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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他的袖口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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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她的语气有点生硬,有点不客气,但他应该能明白她的意思。许北溟放心地捏住笔杆,想要将笔拿回来,却感受到一股阻力。
顾白屿并没有放手,他懒懒地抬起眼帘,从长长的额发缝隙看向她,也是三个字:“谁知道?”
就这样僵持不过两秒,许北溟从顾白屿的眼里看出了几分势在必得的意味。他大概是因为校服的事在报复她。她懒得在这种小事上计较,反正这支笔也快没水了,于是爽快地松了手,“送你了,但是记得别咬笔帽。”
顾白屿呆愣地看着手心里那杆蓝色的笔,很久都没有回过神。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许北溟争这支本就属于她的笔。思来想去,他将自己的反常归结于没睡醒。哪怕,其实他根本就没有睡着。
他趴在桌子上,隔着书本的遮挡端详这杆平平无奇的笔,明白了许北溟为什么特意叮嘱他不要咬笔帽,因为笔帽上都是她的牙印。他用指腹轻轻摩挲,感受着那些粗糙的伤痕,平直的唇角勾起一个连自己都没有发觉的细微弧度。
热闹的教室里并没有人专门注意平静的角落里发生的事情,只是刚好夏宁帆的视线飘向那里,连带顾白屿抚摸笔帽的细小动作都落在他的眼里。
只是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命运的走向会那么让人难以预料。
他的目光飞速掠过顾白屿,像往常一样凝在许北溟身上,见她低头奋笔疾书,他也掏出了习题册,撸起袖子,摸了摸桌子上自己一笔一画刻出来的“No.1”,又下定决心,势要在下次考试时把许北溟从第一的宝座上拉下来。
谈与舟和同学们打得火热,短短几个小时,已经成了能分享美食的亲密关系。他看着手心里那一把包装廉价的糖果,又扫了眼分享之人脸上“不用谢”的大方表情,下巴轻微抖动几下。
他笑着道了句:“谢谢。”心里却在思索要如何处理这堆垃圾。
恰好听见谁说了一句:“班长还真是刻苦啊!”上扬的语气明显是在阴阳怪气。
他顿时有了个好想法。
他转过身,轻声喊着:“班长,班长!”
等许北溟疑惑朝他看来时,他捧起那一把粉色糖果,扬起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班长,同学们太热情了,分了我好多糖,我吃不完,你要吃几个吗?”
许北溟拒绝的话还没有说出口,他又抿了抿红润的唇,露出一个可怜兮兮的恳求表情,“拜托你了,班长~你就帮我分担一下吧~”
许北溟看了看谈与舟身后那个分给他糖的女生恨不得把她吃下肚的眼神,识趣地摇了摇头,“我不喜欢吃甜的东西。”
谈与舟笑容有些僵硬,许久没眨的眼中潜藏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诞。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被人拒绝,尽管是这么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还是感觉到自己的脸上蒙上了一层灰。
许北溟态度坚决,谈与舟也不好再强迫,正要收回视线,顾白屿正好坐起身,两人的视线就这样猝不及防地交错一瞬。
谈与舟止住动作,看向顾白屿,眼中有一瞬掩饰不住流露出的厌恶,但语气依旧温和有礼:“顾同学,你要尝一尝吗?”
回应他的,是彻底的石沉大海般的寂静,连一个眼神的施舍都没有。
谈与舟脸上那完美的笑容彻底湮灭,不由攥紧了手掌,咬了下后槽牙,眨眼之后,又强扬起一抹僵硬的笑,默默收回手,转正了身子。
同样得不到回应的李盛扬像是终于找到了表现的机会,凑上来揽住谈与舟的肩膀,故意拔高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恶意的炫耀和所谓的“安慰”:“谈哥,理他干嘛?这种人晦气!你知道他为什么从盛京那个大城市转来我们这破地方吗?”
谈与舟瞥了眼那只搭在他肩上指甲里藏着污垢的手,眉头紧锁,不动声色地甩开,努力控制才没有厌恶地拍肩头。不过这件衣服,他是不会再穿了。
李盛扬成功吸引了周围一圈人的注意,声音更加得意:“因为他爸是个杀人犯!在盛京杀了十几个人,被发现之后自杀了!轰动得很!都上新闻了!他妈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是帮凶!准备逃的时候,被受害者的家属捅了好几刀,死了。果然是恶有恶报!哼!这种杀人犯的儿子,骨子里流的血都是脏的!谁知道他是不是也……”
“哐当——!”
