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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班长,你 ...

  •   房间一直是不见五指般的黑,谈与舟不知道自己困在这里多久。醒与睡都是同样的一片漆黑。

      每次闭眼前,他所想的都是——希望就此长睡不醒。但上帝并不理会他真心实意的祷告。

      这次醒来,是有一束明亮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刺了进来,恰好落在他的眼睛上。

      适应了黑暗的眼,并不习惯这束光的存在,他于是睁开沉重的眼,从床上爬起来,迈着迟缓而僵硬的步伐走到窗前,正要抬起手关闭那点光渗入的途径,却听见了谁的声音,犹如一块冰石碎地。

      他迟钝的脑子并没有反应过来,但等他回过神,他已经站在了楼下,清晰看见了那个在梦中只是一片朦胧的身影。

      许北溟。

      也许是混沌的脑子还没有从迷梦中清醒,一向最会察言观色的他,并没有发觉这不寻常的气氛,欢欣开口询问:“班长,你是来给我过生日的吗?”

      在以后的十二年间,每次被许北溟拒绝时,谈与舟都会让自己回到今天。他总是在想,也许是许北溟自己没有发觉,她对待他并不像她所以为的那样冷漠,否则在她明明可以拒绝离开时,为什么要留下来?

      这不是他的错觉。

      僵持的气氛被打破,许北溟循声望去,谈与舟站在洁白的大门前,穿着一身柔软的浅灰色家居服,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再无平日那种隔着一层琉璃般的疏离感。

      他眼中那种迫切到恳求的期待,让许北溟有一瞬间的恍惚,似乎他并不是一个应有尽有的尊贵的王子,而只是一个连小小的生日蛋糕都得不到的可怜的小孩。

      只是一时的心软吧,她最终还是沉默地跟着他,踏入了那座无数次在黄昏中凝视、却从未想过能涉足的白色城堡。

      晏睿明没有什么表情,而路茗夏嘴角的笑意扩大了,但很显然并不是因为愉悦。她睨了谈与舟一眼,有什么东西从她那双浅褐色的眼睛中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来不及分辨。

      “给许同学拿双拖鞋。”对女佣撂下这句话,路茗夏就走向了二楼,没有再看谈与舟一眼。

      她是看不见他这么憔悴的样子吗?怎么能连问都不问一声呢?

      “许同学,请换鞋吧。”

      许北溟收回视线,她的脚边放了一双崭新的白色拖鞋,女佣正蹲在她面前,伸手要去解她的鞋带。

      这种高高在上被人服侍的经历,许北溟从来没有过,也从来都没有想象过。

      她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女佣,心中那种莫名的悲愤又燃烧起来。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谈与舟怀里。

      他是能避开的,但是他没有,反而期待地往前迎了上去。他和她的距离从来都没有这么近过,近到她的碎发能调皮地抚过他的脸颊,带来一阵微痒的酥麻。

      许北溟还处于惶恐之中,并没有注意到她的背脊正紧密地贴着谈与舟的胸膛。她对着一脸疑惑的女佣摇了摇手,声音坚决:“我自己来。”

      女佣下意识看向晏睿明,得她点头才站起身,对着许北溟扯出一个亲切的微笑。她站在一旁并没有走。

      许北溟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如果要脱下自己的鞋子,那么她穿的起满了球的袜子就会彻底暴露在他们眼前,她的寒酸、她的卑微,避无可避,一览无遗。

      但也许并不会有人在意,谁会一直盯着别人的脚看呢?而且袜子起的球都在能被覆盖的地方,只要她速度够快,没有人会注意的。

      她这样想着,抬眸一看,女佣的目光正死死盯着她的脚。

      那一瞬间,她只想转身逃跑。

      这不是她该踏足的地方。

      她踌躇着,迟迟不敢蹲下身,却也不敢转身。

      就在这个时候,晏睿明突然叹了口气,她看向谈与舟,眼中含有一种隐秘的疼惜,“与舟,你看你现在的样子,生病了怎么能不吃药呢?”她蹙着眉头,又看了女佣一眼,“把少爷的药拿到餐厅来。”

