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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你手腕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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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冷月光从木屋的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像是横亘在许北溟和顾白屿之间,十二年未曾合拢的裂痕。
顾白屿依旧扶着门框,浑身的颤栗丝毫没有平息,眼泪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却重如千斤。他不敢抬头看许北溟的眼睛。她刚刚平静地诉说着满身伤痕,一字一句,都是他亲手刻下的罪孽,而她最后那句轻描淡写的原谅,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窒息。
他宁愿她恨他。
“我……”顾白屿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滚烫的砂砾,发不出完整的音节,除了反复的愧疚,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份沉重的原谅。
许北溟却已经收回了目光,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无边的黑暗。灯塔的光每隔片刻就扫过山林,将屋内的光影切割得支离破碎,也照亮了她眼底残留的湿润,却再也没有半分波澜。
原谅说出口,比她预想的要轻松。而就在这一刻,压在她心上的大山似乎也消失了,不再挤压她潮湿的心,让她不得已流出那些廉价的泪来。
她要离开。
顾白屿拉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还在颤抖,声音还在抽噎,却固执地说:“我刚好和你一起。”
许北溟摇头,抚下他的手,微笑道:“不用了,我能自己上山,就能自己下山。”
山间的路一片漆黑,不时能听见灌木丛里传出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许北溟没有觉得害怕,因为顾白屿还是没有听她的话,不远不近地跟在了她的身后。
她又有点想哭。寂静的深夜和过度的酒精都会让人变得格外脆弱。
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深夜独有的凉意,掠过山林,拂起许北溟额前的碎发,也让她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几分。
常辞凡的话语,一字一句,在脑海里愈发清晰。
“顾白屿吧,其实和你一样,都遭受了不应该自己承担的罪孽,但又很倔强,很坚强。”
“你那个时候在医院,所以应该不知道,就在高考结束的那一天,有几个受害者家属找到顾白屿舅舅家来了,说顾白屿是帮凶,让他把顾白屿交出来,甚至说要父债子偿。还好,顾白屿出考场之后,就被他姑姑接走了。否则就以他舅舅那个性子肯定会把他交出去的。”
“顾白屿其实考上了盛京大学,很难想象吧?但是在报到的时候,那些受害者家属们在盛京大学门口捧着遗照,拉着横幅,说杀人犯的孩子根本不配进盛大,逼迫学校必须要开除顾白屿。他没有办法只能被迫退学,和他姑姑一起去了国外。”
“一般人遭遇这些不公,可能已经自暴自弃了,但是他没有,所以你看他回来了,还是以新锐建筑设计师的身份。”
她不知道,原来在她遭受痛苦,因那些痛苦而怨恨他的时候,顾白屿自己也陷在难以挣脱的沼泽里。
她在说原谅时,应该给他一个拥抱才对。可那样就越过了她和顾白屿之间的那条安全线。
许北溟沉了沉心神,加快脚步想尽快下山,偏偏祸不单行,脚下忽然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重心不稳,踉跄着差点摔倒,忍不住低呼出声。
身后的顾白屿几乎是瞬间就冲了过来,原本平静的眼眸里瞬间布满惊慌,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怎么了?是不是扭到脚了?”
他的语气急切又慌乱,全然没了方才的怯懦,双手紧紧扶着她,生怕她再受一点伤。
许北溟咬着唇,试着轻轻动了动脚踝,刺痛感愈发明显,根本无法受力。她皱了皱眉,从顾白屿手中抽出手臂,强忍着痛感说道:“没事……”
没等她说完谎话,顾白屿已经蹲下了身,掀起她的裤腿,借着手机的亮光仔细看了看——脚踝已经微微泛红了,皮肤下面隐隐透出一片淤青的底色。
“我都说了没事。你不用管我,继续走你的路就是。”许北溟把脚往后缩了缩。
顾白屿没有接话。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许北溟的脚踝外侧。只是指尖刚碰到皮肤,她的身体就绷紧了,不自觉地“嘶”了一声,缩了一下脚。
“顾白屿!你故意的是不是?”