一声爆裂般的、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炸开,打断了所有污言秽语。
顾白屿毫无征兆地暴起,抓起身下的木凳,猛地砸向李盛扬。
整个教室瞬间死寂。
许北溟也被吓了一跳,洁白的纸面上多了条扎眼的、出格的黑线。
顾白屿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眼睛赤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濒临失控的野兽,之前的冷漠麻木被一种骇人的、毁天灭地的戾气取代。他死死盯着李盛扬,声音嘶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你再胡说八道一个字试试。”
李盛扬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但仗着人多,梗着脖子继续嘴硬:“我说错了吗?你爸不是杀人犯?你妈要不是帮凶,为什么要逃……”
话音未落,顾白屿猛地冲了过去,拳头已经带着风声狠狠砸在了李盛扬的脸上。
下一秒,两个人就扭打在一起,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书本散落一地。教室里瞬间乱作一团,尖叫声、起哄声、拉架声混杂在一起,实实在在的一场闹剧。
顾白屿像是完全失去了理智,拳头又狠又重,全往李盛扬身上招呼,带着一种积压已久的、毁灭性的愤怒和痛苦。李盛扬一开始还能还手,很快就只剩下招架和哀嚎的份。
许北溟就坐在风暴眼的边缘,她甚至能感觉到拳风刮过她耳畔。她没有动,也动不了,她并不像那些同学一样敏锐,觉察到事情不对,迅速躲到了安全区。而现在唯一的出口也被堵住了,她只能静静地看着,看着顾白屿像一头绝望的困兽,用最原始暴烈的方式捍卫着某些早已被践踏得粉碎的东西。
她看着,目光却不经意地捕捉到了站在人群外围的谈与舟。
他站在那里,没有上前拉架,脸上那惯有的温和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微的蹙眉,像是在不满这场混乱打搅了秩序。然而,在他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许北溟清晰地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冰冷和鄙夷。那不是对暴力的恐惧,而是针对施暴者本身,一种居高临下的、毫不掩饰的厌弃。仿佛在说:看吧,果然是这样粗鄙不堪、无可救药。
这副神情,比场上扭打的两人更让许北溟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或许是因为和他所展现的形象太过违和,太有反差。
“干什么呢!都给我住手!”数学老师张咏志跟着夏宁帆赶来,一声怒吼镇住了场面。几个男生七手八脚地把几乎打红眼的顾白屿拉开。李盛扬鼻青脸肿,哭嚎着指控。
张咏志气得脸色铁青,他看着顾白屿,就像在看一件无可救药的垃圾,满眼都是厌恶嫌弃。他就知道把这种人招进来,班里肯定会闹得人仰马翻,但没有想到这才第一天,这家伙就开始找事!
他扫视一圈狼藉的教室,目光最好落在了离得最近、却一直安静得像不存在的许北溟身上。
“许北溟!你是班长!同学打架你就这么看着?假模假样地看你的书?!一点责任感都没有!”
他不敢说杀人犯的儿子,也懒得说学校的小混混,于是只能逮着向来逆来顺受的许北溟出气。
“李盛扬,顾白屿,还有你许北溟!每人写一千字检讨!深刻反省!许北溟,你负责收齐了交到我办公室!要是没收齐,这一个月班里的卫生,你们三个都给我包了!”
许北溟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她一如既往没有辩解,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
放学铃恰时响起,还想要看戏的人群被张咏志驱赶着作鸟兽散了。夏宁帆看了看许北溟,又看了看这满地狼藉,对张咏志提议:“老师,这些东西都混在一起了,要不让我们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再走吧,不然他们也分不清。”
谈与舟原本已经打算走了,听到这话霎时止住脚步。他的桌子也没能避免,书本撒了一地。放眼望去,那片区域只有许北溟的东西完好无损,避免了祸事。他烦躁地皱了下眉头,平静下来后,跟着附和:“对啊老师,让我们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再离开吧。”
张咏志犹豫几秒后点了头,但怕再出什么事,一直盯着,等东西差不多收拾好之后又开始撵人,警告许北溟三人把教室打扫干净后,也离开去巡视校园了。
张咏志一走,李盛扬顿时捂着肿起来的脸颊,骂骂咧咧,极其不忿:“凭什么老子也要写?张秃头眼睛瞎了么!明明是这家伙先动的手!老子才不写!”他说着就要走。
“站住。”许北溟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李盛扬回头瞪她,“干嘛?班长了不起啊?老子说不写就是不写!”
