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橙子不识字！》柚璨

1、邀请 我不要被装

　　秋风徐徐飘过，从浣橙村的果园里传来浓郁酸甜的果香。阿橙和几个阿娘一起坐在小马扎上，在分拣房前挑选品相漂亮的橙子装箱。

　　“我跟你讲哦，谢家的儿子从城里回来嘞，说要搞什么直播，帮我们卖橙子哩。”一个皮肤蜡黄的阿娘，小声跟旁边的阿娘说道。

　　“什么直播？我也不懂这城里人的玩意，我就知道咱们村里的橙子再卖不出去，我家娃娃明年的学费又不知道上哪里找了嘞。”

　　“会有的，看到旁边那木屋子没有？听说是谢家儿子特意搭的，就为了他那什么直播。我前两天还在山上看到一群人，搬着大箱子进去了哩。”

　　又一个阿娘加入了话题，指了指分拣房旁边的木屋，嘴上说着，手里的活计也不慢，快速挑拣着个头大的橙子装箱。

　　阿橙在一旁听着，不加入她们的闲谈，看着阿娘的动作，没等阿娘收回手，她就伸手把阿娘放进去的橙子拿了出来，放到一旁的弃置篓里。

　　阿娘看了她一眼，满是皱纹的脸上又多了两条皱痕，眉头蹙了起来：“这么大个橙子就不要了？”

　　就在此时，分拣房旁边的直播木屋“吱嘎”一声打开了大门。这一动静吸引了众人的视线，两个男人先后从里面走了出来。

　　先出来的是位身材健硕、看相貌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跟在身后的是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他头上还戴着一顶草帽，双手附在背后，跟在年轻男人身边。

　　众人快速瞥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已然是认出两人来了。年轻的那位就是谢家儿子谢礼，跟在他旁边可不就是浣橙村的村书记李忠。

　　两人交谈着什么，抬步向他们这边走来。

　　看了这么一会热闹，阿娘还不忘问阿橙：“你这小姑娘长得漂漂亮亮的，怎么不知道东西好呢？这么大个橙子你说扔掉就扔掉了？”

　　阿娘说着，还要把大橙子从弃置篓里捡回来。

　　阿橙抬头看了她一眼，好看的眉头蹙了起来，她不喜欢跟人类斗嘴，长指勾住放在旁边的水果刀拿了过来，当着阿娘的面，把那个大橙子对半切开。

　　刹那间，橙子的酸味在空气里炸开，但只有少量的汁水流了出来。阿橙把小刀放了回去，把橙子的横截面露出来给阿娘看大橙子只有一半有水份，另外一半已经是干黄的状态，连果肉都是干瘪的：“这个长得太大又没有喝饱水，干掉了，不漂亮。”

　　阿娘看到这一幕，不敢相信地看着她：“你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用眼睛看的。”阿橙淡淡的应了一声，重新投入挑橙子的工作里。

　　周围的阿娘早就见怪不怪，甚至有一个阿娘拿过阿橙放在一旁的橙子，把水分足的那半边橙子分着吃了。

　　阿娘被阿橙一句话噎住，但还是嘟囔了句：“就你有眼睛。”

　　阿橙听见了，礼貌地回了句：“我知道，你也有。”

　　阿娘感觉像吃了个苍蝇，被堵得哑巴了。终于，站在阿娘旁边的嬢嬢看不过去，笑着为她解围：“你才来不知道，阿橙去年就在园子里干临时工了，就没有她挑不出来的坏果。”

　　“你也是个没脑子的，你没看我们都不管她吗？”

　　经过嬢嬢这么一说，阿娘才注意到弃置篓里有不少漂亮的大果，她的脸刷的一下红了：“我这不是在听你们讲话吗？而且我也是可惜这大橙子。”

　　“你不看她说的什么话，什么叫我知道你也有眼睛。”

　　听到她这么说，别的阿娘终于有话说了：“阿橙也没说错，你可不是有眼睛吗？”

