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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铁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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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将尽,会稽城外的稻子黄了。
施晓青出城采药的时候,常走的那条路正好穿过一片农田。
近处的稻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齐膝的稻茬和散落的稻草,远处还有几块田没收完,农夫们弯着腰,挥动着镰刀,一刀一刀地割。
她看了几眼,没有多停留,继续往山里走。她的药箱里缺几味生长在背阴坡的草药,城里的药材行买不到,只能自己进山采。
可走了几步,她停下了。
一个农夫正在翻地,他光着脚,踩在刚刚收完稻子的田里,手里握着一件施晓青只在书上见过的农具,一根长长的木棍,下端绑着一块磨尖的石片,石片与木棍之间用藤蔓捆扎。
他举起那件农具,用力砸进土里,然后往后一拉,石片翻起一小块泥土。整个过程费力而缓慢,像是用一把钝刀在切肉。
几垄地翻下来,他已经是满头大汗,腰弯得像是要断掉。
施晓青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她知道铁器在这个时代已经有了。
她在陆管事的书房里见过铁制的烛台,在周掌柜的粮行里见过铁制的秤砣,在陶朱记的货架上见过铁制的门环。
但那些铁器,都是有钱人家用的。普通农夫用不起,也买不到。
她想起在现代博物馆里看过的那些农具,铁铲、铁锄、铁犁铧。
那时候她觉得那些东西很遥远,隔着玻璃展柜,隔着两千多年的时光。
可现在,她站在一个农夫面前,看着他弯着腰,用石片一下一下地翻地,忽然觉得那些铁器其实很近,近到她伸手就能触到。
她放下药箱,蹲在田埂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里画了一个V字形的铁片。画完又觉得不对,擦了重画,反复了好几次。
那个农夫干完了活,扛着那件笨重的耒耜走过来,好奇地看着她在地上画来画去。
施晓青抬起头,问他:“大叔,如果有一种犁,比你这个好用,你愿意用吗?”
农夫愣了一下,挠挠头。“那敢情好。可咱用不起。铁器那东西,贵得很。”
“如果不太贵呢?”
农夫看着她,目光里有些怀疑,又有些期待。“那……那俺试试。”
施晓青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我试试。”
她提着药箱,转身往回走了。
城南的铁匠铺在巷子最深处,挨着城墙根。铺子不大,门口堆着煤炭和废铁,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炉火把半边天映得通红。
老周正在打一把镰刀,赤着膀子,满身是汗,胳膊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他的徒弟在一旁拉风箱,脸被烤得通红。老周是城南最好的铁匠,他的手艺是从父亲那里传下来的,父亲的手艺是从祖父那里传下来的。祖祖辈辈,打了三代铁。
施晓青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他打完那把镰刀淬了火,才走进去。
“周师傅,我想请您打一样东西。”
老周把镰刀放在一边,用围裙擦了擦手,看着她。
“什么东西?”
施晓青从怀里掏出一块树皮,展开。上面画着一个V字形的铁片,标注了大致的尺寸和形状。
“这是犁铧。套在木犁上,翻地用的。”
老周接过树皮,凑到炉火边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犁铧?你哪儿看来的?”
“见过。”
“见过?”老周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怀疑,“你在哪儿见过?这种东西,整个会稽城也没几个人见过。”
施晓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知道,在春秋末期,铁犁铧虽然已经出现了,但还非常罕见。
中原地区或许有一些,越国地处东南,冶铁技术不如中原,这种东西更是稀缺之物。
老周打了半辈子铁,大概也没打过几个。
“周师傅,您能不能打?”
老周又看了看那张图,又看了看施晓青,嘴里嘟囔了几句。
“打倒是能打,就是费工夫。这东西要反复锻打,还要淬火,一个得好几天。打出来又贵,谁买得起?”
“如果有人买呢?”
“谁买?种地的那些穷汉?他们连饭都吃不上,哪有钱买铁器?”
