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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秋夜的寒风吹过空旷的操场,带来远处镇子上模糊的声响。独自走在昏暗的、通往校门的长长林荫道上,许北溟的心下意识地微微绷紧。夜晚的校园总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然而,没走几步,她清晰地听见身后传来另一个沉稳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加快,只是捏紧了书包的带子,默默盯着脚下那道漆黑的影子——高大魁梧,步步紧逼,完全将她笼罩。

      嗓子突然有些发干,许北溟不由吞了口唾沫,装作要整理书包,不经意地向后扫了一眼,没有看见那人的脸,但是那件黑色的连帽衫,她今天刚见过。

      她原本微蹙的眉头渐渐松开,急促的心跳也不知不觉放缓了下来。却又忍不住在心里唾骂,这人有病吧!这么宽的一条道,非要跟在她后面!神经病!

      她向后斜睨了一眼,从鼻间叹出冗长的疲惫与烦躁,步伐也失了原本的节奏,沉重地踩在地上,像是要碾碎世界的脊梁。

      一前一后,两个沉默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在秋夜微凉的风里,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踏着满地破碎的落叶,走向校门外那片朦胧的灯火。

      校外是一条小吃街,嘈杂的热闹、熏眼的烟火、诱人的香气,彻底让许北溟放松下来,紧握到发白的手也松了力,这才想到顾白屿不应该早就走了吗?为什么还会在她身后?

      她想不明白,也不再耗费脑细胞想这种与自己无关的小事,安静地往前方走去,从喧嚣又走到了寂静之中,唯一不变的是身后那始终沉稳的脚步。

      她没有和顾白屿打招呼的想法,只是自顾自地走着,听着脚下香樟果爆裂的轻响,直到走到一间和周围破旧的小平房,和小镇质朴风格完全不符合的“白色城堡”前,她的脚步才变得迟缓。

      这座“白色城堡”从去年秋天开始施工,今年初夏彻底完工。三层高,有阳台,还有很大的落地窗,坐落在这小镇上,就像落到淤泥里的一片雪花,违和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每一次经过,许北溟都会想,不知道有幸住在这里的会是哪一位公主?

      而现在城堡亮了起来,轻而易举盖住了月亮的光,显得更加像是童话里的梦境,周围的一切都不再真实。

      住在这里的人一定很美好。许北溟想着,脑海中猝不及防浮现出一张温和的笑脸,是谈与舟。但是下一秒,他的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与鄙夷,让她心中莫名有一丝不对劲。

      大概每个人都有自己所不喜的东西,哪怕是王子也不例外。完全美好的人只在童话里存在。她这样安慰自己。

      许北溟住的地方离学校不近,走路需要半个多小时,顺着栽满樟树的大道往右一直走,在十字路口右转,看见栽种有一棵大概十米高的大栾树的巷口,往里走,往里走,一直走到最后,能看见一扇洒满各种各样颜料的、富有印象派风格的铁门,那就是许北溟的家。

      巷口原本有一盏路灯,和其他的路灯不同,它的光是昏黄的,像是星星一样一闪一闪的。每次经过,许北溟总是担心有一天会连这点微弱的、忽闪的昏黄灯光都消失不见。

      她不喜欢黑暗。她有点夜盲,在昏暗中就像拿掉眼镜的高度近视眼一样,什么都难以看清。

      但人越是害怕发生什么,它就越是会发生,说不清是哪位神给世人的考验还是玩笑。

      站在那棵大栾树下,许北溟注视着一片漆黑的巷口,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早些年的时候,小巷还很热闹,每到夜晚,阿公阿婆总是会摇着蒲扇,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嗑着瓜子聊着家常。而这些家常里的主人公绝大多数都是许北溟的妈妈,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众所周知的事情,但小巷里实在是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厌烦,所以即便这点事就像已经被嚼得不剩一点汁水的甘蔗,但因为口中实在没什么东西可嚼的,哪怕嚼成渣渣都舍不得吐掉。

      那时家家户户的灯都会亮起,像是一条璀璨的星河,引着许北溟走向她的归属——唯一一家没有开灯的黑房子。但是近几年,大多数人都已经搬走了,也就只有三四家还苦守着,星星点点的光压根什么都照不清。

      而更不幸的是,偏偏今天,她忘了带手电筒。许北溟深吸一口气,准备摸索着踏入这片令人心慌的黑暗时,身后的脚步声却突然清晰起来,并且加快了节奏,径直从她身侧走过,步入了巷子的黑暗中。

      许北溟愣了一下,心头掠过一丝疑惑。

      顾白屿也住在这条巷子里?