　　此话一出，本来还在瞧热闹的众人纷纷笑出了声。阿橙的嘴角也不自觉提起一点弧度，但转瞬又恢复了平淡。

　　这一幕被路过的谢礼和李忠尽收眼底。谢礼走到一旁的树荫下，就停下了步子。

　　李忠见他停下，连忙上前解释：“这些阿姨干活都是麻利的，就是吵吵闹闹习惯了。”

　　谢礼没接话，视线落在坐在小马扎上的那道橙黄色倩影上，女孩的背影纤细又单薄，手上的动作却麻利，把橙子一个个放进纸箱里。

　　李忠看到他的视线落点，想了想才说：“那姑娘叫阿橙，去年直播基地刚建成的时候，就来我们这做临时工。小姑娘人长得漂亮又会看橙子，只要有她在，咱们发出去的果子就没有收到过差评。”

　　“听这些阿娘讲，她家好像住在山上，家里也是种果树的。”

　　李忠在一旁跟他解释，谢礼却没出声。经过刚刚那一幕，他相信书记的话，丝毫不怀疑阿橙辨果子的能力，只是他想到了新的直播脚本。

　　谢礼这次从京市回来，就是因为浣橙村的直播数据不理想。虽然也能卖出去一些，但今年收成好，城里的商户来这里收橙子，价格还压得非常低。他就想着能在线上多卖些出去，村里人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这样想着，谢礼对一旁的书记说道：“李叔，她在这做事多少钱一天？”

　　“一百块钱，咋滴了？”李忠不解地看看他，又看看阿橙。

　　“你叫她过来，我跟她谈笔生意。”阿橙一直低着头挑橙子，谢礼还没能看到她的正脸。

　　李忠虽不理解，但还是照做，清了清嗓子就开嗓叫道：“阿橙，你过来下子，你谢礼哥有话跟你说。”

　　这一嗓子嚎完，谢礼蹙眉看了他一眼，但阿橙已经转身朝这边看了过来，他的话也就卡在了嗓子里。

　　姑娘长着一张小巧的鹅蛋脸，长发披肩。穿着橙黄色的长裙，头上还戴了一顶白色的小草帽，掩住了她眼前倾泻下来的阳光。

　　她似是不解李叔叫她有什么事，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鸦羽般的睫毛跟着跳动，表情却是淡淡的：“什么事？”

　　阿橙没有起身，而是坐在原地问。

　　李忠没好气地朝她招招手：“过来呗，耽误这阵不扣你工钱。”

　　有了他这声许可，阿橙才在阿娘们八卦的目光下走了过来。

　　随着阿橙的走近，谢礼的视线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这姑娘的气质太干净，尤其是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夏日的湖水，一眼能看到底部，没有半分市侩。

　　“李书记，你找我什么事？”阿橙走到李忠面前就停下了脚步，眼神只停在书记身上，没有往旁边的谢礼身上瞄。

　　李忠也不知道叫她来干啥，胳膊肘捣了捣旁边的谢礼：“你叫她来干啥子，你快说噻。”

　　谢礼被李忠这么一捣腾，回过神来，习惯性地朝阿橙伸出手：“你好，我叫谢礼，是浣橙村直播基地的负责人。”

　　阿橙这才看向旁边的谢礼，学着他的动作伸出手。抬眼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在心里暗叹了一声：漂亮的人类。

　　“你好。”她保持着冷淡的表情，跟谢礼虚虚握了握手。

　　“嗯。”谢礼应了一声，虚虚握着阿橙的手就这么呆住了。

　　场面一度安静下来。李忠不解地在两人面前摆了摆手，见他们的手还握在一起，轻咳了一声：“阿礼，你叫阿橙过来干啥子，你倒是说噻？”

　　“哦！”谢礼回过神来，猛地抽回了手垂在裤边，清了清嗓子掩饰尴尬。

　　阿橙垂眼摸索了下手心，对此没什么感觉，收回手看着面前的男人，没有说话，眨巴着大眼睛，满脸写着好奇和不解。

　　“我想邀请你加入我的直播团队，可以吗？”谢礼被两人盯着，终于说回了正事。

　　“直播？”阿橙回想起刚刚阿娘们说直播是城里人的玩意，在她有限的认知里，城里人的东西都是好东西，她想了想又问：“那是什么，好玩吗？”

　　谢礼：“......”