“如果他们买得起呢?”施晓青说,“周师傅,您先打一个出来。好用的话,我帮您卖。我认识的人多,城外种地的、城里做工的,都能帮您问问。”
老周看着她。
这个姑娘他认识,城南悬壶堂的施姑娘,会看病,不收穷人的钱,在街坊邻居里名声很好。
她说的“认识的人多”,不是假话。
“行,”老周把树皮收下,“我试试。丑话说在前头,打坏了可别赖我。”
“不赖您。”
三天后,施晓青再去的时候,一个铁犁铧已经打好了。
黑黝黝的铁片,V字形,边缘打磨得锋利,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施晓青拿在手里掂了掂,比想象的重一些,但做工比她预想的好。
老周的手艺确实不错,铧尖锋利,弧度匀称,背面还留了几个小孔,方便绑在木犁上。
“周师傅,这个多少钱?”
“成本就要几十个钱,还没算工夫钱。”老周说,“你要是拿去卖,最少得要这个数。”
他伸出五个手指。
施晓青心里算了一下。
五百钱,对于普通农夫来说,确实贵。
一年到头省吃俭用,也攒不下这么多。她用粗布把犁铧包好,付了钱。
“周师傅,如果好用的话,能不能便宜些?卖给穷苦农夫的,便宜些;卖给富户的,可以贵些。”
老周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你倒会做买卖。行,到时候再说。”
施晓青提着犁铧,去找那天在城外遇见的农夫。
他姓王,四十来岁,家里有五亩地,两个半大的儿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接过那个黑黝黝的铁家伙,翻来覆去地看,眼里满是好奇。
“施姑娘,这东西怎么用?”
“把它绑在你的木犁上,套在犁头这个位置。绑紧了,别松。然后用牛拉,或者人拉也行。”
老王将信将疑地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他扛着改好的木犁,去了地里。
*
到了傍晚,铺子的门被人一把推开了。
老王站在门口,满脸通红,不知道是被晒的还是激动的。
“施姑娘!好用!太好用了!”他几乎是喊着说的,“翻得快,翻得深,还省力气!俺那五亩地,平时要翻好几天,今天一天就翻了三亩!明天再翻一天,全翻完了!”
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那是施晓青从未在穷苦农夫脸上见过的光。
施晓青笑了:“好用就行。那您先用着,以后坏了再来找我。”
“多少钱?俺给您钱。”
施晓青想了想:“您觉得值多少?”
老王愣了一下,挠挠头:“俺也不知道……这东西太好用了,比俺那个石片强十倍。要是能用上几年,五百钱也值。”
“那就五百钱。”施晓青说,“不过您可以分期付。一个月给一些,给到五百钱为止。”
“分期?啥意思?”
“就是……您一个月给我二十个钱,给到二十五个月,就还清了。”
老王瞪大了眼睛:“还有这种好事?”
“有。”施晓青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块树皮,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您按个手印就行。”
老王不会写字,但他认识那个“王”字,他在树皮上歪歪扭扭地按了个手印,千恩万谢地走了。
消息很快传开了。
一个村传到另一个村,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
“城南悬壶堂的施姑娘,找人打了一种铁犁铧,翻地又快又省力,比石片强十倍!”
“真的假的?那得多少钱?”
“听说可以分期付,一个月给一点,给到还清为止。”
“那俺也去弄一个!”
来悬壶堂打听铁犁铧的人越来越多。
施晓青忙不过来,干脆在铺子门口挂了块木牌——“铁犁铧,悬壶堂代售。询老周铁匠铺。”
她去找老周,把老王试用的结果告诉了他。
老周听着,脸上的怀疑慢慢变成了惊讶,惊讶又变成了得意。
“我就说嘛,我的手艺,能差吗?”
“那您能不能多打几个?城外好多人都想要。”
老周想了想:“多打几个可以,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那您收几个徒弟。”
老周哼了一声:“徒弟?我收过好几个,没一个干得长的。打铁太苦,年轻人吃不了这个苦。”
“那您给工钱高一些。”
“高一些?钱从哪儿来?”
