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橙子不识字！》柚璨

2、答应 月光下的小

　　谢礼听了阿橙的话大脑宕机了一瞬，几乎是本能地质疑起她的智商。为什么都二十一世纪了，还有人对手机有这种误解？但转念想起李忠的话，他又按下这种想法，调出自己的直播切片给阿橙看。

　　“你误会了，李妍没有被关进方盒子里。”

　　“……”

　　谢礼尬笑了下，他怎么就跟着她的思路走了：“这不叫方盒子，这是手机，是传播图文的媒介，李妍还在木屋里，没有被关进去。”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阿橙旁边给她看自己的直播切片。手机屏幕里，他穿着老头背心，露出结实的肌肉，展示圆润饱满的橙子：“你看，我现在也在手机里，但我本人不还是在你身边吗？”

　　阿橙看了看旁边穿着普通T恤的谢礼，又看回手机屏幕里露出坚实肌肉的男人：“怎么不一样？”

　　谢礼叹了一口气，他也不是刻意想展示什么，只是最近这种“擦边”式直播突然就火起来了，为了卖货他才选择了牺牲。事实上反响也很好，才有了阿娘们在这里挑拣橙子发货，只是光是这样还远远不够，他想要整个直播基地都运转起来。

　　“因为这是之前的直播内容，总之你不会被关进方……手机里。”说着他又退出直播内容，打开摄像头调成自拍模式，走到阿橙身边，“你看屏幕里，现在是不是有你有我。”

　　阿橙抬头看向方盒子里的自己，下意识地握住旁边男人的手臂。谢礼的肌肉瞬间绷紧，但也没有避开她。

　　阿橙并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还是看着手机屏幕，又看了看周围。阿娘们就坐在不远处挑选橙子，而她试着慢慢呼吸，没有感觉到异常。

　　谢礼观察着她，只觉得她像一只突然受惊的雏鸟，正小心翼翼地试探周围的安全，确定没问题后又悄悄探出头来。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松开了，阿橙的表情由惊恐转化为平静，谢礼想她应该是能理解手机的概念了。

　　阿橙平复好心绪，显然没有意识到刚刚的逾矩，仍然一副乖巧淡然的样子看着谢礼，完全没法根据她的表情猜测她内心的想法。

　　谢礼看着只觉得好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再问一遍：“你愿意加入我们的直播团队吗？”

　　阿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还是摇了摇头：“我不愿意。”

　　“为什么？我不会把你装进手机里。”谢礼这么说的时候，自己也忍不住想笑。

　　直觉告诉他，如果阿橙愿意参加他的直播，一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没有为什么，我就是不愿意。”阿橙口气淡淡，心里认可了方盒子不会对她造成威胁，但她主观不愿意接触新鲜的事物。虽然这个人类是她见过最漂亮的一个，但树爷爷说过，越漂亮的东西，越危险。

　　说着阿橙也不再听谢礼的解释，转身回到分拣大军里，认真地挑拣起橙子来。谢礼看着姑娘娇小倔强的背影，眼皮跳了跳，认真思考起怎么说服这个漂亮的小姑娘。

　　*

　　山里的阳光比城里总要强烈些，等到太阳下山，直播基地的工头走了出来，拿着一沓钞票挨个给大娘们发工资。

　　阿橙排在最后一个，阿娘们拿到工资都会认真地跟工头说上两句话，只有阿橙淡淡地领了一百块钱，说了句谢谢，就转身往直播基地外面走。

　　谢礼站在直播基地的大门边远远看着，看着阿橙领完钱，转身往他这边走，竟也没有多分一个眼神给他。

　　谢礼就这么被无视了。跟在阿橙后面的阿娘们都会跟他打声招呼再走，无奈他只能跟着阿橙往山下走。

　　直播基地就在果园旁边，村委会给圈了一块地，方便运输也用于分拣发货。而浣橙村的居民区在山下，阿橙一路往村子里走，谢礼想起李叔说她家住在山上，但她现在的路线不对，他想着应该是这两年搬下来了。

　　谢礼跟了上去，想着能不能跟她的阿爹阿妈商量，多开点工资也行，只要阿橙愿意来给他直播。

　　他一路跟着阿橙，看着她没有走进任何一户人家，而是径直走去了村头的小卖部，怔了一瞬，才跟了上去。

　　浣橙村的屋子都是小平房，平时买大件玩意都要去镇子里，整个村里也只有村头一家卖杂货的小店。太阳刚刚落山，正是村里热闹的时候，各家各户的小孩都跑了出来。

　　谢礼走进了店里，阿橙正在跟店里的阿叔交谈。她站在柜门边，指了指卖零食的柜子：“我要那个白色的圆圆的糖，还有那个长长的黄色的条条。”

　　阿叔跟着她指尖的动作拿了两包大白兔奶糖和辣条，还笑着跟她说：“跟你说了好多遍了，这叫奶糖，这叫辣条。你怎么就记不住呢？”

　　“阿叔上次还说这叫大白兔，那个叫卫龙呢！”阿橙不服气地指正阿叔。

　　阿叔被她噎住：“这玩意是它的牌子，懂不啦。”

　　阿橙笑得好看，说的话却不好听：“我不懂，但我知道它好吃。”

