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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月光如银,泼洒而下,将蜿蜒的山路照得一片清冷澄澈。不远处的海面倒映着碎银般的月辉,随着波浪轻轻涌动,仿佛一片无垠的、流动的水银之野。潮声阵阵,时而轻柔如叹息,时而汹涌如低吼,在这寂静的秋夜里,永恒地吟唱着。

      在这片被月光与海浪声笼罩的天地间,一条陡峭的山路如同苍白的丝带,缠绕在墨色的山林之间。路上,一个纤细的身影正缓慢而坚定地移动着。

      是许北溟。

      她微低着头,借着手电筒的光,小心地避开路上突出的石块和四散的树枝。夜风撩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其下若隐若现的一道暗红色伤痕,她下意识地抬手将其捋回原处,仿佛要藏起一个不愿被窥见的秘密。书包带子深深勒进她瘦弱的肩膀,里面装着未完成的作业,以及一个必须在明天前完成的“任务”——那是她换取微薄生活费的途径,也是方才家中那场风暴的导火索。

      母亲的哭嚎、撕打似乎还在耳边回荡,身上被捶打抓挠过的地方依旧隐隐作痛。她需要一个绝对安静、无人打扰的避难所,将任务完成。于是,她想起了这座位于半山腰、面朝大海的小木屋。那是她两个月前偶然发现的遗世独立的存在。

      越往上爬,林木越发茂密,月光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山路也愈发难行。海风裹挟着浓重的湿气和寒意,穿透她的衣衫。许北溟不由抱紧双臂,凭借记忆和手中这微弱的亮光,艰难地辨认着方向。脚下的落叶和碎石不时发出轻响,很快便被永恒的海浪声吞没。

      终于,她气喘吁吁地攀上一处相对平坦的台地。那座小木屋静静地伫立在眼前——白色墙体,蓝色屋顶,好像童话中的小屋。

      她放轻脚步,走近那扇虚掩着的旧木门。周围极静,只有风过松林的呜咽和永不停歇的海之呓语。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

      老旧合页发出的刺耳呻吟,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门刚推开一道缝隙,许北溟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屋内的黑暗,一股巨大的力量便猛地从门内袭来。

      一只滚烫而极具力量的手如铁钳般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她惊骇得连惊呼都卡在喉咙里,整个人便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道狠狠拽了进去,天旋地转间,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粗糙的木地板上,震得她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般的闷痛。

      紧接着,一个沉重而充满威胁的身躯迅猛地压制下来,膝盖抵住她的腿,另一只手臂带着风声,直袭她的咽喉!

      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心脏疯狂擂鼓。在几乎完全的黑暗里,她只能看到上方一个模糊的、充满攻击性的黑色轮廓,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带着尘土气息的紧绷力量。

      然而,那记预期中的重击并未落下。

      压制着她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僵硬了一下,动作有了一瞬间的迟滞。

      恰在此刻,一片流云移开,清冷明亮的月光毫无阻碍地从洞开的门和一侧的小窗倾泻而入,如同舞台的追光,精准地打在两人身上。

      许北溟看清了上方那张脸——线条利落的下颌,紧抿的白唇,高挺的鼻梁,以及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此刻却写满了惊愕的眼睛。

      是顾白屿。

      而顾白屿,也同样看清了她。

      月光照亮了少女苍白失措的脸,以及她额角那缕被风吹开、黏连着暗红色血痂的发丝。她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此刻因惊恐和疼痛而微微睁大,倒映着破碎的月光。

      两人都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凝固在原地,空气中只剩下粗重而混乱的喘息声,以及窗外永恒不变的海浪声。

      顾白屿先反应过来。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钳制许北溟的手,迅速从她身上起来,退开了两步,动作甚至带上了一丝慌乱。

      他背对着月光,脸埋在阴影里,但许北溟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在他左侧脸颊上,一道明显的、紫红色的淤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嘴角也似乎破了一块,微微肿了起来。

      他也挂彩了。而且,看起来像是经历了一场恶斗。

      “……是你。”他的声音低哑得厉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语气里混杂着意外、警惕和一丝疲倦。

      许北溟撑着发痛的身体坐起来,后背与地板撞击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肯定淤青了。她垂着眼,沉默地拉好被扯乱的衣服,手指颤抖却执拗地将额前那缕散落的头发重新整理好,小心翼翼地遮盖住那道羞耻的伤痕。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仿佛刚才那个被瞬间制伏、险些遭受重击的人不是自己。

      顾白屿看着她这一连串沉默而隐忍的动作,目光在她刻意遮挡的额角和微微颤抖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查地蹙拢。他快速扫视了一眼这空荡荡、仅有灰尘在月光中无声飞舞的小木屋,又联想到她此刻的出现,心下顿时明白了几分。

      “我以为是……”他顿了一下,将未尽的话语咽了回去,声音恢复了些许平日的沉稳,却依旧带着一丝干涩,“我这就走。”

      他转身欲走,动作间透着一股不愿多停留一刻的决绝。

      “等等。”许北溟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绊住了顾白屿的脚步。

      顾白屿停住,没有回头,只留给她一个沉默的、隐在阴影中的侧影。

      许北溟抬起头,目光越过清冷的月光,落在他受伤的侧脸上,又移回他紧绷的背部轮廓,“这房子……是你的吗?”

