术好，长得也好，人也温柔得很。我和他认识这么久，就没有看见他发过火。一直都是那样一副让人如沐春风的样子，无论是领导、同事还是病患都很喜欢他。”

　　她的话音落定，空气安静了一瞬。

　　顾白屿握住筷子的手无意识收紧，骨节微微泛白，原本松弛的肩线骤然绷直。眉眼淡淡垂着，长睫覆下一片浅影，遮住了眼底骤然沉下去的暗色。面上看不出明显情绪，神色依旧清冷平静，可下颌线却不自觉绷紧，唇瓣抿成一道冷硬平直的弧度。

　　“而且他心思特别细，很能顾及到别人的感受。我有时候累了，心情不好，或者哪里不舒服，他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出来。也不会追着问东问西。和他相处起来真的很舒服……”

　　许北溟的话还在继续，可顾白屿实在不想听。他放下筷子，抬眼斜睨着她，眉峰微蹙，目光深邃又压抑。

　　“这些话你该当着他本人的面说才对。我对他没有任何兴趣。”他的语气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介意。

　　“我吃好了。你慢慢吃，不用着急。”他的话冷硬，但最后一句说得还是轻缓了些，能听出他对她的关切。

　　顾白屿觉得自己不该说这样的话，内心生出一种挫败感来。他扭过头不再看她。

　　周遭气氛又冷了下来，许北溟并不在意。她看着顾白屿隐忍又别扭的模样，唇角漫开一抹浅淡的笑，笑意迎着和煦阳光，温润又狡黠，清亮的眼里闪着点点微光，紧捏筷子到发僵的手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她把碗递了过去，极其自然地说了一句：“我想喝汤。”

　　这满不在意的语气就像一枚针，轻而易举地扎破了顾白屿被酸苦鼓胀的心，满心翻涌的醋意、不甘与悲伤都从那个不可见的伤口中泄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空荡荡的酸涩与落寞。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可笑和荒唐。

　　八个月的时间想来实在太过短暂，短暂到甚至让人有些难以启齿。他一直以为他所耿耿于怀的只是愧疚，难以舍弃的也只是在他被世界厌弃时，许北溟所给予，和对待其他人一般无异的平静又淡漠的眼神。

　　可如果只是如此，在以为她和谈与舟结婚，在看见谈与舟出现在她家中，在听见济云浠亲昵地叫她“北北”，在听见她这样真心实意地夸赞济云浠时，他不应该会觉得难过，也不应该在她说出那句“现在还没有”时，觉得欣喜与庆幸。

　　他还是喜欢许北溟。如果上苍垂怜，命运眷顾，他还是希望站在许北溟身边的人会是他。

　　可就是因为他喜欢许北溟，所以哪怕许北溟已经赦免了他的罪，他也依然难以原谅自己。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勇敢的人，也不是一个洒脱的人。他把自己困在自己所筑的牢笼里，被拉扯，放不下却也害怕拿起。他不想许北溟再受到一点伤害，可是，他没有办法保证。他身上的罪孽依然存在，偿还不清。

　　许北溟应该和一个干干净净的人在一起。

　　他原本也应该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人……

　　顾白屿伸手接过许北溟递过来的碗，盛了两勺豆腐菌菇汤放在她面前，下意识说了一句：“当心烫。”

　　话音落地，一股莫名其妙的酸意顺着他的鼻腔涌上了他的眼睛。他赶忙又侧过头，小心抹去眼眶的湿润。

　　他听见了她的话，依旧漫不经心的：“如果我说，我打算和他在一起，顾白屿，你依然对他没有任何兴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