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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秋天是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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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来的沉默让苏晚禾心下一紧,不由抓紧了身下的一次性床单,“许……许医生,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胎心很好,很有力。”许北溟回神,声音依旧平稳,“胎儿发育得很好。平时多注意胎动,均衡营养,适当散步,保持心情愉悦。”
苏晚禾这才放心,绽开灿烂舒心的笑容,“谢谢你,许医生。”
检查结束,许北溟移走探头,递过软纸,“自己擦一下。”
语气没有不耐烦,只是对于情绪本就敏感的孕妇来说,这样冷淡的态度唯实不算友好。
苏晚禾心里也有些不悦,不过更多的是庆幸,庆幸当初选择的是谢医生,而不是这个冷冰冰的许医生。评分低果然有道理。
许北溟脱下手套,利落丢弃,走到电脑前录入数据,打印报告。整个流程一丝不苟,冷冽而高效。
她将报告单和一本崭新的孕期手册递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顾白屿,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平静地落在他的面容上——陌生的面容,隐约还能看出从前的影子——语气是公事公办的温和,可捏着手册的指尖却失了血色。
“胎儿各项指标均在正常范围。这是孕期手册,里面有不同阶段的注意事项和异常情况识别。作为家属,需要认真学习,好好照顾你的妻子。”
她的声音像心电监护仪上的一条直线,没有任何细微的波动,停滞。
她不可能没有认出他。
顾白屿的嘴唇抿得发白,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黑眸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晚禾整理好衣服走过来,听见许北溟的话,“噗嗤”一声笑了,脸颊微红,连忙接过手册和报告,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嗔怪:“医生您搞错啦!他不是我老公,我要是有这么帅的老公做梦都要笑醒啦!他是我老公的好兄弟,今天我老公有事实在抽不开身,但又不放心,只好抓他来当壮丁陪我一趟啦。”
“好兄弟……”许北溟极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冰面上,悄无声息,却带着彻骨的凉意。
她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短暂得几乎不存在,喃喃低语:“原来他也会有好兄弟啊。”
这声低语太轻,却足够怪异。苏晚禾敏锐察觉出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视线在他们之间来回扫视,忍不住好奇询问:“许医生,你和白白……以前认识吗?”
“不认识!”
顾白屿的声音几乎是瞬间响起,急促,紧绷,带着一种近乎失态的打断,像是生怕晚一秒就会有什么东西失控。
许北溟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眼睛都没有泛起任何涟漪波动,仿佛那声急促的否认只是无关紧要的风声。
“嗯。”她淡淡应了一声,算是为这场意外的重逢落下帷幕。
“好好休息,注意按时产检。”她转身,干脆推开诊室的门走了出去,没有再看顾白屿一眼。
门一关上,隔绝了里面所有的视线。许北溟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允许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那股尖锐的酸涩和钝痛。
误会消除那瞬间的庆幸,被他那句斩钉截铁、不容质疑的“不认识”彻底浇灭,余下的只是不可说的苦痛。
他是要和她彻底划分界限吗?他凭什么认为她会觉得他们还有关系?凭什么认为她会脱口而出那句“认识”?他凭什么……能这么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她面前?
命运在愚弄她吗?
这一刻是庆幸?还是……
诊室内,苏晚禾还在追问顾白屿:“白白啊,都说了你不擅长说谎,你和那个许医生认识对不对?她不会是你前女友吧?”
顾白屿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极致的惊愕退下之后的余震,让他就像一只被尖锐玻璃划破的气球,顿时失了所有气力。
“不是。”他无力地吐出这一事实。
“走吧,送你回去。”
看出顾白屿的抗拒,苏晚禾也不再没眼色地追问,但还是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从侧面小心打探:“白白,你知道这个许医生有个什么外号吗?”
她不并期待顾白屿的回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冰山’。这一见果然是名副其实。她真不像是妇产科医生,倒更像是肿瘤科,或者是心外科的。”
顾白屿低头,嘴角挂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她一直都是这样的。”他喃语,目光逐渐飘渺,像是在怀念追溯着什么。
两人走出,正好看见不远处正在交谈的谢映真和许北溟两人。谢映真拉着许北溟的手,正激动地说着什么,而许北溟只是冷淡地摇了摇头,抽出手,转身离开了。
苏晚禾摇头感叹一句:“原来这许医生对同事也是这个样子啊,这也太冷漠了吧!”
谢映真听见了这话,忙出声解释:“许医生人是冷了点,但心是很暖的。本来她今天要回老家的,但还是留下来帮我了,也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赶上火车……”
顾白屿猛地抬头看向谢映真,眼神锐利得像要穿透什么,“她要回汐宁?”
“是啊,”谢映真没多想,“每年的这一天她都要请假回去,几乎雷打不动,问她回去干嘛,她也不多说。难不成她家那片海真的美到让她每年都得回去看看?看来我得抽空也去看看了。检查怎么样了?一切都好吧?”
