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天是海的倒 ...

  •   汐宁是靠近北方的一个南方小城,而望归镇是其中最北方的临海小镇。虽然无限接近北方,但小镇的秋来得还是迟疑,不像北方的利落。

      虽是仲秋,但暑热还未完全退场,只在早晚渗出一丝敷衍的凉意。镇中学操场边的老樟树依旧枝叶繁茂,只是绿得不再那么鲜亮,透出几分疲沓的沉郁。蝉声拖长了调子,有气无力地嘶鸣着,粘稠地裹挟在溽热的空气里,与教室里老旧吊扇搅动的嗡嗡声混作一团。

      这是一个寻常得令人昏昏欲睡的周五下午。上课预备铃声拖着尾音歇下,高三(一)班的教室里,弥漫着对缓慢流逝的时间的惰怠,以及对周末狂欢的期待。

      许北溟坐在靠窗的第四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数学书粗糙的页脚。刚开学才三个星期,别人的书还是崭新的,只有她的书洁白的颜色已经变得灰暗,像是讨来的二手书一样。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被勾勒一圈金线的云层上,那云像是跃出海面的鲸鱼,太阳投照的光线恰好成为它喷射出的一道水柱。她忽然想起自己曾写过的一句没有任何意义,纯属是为了凑字数的话——天是海的倒影,人是我的缩影。

      相较于那些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八卦打闹的人群,许北溟孤独得有些格格不入。这份孤独于她而言无足轻重,但却深深刺痛了别人的眼。

      “呦!我们班长又在看书,怨不得这次开学考又是年级第一!夏宁帆,这万年老二的帽子要跟你一辈子了呦!”李盛扬斜坐在别人的桌子上,一只脚支着桌面,一只脚踩着凳子,随意抛掷着手中的篮球,眼神一直凝聚在许北溟身上。

      这种阴阳怪气明扬实贬的话,许北溟听得多了,早就无所谓了。她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恍若无闻地在哄笑声中翻看自己的书。

      “你们说,我们班长怎么会这么聪明呢?哦~我知道了,肯定是因为她妈未婚先孕,未成年就生下了她!”

      好无聊。他们难道不知道言语是最没有杀伤力的么?但是好吵啊。

      许北溟合上书,懒洋洋地看向李盛扬这只嗡嗡叫的苍蝇,“你真的很幼稚,不就拒绝了你的表白么,不需要这么阴阳怪气的吧?你们男人心胸不是最宽广了吗?”

      李盛扬顿时瞪大了眼睛,手中的篮球随着他微微颤抖的声音一起落地,发出“砰”的哀鸣。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啊!我怎么可能会和你表白!我是疯了吗?!你……你想有人喜欢你想疯了吧!”

      许北溟懒得多说,从抽屉里夹出一张粉红色的贺卡,霸气地甩了过去,“好意”提醒:“那就是有人盗了你的名字和我表白,你可一定要注意,不然我会当真的,万一告到班主任那里,损害了你的名誉就不好了。”

      贺卡被好事的人疯抢,那些恶心的目光终于不再凝固在她身上,许北溟呼出一口气,泰然自若地继续看书。她对于现实的纷扰并不感兴趣,只有书里的黄金屋能给她慰籍。但总有人不长眼睛,扰她的安宁。

      “李盛扬写了什么?”

      是夏宁帆的声音。

      许北溟没有看他,用手指随意指了下那一群还在疯抢贺卡的人,“你自己看不就知道了。”

      夏宁帆并没有打算从许北溟口中得到什么回答。她是班长,成绩优异,但也仅此而已。和其他班里被众人追捧的班长不一样,许北溟就像教室里的一个影子,是会被人忽视的存在。她异常安静,只在必要时刻出现,其余时间则完美地隐匿在集体的背景音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漠和事不关己。她并没有所谓的班长的责任感,所以班里的人绝大多数并不给她应有的尊重。

      上课铃声拖着急促的长音,班里还是一片嘈杂的吵闹声。那张粉色贺卡在众人的争抢下掉到了许北溟后面的位置上,夏宁帆刚要捡起,忽然有人大叫了一声:“老班来了!”聚集在一起的人顿时低头作鸟兽散去,他也只好调转脚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下一秒,班主任李康成的怒吼充斥在这间狭小的教室,压下所有噪音:“都是聋子么?!上课铃都打了多久了!你们听听,整栋楼就只有你们在吵!又想被扣分,打扫一星期校园是吧!”

      李康成怒气冲冲地扫过这些暂时安静的皮猴子,定格在了一直安静坐着,事不关己的许北溟身上,“许北溟,你是班长,老师不在,你就是这么管理班级的吗?!”

      瞬间,所有的目光都凝在许北溟身上,大多是看好戏,夏宁帆也不例外,只是他的眼神并没有那么明显的幸灾乐祸。

      这其实和她并没有什么关系,毕竟大家又不是小学生,要是拿着班长的权威让他们闭嘴,绝对会被说拿腔拿调,狐假虎威。这也就是为什么他身为副班长但依然视若无睹,不管不顾的原因。他也没有什么副班长的责任感。

      许北溟脸上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不存在被迁怒的厌烦,也没有当众被数落的难堪,她很平静,平静到连嘴角平直的弧度都没有分毫变化,同时,也没有任何回应。

      李康成扶了下眼镜,无奈叹息,强行压制住心中的怒火,朝门外等着的人招了招手,“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两位是新转来我们班的同学。谈与舟,顾白屿。希望大家以后互相关照,共同进步。”

