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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我们先回 ...

  •   许北溟想,她肯定是要死了。

      过往的一幕幕走马灯一般在她眼前播放,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痛苦。好似无边无际的痛苦。

      她原以为自己记性不好,很多事都追溯不得了,可此刻那些被她遗忘的过往却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

      这样悲惨的人生停留在这里,很好,她不应该觉得不甘心,可是她控制不住地想问一句——为什么?凭什么?

      自问她这短暂的一生并没有做错什么事情,除了总是在心里诅咒这破世界赶紧毁灭。

      她并不是一个什么彻头彻尾的好人,但也绝不是应该拥有这样一种人生的烂人。

      也许是前世的业障吗?

      也许是上帝的惩罚吗?

      可惜,她不信这些。

      或许是这样么……

      邻居阿婆曾经对她说过,每个孩子降临在这世上,不是出于妈妈选择了孩子,而是因为孩子选择了妈妈。

      嗯……也许这就是她最大的错,偏偏选择了这样一位妈妈。

      邻居阿婆曾经摸着她的头对她说,她是一个善良的好孩子,是她在天上看妈妈过得太辛苦了,所以来用爱温暖妈妈的。

      大人贯会说这样漂亮的假话。

      她从来没有给过妈妈什么爱。

      如果她死了,妈妈会伤心吗?她并不在乎妈妈会不会伤心,她只是……只是不想看见妈妈那双好似被海雾侵蚀的眼睛落下一滴泪。

      很烦。

      这个时间,妈妈应该醒了吧,妈妈最近牙口不太好,所以她特意提前把排骨炖了,现在应该已经很松软了,米饭也多加了水,妈妈应该能多吃一点。

      秋冬是长肉的季节,可是妈妈却消瘦了很多,别人虽然没有说,但她知道,她们都在责怪她没有把妈妈照顾好,所以今天去买排骨时,老板才会多剁了两块给她。

      算了,快要死的人操心这么多干什么。

      死亡的前夕应该是无比祥和宁静的,就像她现在脑海里浮现的场景——一条沐浴着金色阳光的街道,还没有被岁月过度摧残的母亲推着自行车,小小的她坐在自行车后座,欢愉地晃动着双脚,吃着红彤彤,金灿灿的糖葫芦,欣赏着母亲被阳光笼罩的背影,想: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啊……原来她曾经竟然这么爱母亲吗?她以为她对母亲只有恨的……

      世界确实很静,只能隐约听见海水灌满耳道的嗡鸣,像是一首并不动听的安魂曲。

      但忽然,这曲子中混杂了另一种声音,沉闷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搅动水流。大抵是一条准备拿她饱腹的大鱼。

      这鱼未免也太没有眼色了,为什么不等她彻底咽气再来大快朵颐?难道它和那些上流人士一样,只喜欢吃新鲜的?

      但愿它有一口锋利的牙齿,一口直接咬断她的脖子。她在痛苦中出生、长大,总不能也在痛苦中死去,那她的一生真的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可悲的冷笑话。

      想象中的利齿撕碎皮肉的痛苦并没有来临,反而腰间猛地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道。那不是海草的缠绕,而是带着明确意图的、近乎粗暴的拖拽。

      求生的本能让许北溟在丧失意识的前一秒,手指痉挛地抓了一下,一只手瞬间紧握住了她的手。

      “咳——!呕——!”

      想象中的的悲惨结局并没有发生。许北溟被狠狠拽出水面,像一条濒死的鱼被抛回岸上。冰冷刺骨的空气冲进口鼻,引发更剧烈的呛咳,海水混着胃里的酸水从口鼻中喷涌而出,眼前一片昏黑,只有身体在本能地蜷缩、颤抖,肺叶火烧火燎地疼。

      一只冰冷的手用力拍打她的后背,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某种恐慌未褪的凶狠。另一只手紧紧箍着她的肩膀,指节用力到发白,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滑进海里。

      “许北溟!许北溟!” 声音就在耳边炸开,嘶哑,破碎,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惊怒,“你疯了?!你跳下来干什么?!”

      是顾白屿。

      许北溟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只看见他湿透的黑发紧贴着脸颊,水珠不断从发梢、下颌滚落,砸在他同样湿透的、冰冷颤抖的身体上。

      他的脸色在阳光里显得异常苍白,但那双总是沉寂如古井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剧烈情绪——是后怕,是愤怒,还有一种近乎崩溃的焦灼。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串虚弱的呛咳。

      顾白屿也不再说话,手臂穿过许北溟的膝弯,另一只手仍牢牢环着她的背,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他的身体也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别的什么。怀抱并不温暖,两个湿透的、冰冷的人贴在一起,只有彼此微弱的颤抖在传递。

      他抱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逐渐涨潮的海滩,走向岸边干燥些的沙石地。脚步有些踉跄,呼吸粗重。

      被他抱着的姿势让胃部更受压迫,又是一阵恶心翻涌,许北溟难受地蹙紧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顾白屿的胳膊,温热的,紧绷的。