顾白屿笑了一下,他不知道这种情况,他怎么还能笑出来,但他确实笑了。很明显的一个笑挂在他的嘴角,迎着月光有些温暖。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泪痕没干,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固执。
“我背你。”不等许北溟回应,他直接转过身,半蹲在她面前。
“不用……”
许北溟话还没说完,顾白屿已经微微往后靠了靠,像是在等她伏上来。他的肩膀还是那么宽,和十七岁时一样,此刻微微颤抖着,但不是因为冷。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她看不见的远方。许北溟忽然想到了十三年前,顾白屿也是用这样颤抖的身子,一步一步安安稳稳地把她背上了山。
那时,他说的话是:“回家。”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总是会想,如果没有那个意外,她和顾白屿会不会真的有一个家,她梦想中的温馨而幸福的家。
顾白屿喜欢她。十六岁的她没有想通的问题,十七岁的她终于找到了答案。而如今二十九岁的她似乎又陷在了同一场迷雾之中。
许北溟了解顾白屿的固执,叹了口气,伏了上去。顾白屿站起身,托住她的腿,稳稳地往前走。
他的手托在她膝弯处,手指微微用力,掌心的温度隔着裤子透过来,烫得许北溟有些不自在。她的下巴搁在他肩上,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海风的咸涩。和十七岁时不一样了,但让她莫名安心。
她不由更紧地贴近顾白屿,双手环住他的脖颈,手中拿着手机,为他照亮前方的路途。
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合在一起,像一个人。
“我送你去医院。”顾白屿沉声说。
“不用。小伤。”
“但是……”
“我说了不用。”许北溟的声音闷闷的,从顾白屿颈窝里传出来,“你送我回民宿就行。我自己处理一下。”
顾白屿沉默了几秒,没有再坚持。许北溟很固执,只要是她打定的主意,就绝不会更改。她讨厌啰嗦的人。他不想让她厌烦他。
到民宿的时候,老板并不在。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壁灯亮着昏黄的光。顾白屿把许北溟背到她的房间门口才放下她。
“谢谢。”许北溟说了句。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想要去开门,却不小心把那个手表也带了出来。
手表掉在了地上,她忙弯下腰要去捡,但顾白屿动作比她更快。
他看着这块表,表情有些愕然,又似乎夹杂着些许欣喜,“这块表……”
“它又没坏,我干嘛不留着?”许北溟抢先回答,语气急切到有些蛮横。
“可是……”
“那是它刚刚掉地上,才摔坏的。”许北溟从顾白屿手上把手表抢了过来,重新塞回口袋,若无其事地打开门。
顾白屿仍旧维持着拿表的动作,手心还残留有手表的余温,或者说是她手掌的温度。许北溟撒了谎。这块表早已经停止了转动。而她一直将一块坏表带在身上,不时握在手里。
她明白这种行为代表什么,所以才急切地否认。是为了自己的面子,还是怕他误会?
顾白屿没有时间再去思索,他回过神,跟在许北溟身后走了进来,目光落在卫生间。
“你坐着,别动。”
他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从毛巾架上取下一条干净的毛巾,浸湿,拧到半干,走出来。
许北溟已经坐在床边,脱下鞋袜,将受伤的那只腿的裤腿卷到膝盖。脚踝似乎比刚才又肿了一些,皮肤泛着微微的红。
顾白屿半蹲下来,把许北溟受伤的脚放在他的腿上,湿毛巾轻轻敷在她红肿的脚踝上。
“嘶——”冰冷的触感让许北溟倒吸了一口凉气,脚往后缩了一下。
“忍一下。”顾白屿没有松手,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脚,不让她动,“冷敷能消肿。”
毛巾是凉的,冰得许北溟脚踝周围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但过了一会儿,那股凉意渗进去,钝痛好像真的减轻了一些。
顾白屿低着头,专注地按着毛巾,时不时换一下角度,让冷敷更均匀。他的手指很凉。
许北溟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眸,安静凝视面前的人。他蹲在那里,比她矮了一截,肩膀微微弓着,像一座被风吹弯了腰的树。他的头发依旧乌黑茂密,看不见一点发缝,只不过有些长了,在颈后拖出一截尾巴,细碎的额发遮住了他一大半的眉眼。和十七岁的他一样。
毛巾暖了。他起身,去卫生间重新浸冷水,拧干,再敷上。
一次。又一次。
第四次的时候,许北溟说:“可以了,已经不疼了。”
顾白屿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比刚才平静了一些。他低头看了看她的脚踝,肿似乎消了一点,但还是比另一边粗一圈。
“还是肿的。”
“明天就好了。”
顾白屿没有接话。他站起身,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犹豫了一下。
“你等我一会儿。”他说。
“干嘛?”
