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第 56 章 十七岁的顾 ...
-
顾白屿没有回住处。
他把车驶进了许北溟小区附近一处公园,熄了火,却没有下车。车窗半开着,晚风漫过来,浓郁的桂香一缕缕漫溢开来,甜得沁人,又莫名带着几分发苦的绵长。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车窗外那栋不远处的居民楼。那是他小时候住过的地方。他和妈妈曾经在那栋楼里住了十六年,直到父亲是连环杀人犯的真相曝露。
楼还是那栋楼,外墙重新粉刷过,换了新窗户,但楼下的花坛还在,那棵紫藤树也还在,比他记忆中高了许多。
他没有想到许北溟住在这里。
是缘分吗?还是命运?或许只是玩笑吧。
心中惆怅,顾白屿下了车,走到湖边。湖边辟着一方桂花圃,连片桂花树密密植着,枝桠交叠,此刻花开得正盛,淡黄细碎的花簇缀满枝头。
他和妈妈以前常来这里散步。每年秋天桂花开了,妈妈会捡一些落花做香囊。他记得她弯腰捡拾落花的样子,记得她笑着说“桂花要捡刚落下来的才香”。后来妈妈去世了,他再也没有来过这里。
站在这里,恰好能遥遥望见许北溟家的窗口。夜色朦胧,看不真切内里光景,只知道那扇窗还亮着微光。深夜灯火代表的都是温暖,可落在顾白屿心底,只剩一片茫茫荒芜,像被大雾层层笼罩,寻不到边际。
远远的,有脚步声沿湖边靠近,路灯将来人的影子拉得颀长。
顾白屿起初没有在意,直到那人走近,停在他几步远的地方。淡淡的桂花香里,混进了一种清冽的、有些熟悉的味道。
“老同学。”
谈与舟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顾白屿转过头,看见一张温润含笑的脸。
路灯的光落在他眉眼间,眼下那层淡淡的青黑愈发明显,像是一夜没睡,又像是连续很多夜都没睡好。但即便如此,他的站姿依旧是习惯性的端正,肩背挺直,像是随时可以走进会议室。
顾白屿有些难以面对谈与舟,只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转身要走。
“这么巧碰见了,不如聊聊吧。”谈与舟姿态坦然,“我看你好像心情也不太好的样子。”
顾白屿抬起的脚落下了。说不清为什么。他和谈与舟的关系比陌生人亲近不了多少,并没有什么好聊的。
谈与舟走过来,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点燃。火光照亮了他的脸,眉目间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郁。他深吸一口,烟雾从唇间溢出,被风吹散在桂花丛里。
他像是才想起顾白屿的存在,朝他扬了扬手里的烟盒。
顾白屿摇了摇头,“我不吸烟。”
谈与舟笑了一下,“那看起来,你过得应该很不错吧。”他把烟盒收回去,夹着烟的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湖面上,“命运还真是不公平啊。”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但顾白屿听出了他话里的意味深长。
身为天之骄子,他显然没有没有需要责怪命运的。他是在为许北溟鸣不平。
谈与舟走了几步,站到顾白屿的左手边——下风口,烟雾不会飘到顾白屿那边。
顾白屿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紧绷的眉眼舒展了些。
湖面很平静,路灯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随着微波轻轻晃动。远处的居民楼里,有一些窗口还亮着灯。
“我以为你会有很多话要和我说。”谈与舟吐出一口烟,目光依然定格在湖面那些破碎的光影上。
“我?”顾白屿蹙了下眉头,有些奇怪。
“因为这十二年,北北一直和我在一起。”谈与舟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我以为你最起码会问我,她过得好不好?”
顾白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过了几秒,他抬起头,嘴角牵起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
“我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谈与舟这才将目光移到顾白屿身上,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
“你们当时不是玩得很好么?”他顿了顿,神情像是回忆到了什么不好的记忆,“而且她因为你受了那么重的伤,你但凡有点心,都应该问问吧。”
顾白屿沉默了很久。湖面吹过来的风带着桂花香,甜丝丝的,甜得让人喉咙发紧。
“许北溟不会过得不好的。”他说。声音不大,但很肯定。
谈与舟微微眯起眼睛,似乎有些意外,“为什么?”
他的疑问反而让顾白屿有些奇怪。他转过头,像是第一次看见谈与舟一样看了他一眼。
“人过得好哪有什么为什么,过得不好才要问为什么。”他说,“许北溟这样的人是不会过得不好的。”
谈与舟愣了片刻。顾白屿那张脸上没有试探,没有伪装,只有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信任。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和许北溟相伴十二年,从来不敢这样肯定地说出这句话。而顾白屿,只和她相处了几个月,却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他怎么能说得这么轻易?