苏晚禾回应着谢映真的话,两人谁都没有注意到一旁的顾白屿,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像是被骤然抽干了所有血色,僵在原地,眼神空洞地望着许北溟离开的方向。
“姐姐!北北姐姐!”走廊转角,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欢快地跑过来,一把抱住许北溟的腿,亲昵地蹭了起来,“姐姐,你要去哪里呀?”
许北溟停下脚步,周身冰冷的屏障瞬间消散。她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包着漂亮糖纸的巧克力,轻轻放在小女孩早已摊开的掌心里,眼神温柔得像融化的春水,“囡囡乖,姐姐要出趟门。囡囡在医院要听妈妈和济医生的话,按时吃药,配合检查,好不好?”
小女孩用力点头,甜甜地笑了。许北溟也笑了起来,伸出手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这一幕,恰好被正在四处寻找许北溟的顾白屿清晰地看在眼里。
他猛地顿住脚步,像是被施了定身术,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笑容温暖柔和得不可思议的许北溟。
记忆里那个总是竖着尖刺、眼神冰冷戒备、对全世界都充满疏离感的少女,何时变成了如今这个会温柔备至地哄小孩、会露出如此温暖笑意的女人?
十二年时光,像一条汹涌的暗河,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早已将她冲刷成了陌生的模样。一种混杂着刺痛、失落和强烈好奇的情绪,狠狠攫住了他的心。
许北溟揉了揉囡囡柔软的小脸,正准备站起身,囡囡眨着水灵灵的懵懂眼睛,抓住了她的手指,又问:“那姐姐你要去做什么呀?”
做什么?
回想起这几年,她好像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像那个时候一样,坐在窗前看着飘浮在海面上的那座孤零零的岛屿,从蔚蓝看到漆黑,好像还在等待、期待着什么。
她知道那是什么,是失望。
她回过神笑了笑,只说了两个字:“看海。”
“大海呀!”囡囡的眼睛里顿时迸发出羡慕的亮光,“那一定很漂亮吧?我都还没有看过海呢。”
“嗯。很漂亮。”许北溟点头,轻抚了抚囡囡的头,“囡囡现在还小,好好听济医生的话把身体养好了,也可以去看大海。”
“真的吗?”囡囡激动地跳了起来,“那我可以和姐姐一起吗?”
看着面前那张纯真稚嫩面孔上的灿烂笑容,许北溟的心忽然被灼痛了,眼眶一阵酸涩,她敛眸掩下,扬起一个更加明媚的笑,“如果你妈妈同意的话,当然可以。”
“妈妈和我一样都很喜欢姐姐,她肯定会同意的。”囡囡眨了眨眼睛,忽然伸出手指碰了碰许北溟颈侧的无菌敷贴,“姐姐,你这个东西要掉了。我帮姐姐撕掉,给姐姐换一个吧!”
许北溟下意识捂上脖颈,看了看囡囡手里那个用水彩笔画着各种颜色的绚烂花朵的无菌敷贴,绽开微笑,揉了揉囡囡的头,“谢谢囡囡,画得真漂亮,姐姐很喜欢,姐姐等会儿就贴上。囡囡现在要回病房了,不然妈妈找不到你,又要担心了。”
“嗯!”囡囡重重点头,把无菌敷贴郑重地放在许北溟的手心,朝她挥手,笑得像个小太阳,“姐姐,记得要给我带礼物回来哦!”
许北溟也笑着挥了挥手。她站起身,察觉到不偏不倚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目光的来源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她能清楚看见她们之间的距离,隔着整整十二年不可窥见的光阴,遥远得让她不能靠近。
她还以为遇见他的这一刻,她会冲上去怒气冲冲地质问他为什么要不告而别;会抱住他,趴在他的怀里,任由泪水肆无忌惮地打湿他的心口……她以为她会变成像梦里一样的疯子。可没有,她是那么平静的,平静得就像他斩钉截铁说的那句“不认识”。
难道是她早已不再奢望,所以遇见他的那一刻,心才会如此庆幸地说:“真好,他还活着”么?
许北溟脸上的温柔顷刻间收敛得无影无踪,重新覆上惯有的淡漠。她转身,径直走向电梯,身影决绝。
她想,当初这个人转身离开时,一定要比她潇洒。
骗子。
盛京的天总是灰蒙的,许北溟在这里待了六年,还是不太习惯,却没想过离开,对于这座冷冰冰的城市,她似乎有种莫名其妙的同病相怜的感觉。
被他抛下的故乡,被他抛下的恋人,如此相衬。
火车轰鸣着驶离站台。车窗外,用最冷漠的眼光打量不速之客的高楼大厦,渐渐被染上秋意的田野和山峦取代。
秋天是相遇和重逢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