许北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平静却迫人,“你可以不写。数学老师问起来,我会如实汇报,李盛扬同学拒绝写检讨,认为自己没有错,并表示是老师瞎了眼,没有明辨秋毫,颠倒是非。但是,”她话锋一转,声音更冷了几分,“你觉得,以数学老师的脾气,听到这个,还会只是扫一个月教室那么简单吗?或者,需要我现在就去办公室‘提醒’他一下,今天打架的起因是什么吗?”
李盛扬的脸色瞬间变了。张咏志向来看不惯他,他说顾白屿父母的那些话,虽然是实话,但真要捅到张咏志那里,他也绝对讨不了好,整个小镇谁不知道他张咏志是个大孝子。李盛扬咬咬牙,恶狠狠地瞪了许北溟一眼,终究还是不甘不愿地坐回去,抓起笔胡乱划拉起来,嘴里不干不净地低声咒骂着。
许北溟不再理他,回到自己座位,瞥了眼顾白屿,又撕下一张稿纸放在他面前。她没有去看顾白屿的神色,坐下来,略一思索,便低头刷刷写起来。
她的检讨书条理清晰,先承认自己作为班长未能及时制止冲突的失职,“客观”陈述了事件经过,然后进行了看似深刻实则套路化的反省,最后提出今后会如何注意云云。速度很快,显然深谙此道。
写完自己的,她拿起扫帚默默开始打扫教室。在地上一堆废纸屑、零食袋中,有七八颗完好无损的、裹着亮晶晶的粉色糖纸的糖果十分显眼,十分突兀。她顿了一下,还是将它们扫进了垃圾堆。
等许北溟扫完地,倒完垃圾,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教室里只剩下她和依旧趴在桌子上的顾白屿。
李盛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桌上扔着一张涂满墨疙瘩的纸,勉强算是交了差。
她拿起那张检讨书,走到顾白屿桌前,他面前的稿纸上,竟然已经写满了字,字迹凌厉潦草,带着一股压抑的力道,几乎要划破纸背。他写完了。
许北溟有些意外,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敲了敲桌子,平静地伸出手。
顾白屿抬起头,眼中的赤红已经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冰冷的空茫。他看了她一眼,默不作声地将那张写满字的纸递给她,转身走了。
他的袖口沾有白色的粉笔灰。
许北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漆黑的走廊,余光中,原本写得满满当当的黑板,被擦拭得很干净。
真搞笑,他难道以为她自己不会擦黑板么!
许北溟不耐烦地、狠狠地踹了顾白屿的椅子一脚,又极为不爽地把倒地的椅子重新扶起,塞到了桌子下面。勉强平复好心情后,她看着手中的三份检讨书,特意将自己的放在了最上面,把李盛扬的放在了最下面。万一被他的鬼画符牵连就不好了。而后,她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熄了教室的灯,锁门也离开了。
教学楼已经完全空了,走廊里的灯也灭了,只有天上一轮明月投照出的清白光芒,拉扯出她的影子,长长地铺在前方,像是一道栈桥。
张咏志是学校的兼职保安,因此这个时候还没有走。办公室的门没有关,许北溟正要敲门,张咏志已经看见了她,“进来吧。”
她低头走进,递上检讨书,没等张咏志说什么,微颔首转身就要走。
“你等等。”张咏志唤住她,看了眼她脸上那淡漠的神色,又叹了口气,“李老师让你多照顾一下顾白屿了吧?”
许北溟没有回答,张咏志将检讨书随意扔在角落的杂书堆上,喝了口茶,话语罕见地带着一丝关切:“你别和他走得太近,他可是杀人犯的儿子,这短短三个星期,他都已经被退三次学了!要不是李老师心好,学校的门他都踏不进来!总之你记住我的话。”
许北溟还是没有回答,还是那样漠不关心的神情,张咏志又冷哼一声:“当然,对你说这些也没用,毕竟你连自己亲妈都不在意,怎么可能会在意一个杀人犯的儿子?”
他不耐烦地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行了行了,你走吧。”
许北溟却没动,抬起一双如冰湖般的眼,静静注视着张咏志,直把他盯得头皮发麻,而后扯开干枯的唇:“张老师是农民的儿子吧?”
张咏志一愣,“对啊,怎么了?”
“那么,您是农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