      可她从没有在这里见过他。不过这也说不好,毕竟她向来不关心外界的纷纷扰扰。

      许北溟没有时间再细想,那脚步声没有停留,正在逐渐远去。几乎是本能地,她抬脚跟了上去,将自己的脚步融入他的节奏里,小心翼翼跟在那道模糊的黑影之后。

      黑暗依旧浓重,但因为有了那个声音,有了那个走在前面破开黑暗的身影,那令人心慌的未知和恐惧感,竟奇异地消散了。

      许北溟凝视着眼前那个几乎和夜色融入一体的身影,脚步不停地越过一扇又一扇门,忍不住想他到底什么时候止步,到底住在哪里。

      终于,他停了下来。月亮挣破云层的束缚,迎着明亮的月光,许北溟看得清楚,那是一扇旧铁门,被泼洒上了各种颜色的油漆,斑驳陆离,像是一个被打翻的调色盘。

      那是她的家。

      这一刻,所有模糊的疑惑都有了清晰的指向。他并不住在这里,他只是……走到了这里。

      一种极其复杂而微妙的情绪悄然掠过心头,但她立刻将其压了下去。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偏头去看黑暗中顾白屿可能的表情,只是像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地走到家门口,从书包里摸出冰凉的钥匙。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咔哒”的轻响。她推开门,侧身闪入,整个过程没有一丝迟疑,也没有回头。门在身后合上,将那片黑暗,和停留在黑暗中的那个身影,彻底隔绝在外。

      屋里静悄悄的,许北溟顺手收了院中搭的衣服,打开门,瞬间,一个酒瓶在她脚边炸裂开,几乎是同时,一个黑影伴随着尖厉的哭嚎猛地扑了上来。

      拳头、指甲、撕扯……如同暴风骤雨般落在她的身上、头上。是她的母亲又发病了。

      许北溟没有躲闪,也没有反抗,只是蹲下身下意识地护住了头和脸,微微蜷缩起身体,承受着这熟悉的、毫无缘由的暴怒和殴打。

      屋子里没有开灯,和外面一样黑,只有里间虚掩的门缝里透出一点电视机闪烁的、明明灭灭的蓝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和母亲扭曲疯狂的面容。

      咒骂声和哭泣声交织在一起,刺耳地回荡在逼仄的空间里。空气中弥漫着灰尘、烟酒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味,让她有些想吐。

      “啊啊……!啊!啊!啊!”

      许北溟听不懂母亲的唾骂,但十几年来,她渐渐明白了那一声凄厉而短促的“啊”代表的意思是——滚。

      她咬紧下唇,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知觉的木偶,默默承受着。

      混乱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又或许只有几分钟。母亲的力气彻底耗尽,疯狂的情绪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脱力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和喘息,她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虚无。

      黑暗的客厅里,只剩下这痛苦的喘息声和许北溟自己压抑的、急促的心跳。

      许北溟缓缓松开护着头的手臂,上面留下了几道清晰的抓痕和红印。她沉默地站起身,随意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服和头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她摸索着打开了灯,明亮的灯光瞬间照亮了屋内满地的狼藉——散乱的书本、倒掉的椅子、摔碎的酒瓶……以及坐在地上喃喃自语的母亲。

      她没有去扶母亲,而是绕过地上的碎瓷片和水渍,像往常无数次那样,径直走进里间将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而后走进狭窄的厨房,开灯,打开冰箱,拿出剩饭和鸡蛋。熟练地开火,倒油,打蛋,炒饭。锅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食物的香气渐渐驱散了屋子里那股沉闷颓败的气息。

      她将炒好的饭盛进碗里,又倒了一杯温水,走到母亲身边,蹲下身,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吃饭。”

      母亲没有任何反应,空洞的眼睛一直盯着地板,一直盯着虚无。

      她时常觉得母亲的面前有一个谁也看不见的深渊,等着她一跃而下,但母亲一直都没有这么做。

      她一直都活在深渊里。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深渊。

      许北溟将碗和杯子放在母亲手边的小茶几上,然后起身,开始默默地收拾地上的狼藉。将书本一本一本捡起抚平,扶起椅子,扫掉碎片,擦拭水渍……动作机械而熟练,像演练过无数遍。

      做完这一切,她看了一眼依旧呆坐的母亲,端起另一碗饭,安静地吃完。洗完碗筷,将厨房收拾干净后,她走出家门,把垃圾扔进了巷口的垃圾桶里,视线下意识朝那棵栾树看去。

      做一棵树应该都比人要好。如果有来生的话,她希望自己能投生成一棵树,哪怕长在悬崖峭壁也没关系。

      凉风吹得伤口有些刺痛,许北溟放下袖子,转身寻着手电筒的光往黑暗中走去。刚踏出两步,身后传来“啪嗒”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昏黄的光瞬间驱散了无尽的黑暗。

      那盏灯……重又亮了。

      虽然这昏黄而微弱的光,不足以照清她回家的路,但她的心却安稳了许多。她所求的从来不是实打实的帮助,而只是心里的一丝慰藉罢了。或许是因为她知道,没有人会帮助她。

      她没有进屋,而是沿着墙角一道狭窄陡峭的楼梯,爬上了天台。

      夜风瞬间变得开阔而清凉,吹拂着她额前细碎的头发。小镇的夜景在眼前铺开,远处是零星灯火,近处是高低错落的黑色屋顶。

      而她目光的终点,是不远处那座在夜色中尤为醒目的“白色城堡”。此刻它灯火通明,每一个窗口都流淌出温暖璀璨的光线,将周围的一切都衬得灰暗模糊。

      住在那里面的人,会有什么烦恼呢?许北溟想着,也许之前他最大的烦恼是明天该穿哪一件漂亮的衣服,或者该去哪一家精致的餐厅……但是现在,他的烦恼肯定是,他到底为什么要在这种破地方。

      许北溟静静眺望着那座发光的城堡,晚风吹起她单薄的衣角。楼下又传来“嘭”“嘭”的声响。

      她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站在自家破败的天台上,与远处那座华丽的“白色城堡”遥遥相望,中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名为现实的深深鸿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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