      一瞬间,所有低垂的目光都被猛地拽了过去,低低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漫过教室。

      这两人的出现,仿佛沉闷的池塘里被投下了两颗石子,激起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涟漪。

      右边的少年,穿着熨帖得一尘不染的白衬衫,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外面是合身的藏蓝色V领针织背心,下身是笔挺的浅蓝色牛仔裤。他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嘴角含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又略带疏离的微笑。阳光落在他柔软的黑发上,跳跃着细碎的光点。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就像一幅精心绘制的油画,与教室里斑驳的墙壁、掉漆的课桌、以及窗外破败的小镇景象格格不入,仿佛是从童话里直接走出来的白马王子,周身都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名为“优越”的光晕。

      而左边那位穿着一身黑——一件看起来穿了有些年头的黑色连帽衫,下身是同样黑色的牛仔裤和一双看起来旧但还算干净的黑色球鞋。他的头发似乎很久都没有打理过了,直直地垂下来遮住了前额和部分眉眼,露出的下颌线条紧绷,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硬。他站姿随意,甚至有些懒散,但脊背却直挺,像一把收在破旧刀鞘里的利刃,沉默,却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危险的气息。那双低垂着的眼睛里,偶尔抬起时掠过的光芒,是毫不掩饰的厌烦、警惕,以及一种深埋的、被碾碎过的骄傲残留的尖锐碎片。

      他与身边那个光鲜亮丽的王子形成了惨烈到近乎残酷的对比。就像是光与影,截然相反。

      班级里大部分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个王子身上,许北溟也同样。有些人的格格不入会让人厌烦,比如她,而有些人的格格不入却会让人艳羡,比如他。

      这是许北溟人生中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什么叫“自惭形愧”。她收回视线,却不经意掠过那个沉默的黑影,他恰好抬起眼眸,短暂的四目相对中,她清晰看见了那双漆黑眼眸里和她同样的某种东西。

      那一刻,她知道,她和这个人是同种人。但对于他,她并不是同类的心心相惜,反而是一种从他身上窥见自己的厌恶排斥。

      而从他飞速移开的目光中,她知道,他和自己有着同种的感觉。

      “安静!”李康成拍了拍桌子,激起一层粉笔灰飞扬,前排的同学熟练地捂住口鼻,那位白衬衫少年也微蹙眉头,不动声色地远离一步。

      窸窸窣窣的声音被压下,李康成示意那位少年,“你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少年上前半步,微微颔首,动作优雅得体,声音清朗温和,像溪水流过卵石:“大家好,我叫谈与舟。言谈的谈,赠与的与,轻舟已过万重山的舟。很高兴能来到这个班级,希望以后能和大家成为朋友,请多指教。”他的笑容无可挑剔,瞬间俘获了大部分人的好感,下面立刻响起一阵压抑着的兴奋议论和善意的笑声。

      李康成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旁边那个浑身带刺的少年,语气谨慎了些:“顾白屿,你也介绍一下自己。”

      那少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却足以让前排听清的、充满不耐和嘲讽的冷哼,仿佛这是场极其无聊的闹剧。

      气氛骤然僵住,尴尬得几乎能凝出冰碴。

      李康成脸色微沉,却也没再勉强,快速指了指空位,“谈与舟,你坐在第三排那个位置,顾白屿,你坐第五排靠窗那里。”说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许北溟,“许北溟,你是班长,下课带两位新同学去教务处领一下新书和校服。”

      许北溟蹙了下眉头,肉眼可见的烦躁,但抬起头时,又恢复成一贯的淡漠,“知道了。”

      谈与舟颔首,走向座位时,目光自然而然地掠过许北溟,递过一个无可挑剔的、友善的微笑,仿佛一道暖风吹过。

      许北溟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睫。这光芒太过于耀眼和温暖,让她这种习惯了待在阴影和冷漠里的人感到一丝无所适从的刺目,却又像被某种磁力吸引,忍不住想要偷偷观察。他代表着那个遥远、繁华,一个她无法想象也无法触及但心生向往的世界。

      而那个叫顾白屿的少年,则像一阵裹挟着深秋寒意的风从她身边掠过,带着一股淡淡的、干净的清冽气息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的压迫感,重重地坐在了她正后方的位置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一坐下,就趴在了桌子上,彻底无视了所有人,仿佛自闭于一重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冰冷壁垒之后,拒绝任何窥探与靠近。

      教室狭小,人又多,每个位置的空间都有限,稍微松懈下来,后背就会顶着后面的桌子。许北溟一贯喜欢靠在后桌上,但因为顾白屿的存在,她努力挺直背脊,坐得笔直,不敢放松一瞬。她的后桌显然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许北溟瞬间站起身,悄悄活动了一下僵硬背部,敲了敲自己的桌子,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谈同学,顾同学,请跟我去教务处领书和校服。”

      谈与舟立刻站起身,笑容温煦得体,顺手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衣领,“好的,麻烦班长了。”他的回应迅速而礼貌,显得极有教养。

      而顾白屿却仍旧趴在桌子上,像是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围的声音充耳不闻,一动不动。

      令人窒息的沉默对许北溟来说并不算什么,她并没有催促,静静地站在自己的座位上,耐心地等待着。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只白鲸已然远走,只剩下一轮嫣红而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太阳上,孤单地停在蔚蓝的半空。

      谈与舟沉默旁观着,耳朵捕捉到周围人对他和顾白屿截然相反的评价却并不觉得开心痛快。

      他看了顾白屿一眼,眉头轻蹙,似乎对他很是无奈,但在面对许北溟时,他又漾开了温和的笑,“他可能是睡着了。没关系,我帮他领吧。”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