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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命运还是高 ...

  •   过了很久,在许北溟觉得自己脚踝那处肌肤快要被揉掉一块皮的时候,顾白屿终于停止了按摩,帮她喷好云南白药,用纱布轻轻缠了一圈,把她的脚放回床上。

      他收拾好东西,偷偷瞥了她一眼,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大拇指指甲正一下一下扣着食指第二个指节。似乎有些纠结。

      许北溟拿了个枕头斜靠在床上,好整以暇地看着顾白屿,等着他什么时候才能开口,等着听这么让他难以开口的到底是什么话。

      以前,他在她面前根本没有这么怯懦,没少怼她,嘲讽她,也从来不拿正眼看她,现在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一个胆小鬼?难道是她的脸变得更臭了,连顾白屿这家伙都被威慑住了?

      这种想法实在太过幼稚。许北溟不由在心中低笑一声。

      她捂嘴打了个哈欠,想:那就再等你十二秒吧,顾白屿,你应该知道,我没有什么耐心。

      12、11、10……

      许北溟在心中默默数着,数到“9”的时候,她看见顾白屿沉了下肩,而后,他转过身,直直对上她的眼睛,虽然不过一秒,他就垂下了眼帘。乌黑而浓密的睫毛遮掩了他眼中所有的心绪,她看不见,也难以去揣摩猜测。

      “许北溟。”他终于出声,重逢后初次叫了她的名字。

      很少有人叫她的名字,也没有谁叫她的名字,她会觉得心颤了颤。

      顾白屿是唯一。

      “你明天要回盛京,是吗?”

      “嗯。”许北溟轻轻应了一声。

      “你……怎么回去?”

      她早就买好了机票,甚至连送自己去机场的车都安排好了。

      她应该这么回答的。可目光落在他微红的,轻轻蜷缩的手时,落在那根黑色头绳上时,许北溟说出口的只有四个字:“还没想好。”

      顾白屿看了眼许北溟缠着纱布的脚踝,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腕上的头绳,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我刚好也要回盛京。”他说,声音不太自然,“开车。你……要不要一起?”

      许北溟抬起头,看着顾白屿。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别处,耳垂上有一抹旖旎的红。

      “你刚好也要回盛京?”她重复了一遍。

      “嗯。”

      “顾白屿。”她叫他。

      他终于抬起那双染着淡红的眼眸,对上她的眼睛。

      “你哪一次‘刚好’是真的‘刚好’?”

      顾白屿的脸瞬间泛起可疑的红潮。他张了张嘴,想要固执地坚持真的只是‘刚好’,可对上许北溟那双明亮得,好似能将他的心看透的眼睛,他只能将那些苍白无力的假话咽了回去。

      他这副窘迫的样子深深取悦了许北溟。她体内的那种恶趣味又蠢蠢欲动起来。她笑了一下,极为愉快。

      “明天几点?”

      是灯光太明亮吗?所以她的笑才会璀璨得让人难以移开眼吗?原来她那张苍白如纸糊的面容也能绽放出这样灿烂如阳的笑吗?

      他记得的,她曾经也这么笑过。在汐宁落下难得的初雪时,她对他说“顾白屿,我们一起去盛京吧”,看见他肯定点头之后,她的笑也是这样的,温暖而明亮。

      所以他才会对自己说:“在许北溟没有厌恶你之前,就暂时先待在她身边吧。”

      他希望这个“暂时”会很长久。

      “顾白屿?”

      “啊……什么?”顾白屿仓惶又移开了目光。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眶里又闪起了泪光。她从来不知道原来顾白屿泪腺这么发达。

      许北溟不去问,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低头玩弄着手机,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我问你明天几点走。”

      “什么时间都行。”

      许北溟了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顾白屿有种被看穿了的感觉,话语也有些结巴:“你脚……不方便,我可以等你。”

      从这儿到盛京,如果高速不堵的话,大概十个小时就到了,而现在已经一点了。

      许北溟想了一下,“那就十点吧。”

      顾白屿点了点头,“明天我来接你。”