　　他不解地看了看旁边的李忠，浣橙村虽然不富裕，但好多年前就通网了，阿娘们不知道直播就算了，为什么面前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的小姑娘也不知道。

　　李忠似是看出他眼里的不解，讪讪解释：“村里是通网了，但不是每家每户都能买得起智能机、装得起宽带的。”

　　谢礼舔了舔干涩的唇，有些惭愧，是他想当然了，默认村里的日子是越过越好的。

　　“我晓得了，李叔你先回去吧。直播数据的事，我想到怎么解决了。”

　　李忠看了一眼谢礼，又看了一眼阿橙，眉毛一扬：“行，那这块就交给你了。”

　　谢礼朝他颔首表示没问题，阿橙则一直站在原地，乖巧地看着他。

　　“你有手机吗？”谢礼想了想换了个问题，如果是完全没有接触过互联网的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直播这种抽象的概念。

　　阿橙反应了一会，知道他说的是那个会发光的，能把人装进去的方盒子：“没有，那东西对我来说没用。”

　　“那你跟我来吧。”谢礼带着阿橙往直播木屋走，想要让她具体了解直播这一概念。

　　阿橙却没有跟着他走，而是站在原地，指了指正偷偷往他们这边看的阿娘们：“我还要挑拣橙子，晚上才能跟李叔结工钱。”

　　谢礼咂巴了下唇：“你今天跟着我，我给你结双倍的工钱。”

　　看天色这会已经是下午了，还有两个钟头就可以回家了。阿橙考虑了一会，跟着谢礼往直播木屋走。

　　路过阿娘们身边时，本来还叽叽喳喳的众人都噤了声。谢礼带着阿橙走回木屋，“吱嘎”一声打开门，走了进去。

　　直播木屋里跟外头闷热的环境不同，一进门空调的寒气就涌了上来。屋子里摆满了直播设备，两张桌子上整齐摆放着新鲜的橙子，正有一个漂亮的女生拿着橙子介绍：“大家都知道浣橙村吧？听这个名字就知道，这个村子最盛产什么？”

　　“没错，就是橙子。”

　　漂亮的女生自问自答，对着会发光的方盒子说话，看起来有些好笑。阿橙被凉风吹得不太舒服，不自觉地缩了缩身子。

　　谢礼掏出自己的手机，调出他们的助农直播间想要给阿橙解释，一回头就看见她缩着身子：“你冷吗？”

　　他看了一眼边上的落地空调，十八度并不低，因为直播木屋的空间足够大，这个温度刚好。

　　阿橙点了点头：“有点凉。”

　　谢礼想了下，指着还在直播的李妍说：“你看到她在干嘛了吗？她就是在直播卖我们浣橙村的橙子。”

　　阿橙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谢礼没再纠结，带她离开了直播木屋，又是“吱嘎”一声，两人走到室外的阴凉地。

　　阿橙的肢体动作恢复了正常，谢礼才拿出自己的手机，调出直播间，屏幕里映出漂亮女生的样子，她还在介绍着橙子。

　　“她不是在里面吗？”阿橙指了指关紧的木门，又看向谢礼手里的手机，一脸这真有意思的可爱模样。

　　谢礼被她这副样子逗笑，收起手机：“这就是直播，我想要你跟李妍一样直播，可以吗？”

　　刚刚在直播木屋里的姑娘叫李妍，是李书记的女儿，大学毕业之后跟他一样回乡帮忙了。

　　阿橙看着谢礼的样子，蹙了蹙眉头，表情很纠结，半晌摇了摇头：“我不要，我不要被装进方盒子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