      “放……我下来……”她气若游丝。

      顾白屿像是没听见,直到走到那块他放外套的大礁石旁,才将许北溟小心地放下,让她靠着粗糙的石壁,又迅速扯下自己的外套,紧紧裹在她无意识颤抖的身体上。

      而后单膝跪在许北溟面前,双手有些发颤地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向自己,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她惨白的脸、失焦的眼、青紫的嘴唇。

      “许北溟,看着我!有没有事?除了呛水,还有没有哪里受伤?身体有没有哪里在痛?”他的声音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似乎下一秒就会断裂。

      脸颊被他冰冷的手捧住,力道有些重。许北溟这才真正看清他的脸。除了苍白和惊怒,他的下颌绷得很紧,眼角似乎有些发红,不知道是海水刺激,还是别的。

      她想起顾白屿刚来的那一天,和李盛扬打架时的他,也是这样——失控的,情绪外露的,甚至有点狼狈。

      “……我没事。”她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你为什么……”

      她想问“你为什么往海里走”,但话到嘴边,看着顾白屿湿透的、还在滴水的头发,看着他眼中未散的后怕,胃里那块生牛肉带来的冰冷黏腻感,连同路茗夏和晏睿明那些话带来的刺痛,忽然又翻涌上来。一股极度的委屈和莫名的愤怒,冲垮了刚才濒死的恐惧和此刻真实的虚弱,只剩下冷冰冰的倔强的伪装。

      “你管我干什么!”她猛地挥开顾白屿捧着自己脸的手,动作因为脱力而显得软绵绵,但语气却带着刺,“我想跳就跳了!你自己不也在往海里走么!顾白屿,你想死是不是?那你倒是死远一点啊!你死在这里,离小木屋那么近,纯心就是想给我找不痛快是不是?!你以为我会怕吗?你就算吊死在那个小屋里,第二天我照样去!”喊到后面,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嘶哑的哭腔。

      顾白屿被许北溟挥开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她因寒冷而发青的脸因为气愤变得通红,听着她莫名其妙的指责,眼中的惊怒渐渐沉淀,化作一种更深、更复杂的晦暗。

      他沉默了几秒,一言不发地拉上外套的拉链,又把帽子戴在许北溟头上,拉紧抽绳,不让冷风灌进,而后抬起她的脚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拿起一旁被许北溟脱下的袜子,抖了抖上面可能有的沙子。

      也许是脑子被寒冷冻僵,停止了运转,许北溟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顾白屿像照顾一个生活无法自理的小孩子一样,细心地为她穿上袜子和鞋子,而没有任何抗拒,只是蜷缩了一下脚趾。

      等为许北溟穿好之后,顾白屿这才穿上自己的衬衫,只单手随意扣了一个扣子。他的眼睛一直在盯着许北溟,连扣子扣错了都没有发觉。

      “能走吗?”他问,声音低哑,恢复了部分平日的沉静,“我们先回家。”

      许北溟别开脸,不看他,也不回答。身体还在抖,心脏在冰冷的胸腔里跳得又急又乱,说不清是因为刚才的濒死体验,因为顾白屿的出现,还是因为那份无处宣泄的、对全世界的愤恨。

      顾白屿不再询问。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蹲下。

      “上来。”

      他的背脊宽阔,衬衫被未干的海水润湿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线条。海风掠过,他似乎也轻微地颤了一下。

      许北溟看着他的背影,看着微光中他沉默的等待,所有的力气,包括愤怒的力气,好像都在刚才那场荒唐的海水淹没中耗尽了,疲惫感席卷而来。

      她没再说什么,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趴到了他背上。

      顾白屿稳稳地托住她,站了起来,沿着那条崎岖的小路,一步步向山上的庇护所走去。

      两人的衣服都在滴水,在身后留下断续的湿痕。

      顾白屿的步伐很稳,背脊并不温暖,却足够坚实。许北溟把脸侧靠在他湿冷的肩颈处,闭上了眼睛,什么话都没有再说,只有身体细微的颤抖,透过相贴的湿衣,传递着劫后余生的冰冷,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缠绕的窒闷。

      山路寂静,只有顾白屿踩在碎石和枯叶上的脚步声,和许北溟偶尔压抑不住的、细微的吸气声。

      顾白屿悄悄侧目从余光里瞥了许北溟一眼,握住她大腿的手紧了紧,把她往上托了一下,“抱紧点。”

      许北溟没有力气,手只是虚虚地搭在顾白屿的肩上,听见顾白屿的话,她虽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但还是顺从地紧紧环抱住了他的脖颈。

      “顾白屿。”她叫他的名字,有气无力。

      “嗯。”顾白屿瞬间应答,掷地有声。

      “都怪你。”她说。微弱的,比风还轻柔的声音,听起来并不像指责与抱怨。

      “……我知道。”顾白屿敛眸沉默了几秒才回答,“对不起。”满是歉意。

      后来许北溟才恍惚意识到,在顾白屿道歉的这个时刻,他其实一无所知,他并不知道她是为了他才会跳进海里险些丧命的,但他说“对不起”却如此坦然,如此真心实意。

      许多年之后,她问起他原因。他说:“因为你太可怜了,许北溟,你没有发现么,被我缠住的你,真的太可怜了……”

      那时她才知道,“自己存在于她生命中”的这一事实,对于顾白屿而言,是他一生都无法偿还清的亏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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