      “晚安。”这两个字他说得极为珍重。

      顾白屿转身走出门,轻轻把门带上。许北溟听见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踝上缠着的纱布。蝴蝶结歪歪扭扭的,一个翅膀在上,一个翅膀在下。和十三年前,他系在她大衣带子上的那个蝴蝶结,一模一样。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嘴角弯了一下。

      “丑死了。”

      许北溟躺在床上,看了看床头柜上的药,又转头看向窗外,那轮圆月正悬挂在半空,很亮。海面被风轻柔抚摸,泛起层层涟漪,恰似此时此刻她的心。

      命运还是高抬贵手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顾白屿就醒了。

      他几乎一夜没睡。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许北溟昨晚说的话,她悬挂在眼睫上的泪,还有她脚踝红肿的样子。他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四十分。

      “啊,今天要开车送她回去,要睡好才行啊。”他带着笑意呢喃一声,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他觉得自己已经睡了很久,甚至疑心自己是不是错过时间,惊慌失措地睁开眼睛,拿起手机一看,六点二十分。

      顾白屿不由叹了口气,侧过身把自己蜷缩成了一小团,却无论无何都静不下心。

      没有办法,他只能坐起来,穿好衣服,洗漱之后,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身打开窗户。清晨的海风很凉,带着湿漉漉的潮气,扑在他的面容上像是潮湿的泪痕。

      他温柔抚摸手腕上的头绳,嘴角含笑,而后出了门。

      许北溟的房间就在他正下方,里面静悄悄地,她应该还没有醒。

      站在这扇紧闭的房门前,顾白屿躁动不安的心才有了一丝安稳。他打开手机,看着许北溟的微信头像,才终于确信昨天的一切都不是他的一场幻梦。

      他靠着走廊的墙壁,沉默地等待着。

      十二年前,他也是这样靠在医院走廊的墙壁,默默等待着手术室的灯熄灭,可当手术室的灯终于熄灭时,他却惶恐地希望它再亮起来。

      他甚至没有勇气走到医生面前,也没有勇气走到躺在病床上的许北溟面前。他不敢想,如果她用那种愤恨,怨怼的眼神看他,他要怎么办才好。

      许北溟真心原谅他了吗?还是只是单纯的算了?

      他……还能再靠近许北溟吗?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看他一眼,又走了。顾白屿不在意。他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思索,他和许北溟之间的距离,要拉近?还是彻底疏远?似乎无论怎么做都不合时宜。

      他和许北溟这艘船要驶何方,从来不在乎他的意愿,舵盘从始至终只掌握在许北溟手中。哪怕她要撞向冰山,他也只会接受。

      九点三十分,门开了。

      许北溟走出来,看见顾白屿,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

      许北溟打量了顾白屿一眼。他的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衣服上有压过的褶痕。她没拆穿他,因为她从镜子上看见的自己和他没有什么两样。

      “我帮你拿行李。”顾白屿说。

      “我没有行李。”

      顾白屿看了看许北溟——她只背了一个挎包,很小,装不了什么东西。他伸出手,很自然地说了一句:“包给我。”

      “不用。”看着顾白屿稍显冷峻的面容,许北溟又起了逗他的心思。

      她仰着头,故意贴近顾白屿,直逼得他不得不往后退了一步,肩膀抵着墙,笑问他:“顾白屿,你难道不知道男人帮女人背包,代表什么吗?”

      她离他实在太近了,近得他能清晰闻见她身上的淡香,和他身上一样的茉莉香。

      “代表……什么?”顾白屿愣愣问了句。

      “你不知道?”许北溟轻微侧了下脑袋,“那你知道,男人手腕上戴女人的头绳,代表什么吗?”