“但她刚受伤的时候确实过得很不好。”谈与舟吐出一口烟雾,垂下眼,声音不知是不是被香烟熏的,有些低沉,“我能看出来,她其实已经崩溃了,只不过在强压着而已。”
“你知道,她那个时候险些再也说不了话了吗?”他看向身侧一言不发的顾白屿,眼神被烟雾模糊,什么都看不出,“我带她去国外找最好的医生做的手术,让她可以说话了,可她的声音一直是低哑的,再也恢复不了了。”
谈与舟说着,声音忽然有些哽咽。他不想让顾白屿发觉,吸了口烟缓了缓,平静下来之后,才接着说:“北北一直和她妈妈相依为命,她很爱她的妈妈,可因为那次事故,她妈妈在来医院的路上出了车祸,成了植物人。”
“这都是因为你。”他的语气加重了,一字一顿,带着谴责,“即便她现在过得很好,也不能磨灭你曾经让她受的伤害。她过得好,不是因为她应该过得好,而是因为她足够坚强。”
顾白屿的神色很平静,一副淡定从容的样子,看似谈与舟的话没有给他造成丝毫的影响,可只要仔细一看就知道,他的下颌线绷得僵硬,后槽牙紧咬,脖颈处有青筋凸起,垂下的眼睫,嘴唇都在不自觉地微颤。
但谈与舟不屑于看顾白屿的反应,他的目的只是为了让这个不知好歹的人认清楚自己,看清楚自己和许北溟之间犹如天堑的距离,不要再妄图肖想什么。
现在的情况和十几年前不同了,现在站在许北溟身边的,和她关系更亲密的人是他。现在,以后也只能是他。
“你应该也知道,即便她对你说了什么‘原谅’,那也不代表她是真的释怀了你曾经给她带来的灾难,而只是没有必要了而已。”
“十二年了,世界在变,人也再变,没有人能一直活在过去。”
谈与舟把烟掐灭在栏杆上,火星在夜色里闪了一下,彻底灭了。
湖面上的灯影被风吹皱了,碎成一片又一片,再聚拢不起。
谈与舟侧过身,背靠栏杆,看着远处的居民楼,目光落在其中一扇亮着灯的窗户上——那是许北溟的家。
“我听说你常年在国外,”他漫不经心地问,“这次回国也待不了多久吧?十天,还是半个月?”
顾白屿没有看谈与舟。他的目光也落在那扇窗户上,灯光映在他眼底,像是两颗快要熄灭的星。
“不知道。”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就算要走,也要等到寰宇集团的‘云端之境’项目完成之后。”
谈与舟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瞬。他当然知道那个项目——滨海高端度假综合体,他今天刚争取到的寰宇下半年的重点项目,设计师请的是在中、美、英、日联办的世界设计师比赛中拔得头筹的新锐建筑设计师——Isle。
他是在许北溟回汐宁的那一天,才知道Isle就是顾白屿。但不可否认,顾白屿确实有实力。他的初版设计就极为完美,无论是从美观,实用,安全各方面去考量,都没有任何问题。
谈与舟在会议上看过效果图,海浪形状的观景台,白色贝壳状的建筑群,还有一座灯塔。那座灯塔的设计他也看了,有一个很小很小,旁人一般都不会注意的细节——风向标上用很小的字体写着“Sea&Isle”。
他觉得奇怪,问了秘书。秘书也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只猜测可能是设计师的偏好。
他当时没有多想。现在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是这样啊……”谈与舟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对顾白屿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他站直身子,拍了拍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就不打扰你了。”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顾白屿。”
顾白屿下意识抬头去看,灯光下,谈与舟一直温润的笑容显得别样苦涩,别样脆弱。
“你说,我们两个到底谁幸运,谁不幸?”他问。
顾白屿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
谈与舟安静地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虽然这么说很不应该,”他顿了一下,声音比刚刚大了一些,“但我很感谢你。感谢你让她经历了那些苦难。这对你来说也许是不幸,却是我的幸运,对于她也是。”
说完,他不再理会顾白屿,转身沿着湖边的小路走了。皮鞋踩在落满桂花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碎裂。
顾白屿一个人站在湖边,望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远处有风吹过来,吹落了枝头的桂花,花瓣落在他肩上,落在水面上,落在寂静的夜色里。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很小,很轻,像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那句话会是什么?告白或是告别?他不知道。
……
许北溟躺在床上,脚踝在被子外面搁着,敷了药的纱布还缠着,蝴蝶结歪歪扭扭的,一个翅膀在上,一个翅膀在下。
是她系的。
她翻了个身,盯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光。路灯的光是暖黄色的,落在床尾,像一条细细的、洒满阳光的路,从她这里延伸出去,不知道通向哪里。
她又想起了顾白屿看她时的眼神,和十二年前一样柔和,但多了份悲伤和愧疚。
她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成为顾白屿痛苦的缘由。
许北溟叹息一声,拿起手机,打开和顾白屿的聊天窗口。只有一条信息——我是顾白屿。
她打了一行字:“你到家了吗?”看了一秒,删掉了。顾白屿那家伙可能就只会回一个“嗯”来终结聊天。
又打:“谢谢你今天送我。”又删掉。太客气了,像是在划清界限。
犹豫几秒,她又打:“我和谈与舟……”只打了五个字就停住了。
顾白屿未必是因为谈与舟的存在才仓皇失措地离开的,而且,她为什么要和他解释,显得自己那么自作多情?
十七岁的顾白屿喜欢她,三十岁的顾白屿还依然喜欢她吗?
说实话,她都搞不明白自己有哪里值得喜欢的。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她的性格都不怎么讨喜。
许北溟叹了口气,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看了很久,最终还是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一个画框,画的是一座浮在海面上的孤零零的岛屿,岛屿上方贴着一只刺猬和一只小狗的卡通贴画。——是囡囡给她的。至于画框,是离开望归镇时,顾白屿送给她的。
现在想起当时的情况,许北溟还有点心塞。
她原本是想花钱买下来的,但顾白屿非常大方地表示送她了。
她突然想起顾白屿送小贝壳礼物时说的话,于是问他:“送我的礼物吗?为什么?你不会……也很喜欢我吧?”
顾白屿的表情该怎么形容呢?就是……很精彩,像是不可思议,像是无奈,但似乎又像是羞涩。总之他没有回答。
窗帘的缝隙里,那线光还在。
许北溟叹息一声,对着那束光说:“顾白屿,我只有这一次忽略自尊的勇气,如果你抓不住,就再不会有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