      顾白屿迟疑了一秒,摇了摇头,吐出两个字:“不是。”

      答案在意料之中。许北溟的心却像有一块石头轻轻落地,激起细微的涟漪。果然,和她一样,他也需要一个藏身之所,一个远离一切、可以暂时舔舐伤口的洞穴。

      月光下,少年挺拔却带着明显伤痕的身影,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同病相怜般的共鸣。

      她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尘,打开灯。对于深陷黑暗的眼睛来说,这亮光有些刺激,她垂头眨了眨眼,缓了一下,平静开口:“那我跟你商量件事。这里,看来是我们同时发现的,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吧。这个房子刚好两层,一楼归我,二楼归你怎么样?虽然二楼的空间有点小,只有一张床,不过对你而言应该足够了吧?我们可以共享这个房子的使用权。”

      顾白屿转过头,目光带着审视落在她脸上,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意图。

      “为什么?”他问,很直接同样很简短。

      “我不是说过了么,”许北溟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我向来我行我素。不过关于这个房子的存在,你要对任何人保密。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基地。你同意,就可以共享。不同意,那就各凭本事,看谁最后能占住这里。”

      她的话语带着一种与她年龄和纤细外表截然不符的果决与现实。

      顾白屿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月光下,少女的眼神清澈而坚定,额角的伤隐藏在发丝下,若隐若现。他脸上的伤口也在这静默的对峙中隐隐作痛。空气里,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礁石,发出单调而宏大的声响。

      时间仿佛被拉长。

      他打量着这间房子——两层的结构,一楼靠窗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应该算是客厅,还有一间开放式的厨房在二楼地板之下,甚至还有一间小型的卫生间——虽然狭小,有点破旧,但还算干净,各种东西也算齐全。片刻后,他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好。”一个字,干脆利落。

      协议达成。

      许北溟不再看他,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冲突和之后的谈判从未发生。她径自走到窗边那张旧木桌前,顺手拽下一旁柜子上搭着的毛巾,随意擦了擦桌面上积累的一层薄薄的灰尘,从书包里拿出练习册和笔袋,摊开本子,迎着明亮的月光,低下头开始奋笔疾书。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窗外规律涌动的潮声。

      顾白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瞬间沉浸入自己世界的背影。她写得极其专注,背脊挺得笔直,只有手腕在快速移动。那纤细的白皙手腕上还布着鲜红的他的指痕。

      他沉默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攥拳、转身,沿着角落里那个通往二楼的、狭窄的木楼梯走了上去。

      二楼空间很有限,几乎直不起腰,只有一个低矮的窗洞,能望见外面墨蓝色的天空和远处月光下闪烁的海平面。地板上确实放着一张床,被白布笼罩着。

      犹豫一瞬后,顾白屿伸出手俯身拽下白布,眼睛不由瞪大了些。床垫、被褥、枕头一应俱全。

      完全不像个废弃的小屋。

      他向下俯视,凝望那抹娇小的背影,心中生了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只是他并不愿意深思,敛眸摇头,爬上床,背靠着冰冷的木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向下望去,恰好能透过低矮围栏的缝隙,看到她低垂着的、专注的侧脸。

      她额前的那缕头发又滑落了下来,随着她写字的动作微微颤动。那道伤痕……是怎么来的?和他脸上的一样,是打架所致?还是……别的什么?他想起那扇被泼满油漆的门,想起她家中传来的隐约哭嚎,想起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和异常沉默的样子。

      各种模糊的猜测在脑海中盘旋,却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楼下的沙沙声持续不断,像春蚕食叶,又像夜雨敲窗。混合着窗外一波又一波、永不疲倦的海浪声,奇异地构成了一种安详而稳定的白噪音。

      他紧绷的神经在这陌生的声响组合里,竟然一点点松弛下来。脸颊和身上的淤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一种沉重的疲惫感席卷了他。来到这个陌生小镇的一个多月里,混乱、戒备、挣扎……直到这一刻,在这个破败的、月光下的秘密木屋里,听着一个几乎算得上陌生的女孩写作业的声音,他竟然感到了一种荒谬的安宁。

      意识逐渐模糊,沉重的眼皮缓缓合上。顾白屿靠在墙角,头微微歪向一边,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他睡着了。这是他知道父亲是个杀人犯之后,六个月来第一个真正沉睡的、无梦的觉。

      楼下,许北溟终于写完了最后一本练习册。她长长地吁了口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和脖颈,抬起头,才发现月光已经偏移了位置。

      窗外,天色彻底黑沉,只有海浪声依旧澎湃。

      她收拾好书本笔袋,正准备关灯,锁门离开,突然想起,楼上似乎还有一个人。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轻脚步,踩着那吱呀作响的楼梯,爬上了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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