      顾白屿脸颊一直到耳垂都攀上了一抹诱人的红。许北溟轻笑一声,没有想到三十岁的顾白屿竟然还这么纯情,这么可爱。

      她没忍住用指腹碰了碰顾白屿的耳垂,软软的,有些烫。

      那些所有不愉快在此时此刻都烟消云散了。

      许北溟把挎包从肩上取下来,挎在顾白屿肩上。一个黑色的女士挎包,挂在他身上,有些滑稽,但很合适。

      “走吧。”她头一扬,转身走了,虽然脚步有些蹒跚,但从她大幅度摆动的手臂上,可以看出她很高兴。

      顾白屿捂上怦怦直跳的心,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看着许北溟的背影也笑了起来,提步紧跟了上去。依然错开了一步。

      两人吃了早饭,才走出民宿。顾白屿去停车场开车,许北溟在民宿门口等他。

      民宿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微笑着问她:“许医生,明年还回来吗?”

      许北溟望着在和煦的阳光下,朝她驶来的汽车,脸上绽放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灿烂笑容,“回来。”

      当然要回来,这个美丽的小镇可是她迟到了十二年的恋人送给她的重逢礼物。

      顾白屿把车停在路边,打开副驾驶的门,等许北溟坐进去,才绕到驾驶座。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瞠目结舌的老板的存在,笑着点了点手腕上的头绳。

      老板看着被车轮带起的栾花,迎着阳光也笑了起来,“失而复得么,真幸运啊!”

      许北溟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风景。田野、村庄、远处的山,一帧一帧往后退。她没有说话,顾白屿也没有说话。车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她的余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顾白屿握着方向盘的手上。那条黑色头绳,在他腕间勒出一道紫红的伤痕。

      “顾白屿,你戴这条头绳勒得手腕不疼吗?”她忽然问。

      顾白屿的手微微收紧。疼,但是这点疼,和她的疼比起来就太过微不足道了。

      “我以为你知道的,我的忍耐力很好,否则在你打我的时候,我就已经哇哇大叫了。许北溟,你知道,自己打人很疼吗?”他扬起唇角笑了一下。

      哇,他是怎么一本正经地说出这么脑残的话的?

      “顾白屿,你知道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吗?而且你浑身上下硬得像钢铁一样,明显是我更疼好吧!”

      “那你干嘛总是自讨苦吃?”

      “顾白屿,”许北溟凑近他,眯着眼睛笑得像是一只狡黠的狐狸,“或许你有听过这么一句话么,‘打是亲骂是爱’。”

      她的呼吸柔柔地喷洒在他敏感的脖颈上,顾白屿不由哆嗦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方向盘,“你……坐好,开车呢,别胡闹。”

      许北溟笑得更加愉悦,她不再逗顾白屿,坐直了身子,把脸转向窗外,车窗上倒映出她的影子,眼睛有些红。

      顾白屿,这样你应该就能相信,我是真的原谅你了吧。

      她眨了眨眼,把那些湿意逼了回去,抬起手轻柔抚摸车窗上映着的顾白屿的面容。

      顾白屿,放过自己吧,不要躲在那个潮湿又漫长的雨季里了,我们,一起走到阳光下吧,好不好?

      阳光有些刺眼,她闭上眼睛。但眼上却笼上了一层黑雾。是顾白屿的外套。

      她听见了他的声音,很轻,含着说不出的珍重,说:“好好睡一觉吧。”

      那天晚上,他也对她说过这样一句话。

      在她最想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一天,顾白屿半跪在地上,用那双隐含疼惜的眼,微微颤抖的手,阻止了她因母亲而生的伤口溃烂化脓。

      她从没有被人这样温柔地呵护过。也许是因为这样,所以她才起了贪心,生了怯意。

      她拉住了顾白屿的手,对他说:“我不想回去。”

      顾白屿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合上了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点了点头,说:“我会一直在这里,不要怕,好好睡一觉吧。”

      她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因为担心母亲会不会突然发病,会不会突然生病,会不会突然坠入那个深渊,长睡不醒,所以总是会在半夜被惊醒。

      那一天,她也醒了,但心不再感到慌张不安。她透过栏杆间隙,看着浸润在月光中那个趴在桌子上上酣睡的身影时,内心第一次感受到了安稳。

      她回想起烟花之下,他的笑容,回想起他的那句——“许北溟,这是专属于你的幸运。”

      她想:顾白屿一定是独属于许北溟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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