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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顾白屿,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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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可笑了!
真的是太可笑了!
她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想法,觉得尊贵的王子殿下,会需要她这种人来给他过生日?!
什么期待!不过只是一对没睡醒而稍显不太清醒的眼睛而已!
许北溟的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浸满汽油的破布,每一次呼吸都摩擦出火星,那火星沿着血管窜遍全身,烧得她指尖发麻,太阳穴突突直跳。
路茗夏那张保养得宜、仿佛被岁月遗忘的脸,此刻在她脑海中反复浮现。
她怎么能用那么温柔可亲的神色,那么温润柔和的声音不假思索地说出那些话的?许北溟一点都不明白。
相比那些用污言秽语直言不讳地攻击她的人,路茗夏更让她觉得恐怖,就像是吞了一块刚切下来的生肉,滚烫的鲜血充斥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却也咽不下去。
而更令许北溟崩溃的是,与她相反,从始至终,路茗夏都很平静,甚至连音量都未曾提高,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令人窒息的优雅。她没有提过一个“神经病”,只是用那种洞悉一切却又故作茫然的眼神看着她,引诱她亲手撕开自己的伪装,暴露血淋淋的伤疤。
她甚至能预见到当她说出“我没有爸爸,只有一个神经病的妈妈”时,这位上流人士的反应——她会用白皙干净,不带一点薄茧的纤纤玉手,捂住那张绯红而冰冷的唇,玻璃弹珠一样的眼微微瞪大,显示出教科书般的诧异,而后那唇角会扬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怜悯的恍然,然后,她会用那把温软动听的嗓子说:“啊——原来是这样。那你还真是……辛苦。”
她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歉意,因为她本身就是故意为之。
从谈与舟的反应,许北溟清楚认识到这一点。
可恶的上流人!可恶的资本家!可恶的破世界!
上山的这一路上,许北溟口中只有这些愤怒的唾骂。说不清有多少无辜的小虫被她的怒气牵连,葬身在她的白球鞋下。
路旁的树枝伸出来,刮擦着她因为身心燥热而露出来的手臂。许北溟不觉得疼,只觉得爽快,仿佛这些疼痛能抵消一些胸腔里更尖锐的憋闷。
等她终于看见半山腰那栋孤零零的小木屋轮廓时,喉咙已经干涩发疼,手臂也多了几处细小的红痕。
这应该是第一次,第一次她到这个庇护所来,不是因为母亲。
这个发现让许北溟的心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她原本以为,在这个世界上能把她逼到想要藏在不为人知的角落的人,只有母亲。
她叹息一声,摇了摇沉甸甸的脑袋,不想再把自己置于那个难堪的境地。
她再不会向往那个白色城堡了。不管外表多么富丽堂皇,流光溢彩,内里都是一样的肮脏龌龊。
这一刻她才终于明白了谈尔槐那句笑语:“不要对所谓的上流人士存有什么高尚滤镜,人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许北溟冰冷的手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正准备开锁,却意外发现门锁是开的。
那把崭新的挂锁,此刻正虚虚地搭在门扣上,在微凉的山风里,轻轻晃荡,发出一点细微的、令人心头发紧的金属摩擦声。
看来,顾白屿那家伙是真的把这个小木屋当成家了,似乎不管她什么时候来,他一直都在。
听李康成说,顾白屿住在他舅舅家。但很显然他舅舅不喜欢他,否则不会对警察说“有钱我也不会给,我巴不得这家伙吃一辈子牢饭!”
想想,她和他还真是像呢,都不被家人所爱。但他比她要幸运,最起码他相依为命的妈妈很爱他。
命运啊,真是不公平。
许北溟低头嗤笑一声,伸手推开了门,古老的木门因为铰链的松动发出漫长而痛苦的“吱呀——吱呀——”声,在空旷的室内回荡。
屋里空荡荡,静悄悄的。二楼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顾白屿并不在。
“这该死的家伙!不会忘了锁门就跑了吧?!”许北溟咬牙切齿地低吼。
她没有发现从心头溜过的一丝失望,反手狠狠带上那扇还在呻吟的门。
寂静中回荡的只有她沉重的呼吸声。
她深吸了一口气,喉咙干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吞咽似乎都带着血腥气。她不知道口腔里这淡淡的铁锈味是那块和牛在她口腔里残存的,还是自己的血肉被愤怒燃烧而生成的。
总之不太好受。
她走到灶台前,准备烧壶水润润嗓子,压下这股味道,却看见台子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谁放在这里的?顾白屿?