      她往餐厅走去,并没有开口命令谈与舟过来,但谈与舟明白她的意思,极不情愿地跟在她身后,又对许北溟笑了笑,“谢谢你,班长。”他说。言语里都是满足。

      在又一个女佣过来前,许北溟迅速换上拖鞋,曲着脚趾往前抵了抵,希望自己的不堪能被完全遮掩,不要暴露人前。尤其是在谈与舟面前。

      许北溟跟着女佣到餐厅时,路茗夏已经端坐在主位上了,她换了一身珍珠白的丝质家居裙,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优美的脖颈,一举一动尽显身为主人的松弛与优雅。

      许北溟悄悄做了一次深呼吸,希望自己能尽量显得淡定且从容。可她的脚趾已经因为竭力紧绷而僵硬,注定了她不可能真的放松。

      “坐吧,许同学。”路茗夏抬手示意许北溟坐在她左手边的位置,与谈与舟相对。

      许北溟坐下,看着面前摆放的令人眼花缭乱的刀叉和勺子——银光闪闪,冰冷而陌生,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缩,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路茗夏望了她一眼,勾起红唇,抿了一口高脚杯中潋滟的红酒。

      盖着银质餐罩的盘子放在面前,揭开时,一块厚实的牛排赫然呈现,周边点缀着烤过的蔬菜和酱汁。与其他三人盘中煎至恰到好处、微微焦褐的牛排不同,许北溟盘中的那块,中心是暗沉的、近乎生肉的红色,表面只有薄薄一层熟色。

      谈与舟的目光落在她的牛排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看向自己的母亲,她正慢条斯理地铺好餐巾,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份“特别”。

      许北溟看着那泛着血色的肉,没动。

      “许同学,请用。”路茗夏拿起自己手边最近的一把餐刀,动作娴熟而优美地切开自己盘中的牛排,内里是漂亮的粉红色,汁水丰盈,不见血丝。

      “这是今早空运来的和牛,品质很好。我特意为你选了一分熟,想着你们临海的人大概习惯鲜嫩的口感,尝尝看?”

      她的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关切,可那双眼,浅褐色的,如同结了薄冰的湖面,清晰地映出许北溟此刻的僵硬。

      她的表情云淡风轻,但放在膝盖上的手却攥紧成拳,是因为紧张而无所适从,还是因为羞愤而压抑怒火,晏睿明懒得去关注,只是觉得有些无聊得可笑。这么多年了,路茗夏考验,或者说,羞辱人的手段一点都没有变。

      她微勾起一侧的唇角,将一小块泛着淡红的牛排放进口中咀嚼起来。

      谈与舟看着许北溟,又将视线转向自己的母亲,她似乎没有看出许北溟的不知所从,他想要出声提醒,却猛然想起母亲口中那声“特意”。

      他下意识看向晏睿明,四目相对,她眼中包含了什么,又有什么寓意,他不明白,他只是觉得好累,可能是刚刚喝的药的副作用,累得他连张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路茗夏期待的目光中,许北溟垂下眼,从那一排刀叉中挑了一对和路茗夏手中差不多的,学着她的样子,对准那块昂贵的牛肉切了下去。刀刃轻易地陷进柔软的内里,暗红色的血水瞬间从切口渗了出来,蜿蜒在洁白的瓷盘上,像一道丑陋的伤口。

      她的动作顿住了。没有人在意她的不自在,就连谈与舟也没有。

      这很好。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用叉子稳稳叉起那块带着血丝、几乎能感受到生肉肌理的牛肉,没有任何犹豫地送入口中。

      坚韧的纤维,冰冷的触感,浓烈的、属于生肉的腥甜味道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混合着黑胡椒和盐的味道,形成一种极其怪异的口感。胃部猛地抽搐了一下,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她用力地、缓慢地咀嚼着,下颌的肌肉紧绷,然后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路茗夏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眼底却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按预期发展。她抿了一口红酒,极为随意地开口:“听与舟说,许同学从小学到高中,一直都是年级第一,真是了不起。”

      她放下杯子,杯底和铺着桌布的桌子相撞,发出沉默的轻响,像是一声克制不住的痛吟。

      “学习这么好,你爸爸妈妈肯定也很聪明,才能教出这么优秀的女儿。他们是做什么工作的?”