顾白屿没有回答。他拿起许北溟随意扔在桌子上的钥匙,转身出了门。
许北溟听见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消失。
她以为他走了,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又被推开了。顾白屿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药店的袋子,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像是跑过。
“你……去买药了?”许北溟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十二点二十分了,“这个时候,药店都关门了吧?”
“汐宁的药店,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顾白屿走进来,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
从望归到汐宁,开车来回要将近一个小时。
许北溟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顾白屿从袋子里拿出两盒药,一盒是消肿止痛酊,一盒是云南白药喷雾。他蹲下来,拧开药瓶,倒了一些药水在掌心,双手搓了搓,然后轻轻按在她脚踝上。
药水是凉的,但他的掌心是热的。
“可能会有点疼。”他低声说,手指在她脚踝上轻轻揉着,力道很轻,很小心,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许北溟低下头,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她见过很多次——做饭的时候,系蝴蝶结的时候,砸碎玻璃的时候,捧着她脸的时候。现在,这双手在替她揉脚踝。
只是那个时候,他的手腕上什么都没有,而现在有一条黑色头绳。平平无奇的黑色头绳,但在他心中一定很珍贵,哪怕在他腕间勒出一道深深的红痕,他都没有想过取下来。
“顾白屿。”
“嗯。”
“你手腕上的头绳……是谁的?”
顾白屿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他低垂的眉眼,他看似很平静,但落在她腿上的气息有些沉重。
“不会是我的吧?”许北溟笑,语气故作轻松,像是在开玩笑。
顾白屿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个头绳上,然后,他点了头。很轻微,如果不是许北溟一直在看他,就错过了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的回答。
许北溟脸上玩笑般的笑容彻底凝固了,目光落在那根头绳上,在那些清晰如昨的记忆里检索,却始终没有找到与此有关的一点记忆。
“我不记得,我给过你这个东西。”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顾白屿没有抬头,依旧为她按摩着脚踝,但动作有些许凝滞,“你落在小木屋的。”
“你一直戴着?”许北溟的眼睛又红了,“为什么?”
顾白屿抬起了头,他的眼眶也湿润了,眼尾本就没有褪下的淡红又晕染开来,显得好不可怜。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不出口,只有眼泪一滴一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掉,砸在许北溟微凉的肌肤上。
“笨蛋。”她说,声音有些哑。
“……你才是笨蛋。”顾白屿终于出了声,声音很低,“受伤了还非要逞什么强。”
许北溟愣住了。
这是重逢以来,顾白屿第一次没有顺着她,没有小心翼翼地垂头避开她的眼眸,没有低着头满怀愧疚地说“对不起”。他说她“笨蛋”,语气里带着一点心疼,一点责怪,一点“你怎么还是这么不爱惜自己”的无奈。
她笑了,眉眼弯成了一弯柔和的月亮,“顾白屿,你胆子变大了。”
她的笑或许是因为并不常见,所以只要一出现总是格外耀眼,格外动人心弦。顾白屿看着,就入了迷,出了神。
“顾白屿,你又发什么呆呢?”许北溟歪头,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脚踢了他一下。
很轻,但顾白屿却觉得心被重重击了一下,瞬间瘫软,连带他整个身子都有些发软,像是浮在了海面。
是酒精残留的副作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