　　她又指挥着阿叔拿了几瓶雪碧、可乐和薯片，转手就把今天赚的一百块钱在小卖部报销了，临走前她还不忘找阿叔多要两个塑料袋。

　　谢礼旁观完全程，阿橙依旧是目不斜视地跟他擦肩而过。莫名地，他生出一点挫败感来，他这么大个活人站在她面前，她是怎么做到这么目不转睛就走了的。

　　他只得跟了上去，看着阿橙又往山上走，抬步跟了上去。没等她多走两步，就有小孩跑了出来，叽叽喳喳地在阿橙边上一顿念叨。

　　就看她从塑料袋里拿出两包大白兔奶糖来，小朋友们拿到了糖，又撒丫子跑开了。

　　谢礼一路跟着她走到了山脚下，村里各家的烟囱也燃了起来，炊烟袅袅。鼻尖偶尔还能传来浓郁的菜香。

　　阿橙在山脚下停住了脚步，手里的零食被她放在了路边，回头看着谢礼，眉头蹙了起来。心里暗骂了一句，跟虫子一样难缠的人类。

　　谢礼站在原地，只觉得自己被她的眼睛骂了，但知道她这是愿意跟他说话了：“我送你回家？”

　　阿橙没回答他，而是看着他：“不用，你没有礼貌，为什么要跟着我。”

　　“我不是故意跟着你的，我想要你跟我一起直播，我可以给你钱。”谢礼觉得之前没谈好，应该是自己的谈判问题，应该要先放出利益才对。

　　“我不缺钱。”阿橙看着他，好看的眉眼蹙得紧紧的。

　　“你不缺钱，浣橙村缺啊！”谢礼下意识就接住了这句话，但下一秒他就后悔了，这么说多少有点道德绑架的意思，“对不起，我有点着急了。”

　　听到他这么说，阿橙冷厉的表情反倒柔和了些，还是用她那没有一点杂质的眼睛看着他：“我知道钱对人来说很重要。”

　　谢礼还处在自己失礼的尴尬里，完全没有注意到阿橙措辞的奇怪，只是“啊”了下，像是没有听清阿橙的话。

　　阿橙很有耐心地又复述了一遍：“浣橙村很缺钱？”

　　谢礼猛点了几下头，几乎是本能地解释：“刚刚那些拿了你的糖的小孩，家里都是舍不得买糖给他们吃的。要不是现在国家普及了义务教育，村里有小学了，他们甚至没有办法接受教育。”

　　“但是村里也只有小学，到了中学就要去镇里读书了，对每一户家庭来说都是负担。”

　　阿橙站在原地听着谢礼跟她说浣橙村的困境，但是她也不是很懂教育，谢礼说了一大堆，她只听明白了，这些小孩家里很穷，吃不到甜甜的糖。

　　她突然问了句：“直播就可以让他们吃上糖吗？”

　　谢礼一顿，嘴边关于乡村建设的话全被他咽了回去：“对，直播火了，把村里的橙子都卖出去，村里的小孩就能买得起糖了。”

　　“好，那我答应你。”

　　阿橙突然就答应下来，打了谢礼一个措手不及。他还以为说服她要很难，原来只要能让村子里的孩子吃上糖就可以吗？

　　“啊？好。”他呆呆的应了声。

　　阿橙看着他呆傻的样子觉得有趣，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挂上一抹清浅的笑意：“你不要再跟着我了，我要回家了。”

　　“哦，好！明天早上我在直播基地等你。”谢礼站在原地，目送阿橙往山上走，看着她头上的白色小草帽一晃一晃地远去了，心情都跟着好了起来，愉快地转身往自己家里走。

　　阿橙提着一大袋的零食晃悠悠地往山里去，路过了还亮着微光的直播基地，再往山里走，有几栋矮小的木屋立在山间，旁边就是成片的橙子树。

　　她路过这些房子，又往深山里走了好些距离，等到完全看不到人烟，她才愉快地加快了步伐，紧绷的小脸也舒展开来，露出好看的笑。

　　阿橙路过的地方，树木和小草都剧烈地摇晃起来，等她走过又很快恢复平静，本来安静的深山陆续响起了沙沙声。

　　她正以一种人类无法达到的速度往山里走，直到视线内出现一棵粗大的老树，她才停下步子，轻轻一跃就落到了老树粗壮的枝丫上。

　　老树像是感觉到她的靠近，沙沙地晃动起来，阿橙安抚地摸了摸枝干，才笑着说：“这些零食，真的很好吃嘛，我吃这些东西已经不会难受了。”

　　老树像是听懂她的话，又晃了晃，动作明显比之前要轻些。阿橙把塑料袋的提手绑在老树的枝干上，又拿出大白兔奶糖的袋子来，拆开包装塞进嘴里：“你看着我，我保证不会多吃的。”

　　阿橙让奶糖慢慢在嘴里融化，她才拿出找阿叔多要的塑料袋，系在在另外一个树干上，反手把糖纸扔了进去。看老树又晃了几下，才笑着应：“我知道了，我会听话。”

　　女孩甜甜的嗓音安抚了老树，逐渐地，山林里恢复了宁静。阿橙嘴里的糖慢慢融化，老树也规律地晃动起来，像在哄睡树干上的女孩。

　　阿橙的眼皮逐渐耷拉下来，嘴里的奶糖渐渐只剩下淡淡的甜意，晃悠的老树也不再晃了。不知不觉间，月亮爬了出来，成为深山里唯一的亮光。

　　树干上娇俏的少女，俨然化作一颗圆润饱满的小橙子，在月光的反射下亮着隐隐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