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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我知道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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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进盛京的时候,已经是夜晚了。
顾白屿显然是没有休息好,而许北溟扭伤的又是右脚。为了自己的安全考虑,每经过一个服务区,许北溟都会强迫顾白屿休息。
她不想承认,她其实有些害怕。虽说世界是个圆,兜兜转转,该遇见的人终会遇见。可世界实在太大了,而她和顾白屿不知道有没有那个缘分,又有没有如今这样的幸运。
她只想在有限的时间里,尽量无限地和他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
城市的高楼从地平线上冒出来,一栋接一栋,把漆黑的天空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许北溟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建筑,忽然有些恍惚。
难道是那些高楼大厦都亮灯了的缘故吗?她为什么感受到了点点的温暖呢?
“你家的地址在哪里?”
许北溟回过神,瞥了一眼顾白屿已经打开的导航界面,“我自己输。”
她忽然靠近,顾白屿猝不及防,心猛地停跳一拍,一阵细微的抽痛之后,又跳动起来,快速的、失序的。
她的头发被风送来,轻拂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阵如同电击般的酥麻,入侵到四肢躯干,五脏六腑。他能看见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
他迅速拉开距离,按下车窗,凉爽的风拂面而来,他慌忙深吸了一口,躁动骚乱的心这才堪堪平稳下来。
“好了。”许北溟没有注意到顾白屿的兵荒马乱,坐直身子,安静地注视红灯慢慢变绿。
顾白屿看了一眼地址,眸里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他跟着导航,把车拐进许北溟住的那条路,路两旁栽种的桂花树,澄黄、淡黄的小花开满了枝头,将整条街道都笼罩在淡淡的桂花香中。
到达许北溟住的那栋楼下。顾白屿先下了车,从后座拿出许北溟的挎包,走到她身边。
“我送你上去。”
许北溟没有拒绝。她转身,往楼里走。顾白屿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楼层数字跳动的声响。
许北溟站在前面,顾白屿站在她身后。她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和那些好奇的打量、窥视不同,顾白屿的目光很温和,但总是带着一种淡淡的悲伤。
她不喜欢。
她不想欠别人什么,也无意让别人欠她什么。
电梯门开了。许北溟走出去,走到家门口,输入密码。她并没有避讳,所以顾白屿看得很清楚——111109。
是有什么特殊的寓意吗?
“北北,你回来了!”
突然响起的声音,微微上扬,含着喜悦。是男人的声音,很熟悉。顾白屿收敛思绪,抬眸去看,面容瞬间变得呆滞。
谈与舟就站在玄关处,穿着一件蓝色的围裙,手里还拿着汤勺。似乎是听见声响,迫不及待从厨房跑过来的。
顾白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拧了一下,又一下。闷闷地疼。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是一种钝钝的、沉沉的、往下坠的感觉。
原来,她身边真的有人了。原来,有人会为她做饭炖汤,等她回家。他早就知道,但他没想到,亲眼看见的时候,会这么疼。
在看见顾白屿的那一刻,谈与舟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他最近总会产生类似的幻觉。
他移开目光,含笑看向许北溟,语调温柔至极:“怎么回来得这么晚?飞机不是七点的吗?”
“肯定饿了吧?快进来,我炖了你最喜欢的莲藕排骨汤。”
许北溟一直以为,笑容应该只会让人感觉到温暖,愉悦和幸福,可为什么她看见谈与舟的笑容时,只有厌烦呢?明明他笑得那样温和,甚至带着点卑微的讨好。
为什么非要这么作践自己?
她不能理解。
“没坐飞机。顾……”
许北溟话还没有说完,顾白屿突然把挎包从肩上拿下来,递给她。
“你的包。”
她接过去后,顾白屿立马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要避开什么。他不动声色地打量谈与舟一眼,飞速垂下眼帘,明明知道没有人看见,但他还是努力勾起唇角,扬起了一个略显苦涩的微笑,“我先走了。”
凝望他的背影,许北溟只能想到一个词——落荒而逃。她低头,抿了抿唇,垂下没有抓住顾白屿的手,叹了好长的气。
原来,不是幻觉啊。
许北溟一直低着头,并没有看见谈与舟脸上和顾白屿如出一辙的苦涩表情,甚至他的苦笑中比之还多了几分嘲讽。
他也没有将自己的脆弱暴露太久。在许北溟还沉溺在自己的失落中时,他已经若无其事地又扬起了笑容,甚至比将将还要灿烂。
“先进来吧。”他说着,蹲下身打开鞋柜,拿出拖鞋整齐摆放在许北溟脚边。
许北溟垂下眼,眉头下意识皱了一下,“这是我家。不过问主人家,自己上门,小谈总不知道这是很失礼的事情吗?”
“北北,”谈与舟抬眼,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氤氲着雾气,显得委屈又可怜,“你知道的,我不喜欢你这样叫我。”
这是她话的关键吗?他为什么总是只关注他想关注的?