许北溟皱了皱眉,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烦躁,伸手扯开了那个袋子。
一抹鲜艳刺目的红,毫无预兆地撞进她的视野。
是肉。一块牛肉。切割得方方正正,呈现出一种近乎妖异的鲜红色泽,让她瞬间联想到了不久之前,在那个华丽得令人眩晕的餐厅里,躺在洁白骨瓷盘中的那一块。
霎时,胃里猛地一阵剧烈抽搐。
那块空运而来的顶级牛排,此刻似乎正在胃里狰狞复活,腥甜冰冷的味道仿佛还粘在舌根,混合着强烈的屈辱感,化作一只冰冷湿滑的手,攥紧了许北溟的胃袋狠狠拧搅。她不由捂住嘴,冲向狭小的卫生间,半跪在马桶边,剧烈地干呕起来。
什么也吐不出来。
就好像她此刻的难受只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眼泪生理性地涌出,模糊了视线。许北溟所能看见的只是那一张高高在上的优雅的面孔,居高临下地蔑视着她。
那张脸没有明确的指向,它是所有人。
“该死的……”
她到底为什么要答应校长这档破事?!
为什么要跟着谈与舟走进去?
为什么要那么惊慌失措地站起来?!
明明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为什么她会根本无法启齿?!
在普通人面前都无法保留的脸面,难道她会奢望在她们面前拥有吗?!
太可笑了!
真的……太可笑了……
今日天气还算暖和,连带风都褪去了几分寒意,不应该会让人感到寒冷,但许北溟还是不可控制地战栗了一下。
熄灭了怒火的心残留的余烬,冰冷的,激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有风从小窗的缝隙中刺入,带着潮湿腥气,莫名地,她又想起了路茗夏的眼神。她的眼神和那位晏助理有一丝不同,但也没把她当成一个平等的人。
腿跪得有些发麻,许北溟撑着冰冷的木地板,费力站起身,走到窗前,抬起手欲要关窗,眼睛无意识一瞥,瞥见了异样。
一个人影。
正穿过那片白色沙滩,向着太阳底下波光粼粼的大海,一步步走去。
这座山本就偏僻,又因为之前死过人,被划分成了危险地带,渐渐成了被小镇居民遗忘的存在,这处屋后的海滩更是隐蔽在陡峭山体的夹角里,即便有人,最大的可能性也只能是她和……顾白屿。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攫住了许北溟,她猛地睁大眼睛,趴在窗边,想要确认是不是错觉。
并不是。
那个人影已经走入海中,海水漫过了他的脚踝、小腿……还在向前。
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
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思考,许北溟冲出了门。山间草木茂盛,即便有通向那片沙滩的路也早已被丛生的杂草和灌木丛掩盖,她来不及寻找,随意找了一处坡度稍缓、植被看起来不那么浓密的地方,手脚并用地往下冲。
荆棘撕扯着她的裤脚,尖锐的岩石硌着她的脚心,交错的树枝在她的手臂和手背上划出数道血痕。
“该死的顾白屿!”
许北溟的声音在海风里破碎变形,带着极度的愤怒——掩盖了慌张与惊恐的愤怒,被海浪声吞没了大半。
视线中已经没有了那个该死的身影,只有随着微风轻轻摇曳的湛蓝色海水,一片祥和宁静。似乎一切都是她的错觉。可沙滩上一块突出的礁石上整齐叠放的黑色连帽衫,她很熟悉。
来不及再思索什么,许北溟脱下鞋袜,赤脚踏入海中。海水瞬间淹过她的脚背,刺骨的寒意让她瞬间倒抽一口冷气。而当她继续向前,海水迅速漫过脚踝、小腿、膝盖,直达腰际时,那寒意已不再是感觉,而是一种具有实感的、恐怖的侵略。
深秋的海水,冰冷得像无数把淬了冰的薄刃,瞬间割开她的皮肤,刺入肌肉,缠绕骨骼,直抵灵魂深处。
也就在这一瞬间,一个被遗忘的、至关重要的事实,如同海底突然浮出的冰山,骤然撞进许北溟的意识——她不会游泳。
在海边长大的她,很可笑地不会游泳。
而造成这么可悲局面的罪魁祸首是夏宁帆。
小时候的他,脑子还没有长出来,说要教她游泳,却把她的脑袋按进了海中。那一瞬间,让她恍惚又回到了那个她迫切想要逃离的时刻——母亲干枯的手如铁钳一般按住她的头,拼命将她按入冰冷的井水中。
咸涩微苦的海水灌入她的鼻腔,和现在的场景一模一样。
许北溟挣扎着从涌来的海水中探出脑袋。
前方,空无一人,只有远方那座被遗忘的岛屿,静静伫立,居高临下,冷漠地看着她。
恐惧像这海水一样淹没了她。但奇异地,在那灭顶的寒意中,一股极致的疲惫反而升腾起来。
耳畔有人在轻声说:“许北溟,算了吧,这个世界不值得。”
短短一句话,她却停止了挣扎,任由身体被海水包裹、下沉。
咸涩的海水涌入口鼻,灌进耳朵,世界变得模糊、寂静、缓慢。失去意识的最后刹那,许北溟在心中又叹出了那一句话——顾白屿,都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