      许北溟握着叉子的手紧了紧。她不相信路茗夏真的不知道。关于她的那些破烂事,或许早就像一份无关紧要的档案,被摆在这些无聊看客的案头,成为茶余饭后一点可怜的谈资。可看着路茗夏那双带着浅淡笑意的、与谈与舟如此相似却又冰冷得多的眼睛,她又有一瞬间的动摇。或许,他们真的从来没有在意过她这种蝼蚁的故事。

      她的存在,对这座白色城堡而言,大概就像今天餐盘里多出来的一把无关紧要的叉子。

      许北溟沉默了,时间在刀叉偶尔碰触瓷盘的轻微声响中流淌,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路茗夏并不催促,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目光像蛛丝,缓慢地缠绕上来。

      心慌的感觉毫无预兆地袭来。许北溟想去拿手边的水杯,指尖却一滑。

      “哐当——”

      盛着柠檬水的玻璃杯翻倒,冰凉的液体瞬间泼洒出来,浸湿了洁白的桌布,也溅了几滴在她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留下深色的水渍。

      在极度整洁奢华的环境里,这声音和这片狼藉显得格外刺耳。

      许北溟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与大理石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噪音。

      “我吃好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背脊挺得笔直,“谢谢您的……邀请。”

      她转身,只想立刻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许同学。”

      路茗夏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她依旧优雅且淡定地坐在那里,甚至没有去看那片狼藉,只是微微抬起眼,目光落在许北溟僵直的背影上。

      “在长辈没有起身离席之前,自己先起身离开,这,就是你的教养吗?”

      餐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晏睿明的头垂得更低。谈与舟脸色蓦地一变,他放下刀叉,金属与瓷盘碰撞出清脆一响。

      “妈妈!”他提高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病中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甚至……是难堪。

      许北溟停住了脚步。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那片令人眩晕的精致奢华,背对着那两道如有实质的目光。几秒钟后,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身。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锐利如出鞘的冰刃,直直地刺向主位上那个依旧维持着完美仪态的女人。餐厅顶部巨大的水晶吊灯光华流转,落在她眼中,却化不开那一片冷凝的漆黑。

      在这漆黑中,她似乎看见了无数个扭曲的自己。

      “我这个人,”她开口,声音清晰,冰冷,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一向是,别人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别人。”

      她顿了顿,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路茗夏微微眯起的眼睛。

      “所以,与其指责我,”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分明,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您不如,先反省反省自己。”

      话音落下,餐厅里落针可闻。路茗夏脸上那完美的、无懈可击的笑容,终于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

      直到这一刻,谈与舟才恍然大悟,这并不是一场梦,不是一场他期盼长眠不醒的美梦。

      是现实,他想逃却无处可逃,想躲亦无处可躲的现实世界。

      晏睿明看得出谈与舟的崩溃,但她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展开他无意识紧握的手,把蛋糕刀放在他发白的手心,绽开微笑,“切蛋糕吧。”

      谈与舟霎时抬起头,闪着微光的眼充斥着不可置信,仿佛自己听到了什么“寰宇集团破产”的笑话。

      他有一种冲动,想要把手中的刀狠狠扔在地上,想要厉声质问仍然优雅小口抿着红酒,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母亲,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把他仅剩的一点自尊心也彻底击碎?

      但他最终还是像往常一样,在心里吐出一口生气,听话地切开那已经有点融化的蛋糕,将“快乐”一分为二,并不明显地摔在两人的盘子里。

      这么轻松的举动却好似费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让他连张口尝尝这本为了祝福他而存在的蛋糕的心都没有了,他只能拖着沉重而疲惫的身子上了楼,又把自己埋入了黑暗,接着期盼就此长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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