许北溟心中的烦躁如同涨潮的海水般不间断地席卷她的理智。她只能强行压制,尽力维持她表面上的云淡风轻,但话语还是冷了下来:“如果你再这样,我会换密码的。”
“我不是故意的。”谈与舟敛下眼眸,双手捏着汤勺柄,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闷声解释,“我只是终于拿下了那个项目,想和你一起分享而已。你知道的,我也只能和你一起分享了。”
顾白屿在她面前也常露出这样的神情,可那是因为他对她心怀愧疚。谈与舟为什么要做这姿态?他并没有亏欠她什么,相反,在他人眼里,是她亏欠他许多。
或许是他知道,他做出这副样子,她就懒得再和他计较吗?许北溟想不明白。
“我下次不会再这样了。”等不到许北溟的回应,谈与舟又加重了声音向她保证,而后用那种哀求的口吻对她说:“原谅我这一次吧。”
这可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许北溟在心中无奈吐槽一句。
“我只是担心,如果被媒体拍到,谈总又要让晏助理来给我上思想教育课。很烦。”许北溟换了拖鞋走进来,没有再看谈与舟一眼,径直走到了阳台。
楼下停的那辆车不在了。
谈与舟知道她在看什么。顾白屿。他念着这个名字,不禁咬了下后槽牙,眸中的委屈被妒火燃烧殆尽,但在许北溟看过来时,仍旧是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
“我们先吃饭吧。”他笑着说。
许北溟一直以为她和顾白屿是同类,但在这十二年和谈与舟的接触中,她才发现,原来谈与舟才是她货真价实的同类。一样的自私,一样的冷漠,一样的贪婪。只不过他善于伪装,将真实的自己隐藏了。
即便他口口声声说,在这世上,他只有在她面前才能撕掉伪装,敞开心扉,但她可以说,就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他,也是带着面具的。
他只在乎自己的忧伤,而从不去理会别人的烦恼。
许北溟强忍脚踝的疼痛,有些踉跄地走到餐桌旁坐下。
谈与舟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一手撑着脑袋,含笑晏晏地看着她,“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许北溟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她心中郁闷,没有尝到什么味道,但还是违心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谈与舟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我就怕你不喜欢。你啊,要多吃一点,不然等奶奶瞧见你啊,又要埋怨我没有照顾好你了。”他说着,又给许北溟盛了一勺排骨。
他白净的手背上有一块肌肤红得有些扎眼,应该是被烫的。
许北溟放下勺子,定定看着谈与舟,那眼神有些难以形容,有无奈,有厌烦,似乎还有点同情。
“谈与舟,你没必要为我做这些。我和其他人不一样,冷心冷肝,我不会感动的,更不会因为感动和你在一起。我也不会觉得愧疚,你的所作所为不是我强求的……”
谈与舟剥虾的手一顿,好不容易才维持住的笑容彻底崩塌。他眨了眨眼,压住眼眶中快要翻滚而出的酸涩,强撑起自尊,若无其事地将已经剥好的虾放在许北溟的碗里,弯眼笑看眼前的人,已经和他走过十二年光阴的人。
她有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睛,像是两瓣在春天凌晨时分盛开的桃花。也许是因为春风不解风情,不慎将它们吹落冷泉中,所以她的眼睛总是含着一层淡淡的水雾,里面没有任何人的身影。他希望自己能够将那层水雾淡去,让她的眼睛变得清明透彻,能清楚映出一个他。
但她没有给过他这个机会。而今天,她眼中的水雾散去了。她的眼睛里有一个人的轮廓,但不是他。
他想起了郗承珏总在他耳边念叨的一句话:“与舟啊,到底为什么啊?以你的家世、样貌、能力,足以让世界上绝大多数的女人都仰望你,钦慕你,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变得这么可悲呢?你为什么非要揪着一个平平无奇的女人不放呢?”
为什么呢?因为好奇。
他想知道,为什么在其他人都追捧他的时候,她会用那样一种不屑一顾的眼神看他,就好像看穿了他的本质一样?
他想知道,她这么一个可悲又可怜的底层人物,明明那么憎恶这个世界,又为什么不放弃?为什么咬牙坚持到了现在?
他想知道,被排斥的她会觉得孤独吗?如果孤独,为什么不去接近别人,为什么那么抗拒别人的靠近?如果不孤独,她为什么会和顾白屿走在一起?
……
他有太多太多想要知道的事情。
对一个人产生好奇是沦陷的开始。那个时候的他并不知道,等他发觉时,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彻底陷在那双眼睛里,无法自拔了。
“我知道啊,我一直都知道,这是我的一厢情愿。可北北,我甘愿也乐意这样做。因为,只有为你做些什么,这一件事能让我感到开心。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
“北北,我们在一起十二年了,这十二年里,你应该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没有其他人想象中的那么光鲜亮丽,甚至是,自由,幸福都和我毫无关系。所以,不要把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快乐也剥夺,好吗?”
世界荒诞无稽,有人强撑着清醒,有人唾骂着沉溺,有人平静地接受。没有对错与否。我们只能欺骗自己,每个人都有每个人挣脱不得的牢笼,是命运的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