施晓青算了算:“周师傅,您算一下,打一个犁铧,成本多少,工夫多少,卖多少钱,您能赚多少。如果卖得多,您赚的就多。给徒弟的工钱,从赚的里面出。”
老周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丫头,脑子倒是灵活。”
施晓青笑了笑:“那就这么定了。您打犁铧,我帮您卖。卖给穷苦农夫的,便宜些,可以分期;卖给富户的,原价,爱买不买。”
老周又哼了一声,但没有反对。
几天后,老周收了一个徒弟。
又过了几天,收了第二个。铁匠铺的风箱声从早响到晚,炉火不熄,铁锤声叮叮当当,像是城南的心脏在跳动。
施晓青没有从中赚钱,她只是让老周在犁铧背面刻了一个“悬”字,表示这是悬壶堂牵头的,质量有保证,价格不坑人。
“你又不赚钱,图什么?”老周一边刻字一边嘟囔。
施晓青想了想。:“图大家日子好过些。”
她说的是真心话。
她图的,不只是大家日子好过些。她图的,是让那些人记得,城南有个悬壶堂,有个施姑娘,会看病,会帮忙,会想办法。这些人,将来或许能成为她的网。
她帮他们,他们也帮她。
*
十月中旬,翠儿又来了。
她背着一个大包袱,穿着一双崭新的布鞋,风尘仆仆的,但精神头十足。
“阿青!我又来看你了!”
施晓青正在铺子里给人看诊,抬头看见她,笑了:“你倒是勤快。”
翠儿把包袱往柜台上一放,从里面掏出一大堆东西——咸菜、鸡蛋、干辣椒、一双纳好的鞋底、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袄。
“你阿母让我带的。鞋底是她自己纳的,棉袄是她给你做的,说天冷了,别冻着。”
施晓青接过那件棉袄,展开来,在身上比了比。蓝色的粗布面子,白棉布里子,针脚细密,每一针都很均匀。
“我阿母怎么样?”
“好着呢!”翠儿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了碗水喝,“你寄回去的那些东西她都用上了,那件棉袄她穿了好几天舍不得脱,逢人就说‘我女儿从会稽城寄回来的’。”
施晓青低下头,鼻子有些酸,她把棉袄叠好,放在柜台后面,然后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样东西。
一个铁犁铧。
“翠儿,你回去的时候,把这个带上。”
翠儿接过那个黑黝黝的铁家伙,翻来覆去地看,眼睛瞪得溜圆:“这是什么?”
“铁犁铧。套在木犁上翻地用的,比石片好用十倍。”
“十倍?”翠儿不信,“哪有那么神?”
“你带回去,让村里的人试试。好用就留下,不好用就还给我。”
翠儿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我带一个回去。反正也不重,背得动。”
施晓青用粗布把犁铧包好,塞进翠儿的包袱里。
“回去之后,你跟村里人说,这个可以分期付,一个月给一点,给到还清为止。别让大家心疼钱。”
“分期?啥意思?”
施晓青解释了一遍,翠儿听懂了,点了点头:“你这个法子好。村里那些人,手里没几个现钱,但一个月给几十个钱,还是给得起的。”
“那你帮我跟他们说。”
“行。”翠儿把包袱背好,站起来,“阿青,你什么时候回去看看?你阿母可想你了。”
施晓青沉默了片刻:“过阵子吧。等我把这边的事忙完,就回去。”
“那你可得快点。”翠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阿母的白头发,又多了。”
翠儿走了。
施晓青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攥着那件棉袄,站了很久。
阿母的白头发,又多了。
她想起离开苎萝村那天,阿母站在院门口,眼圈红红的,忍着没哭。
她把棉袄贴在胸口,闭上眼。
阿母,再等等。
等我再攒些钱,等我……
我就回去看你。
*
十月底,悬壶堂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从苎萝村寄来的,写在树皮上,字迹歪歪扭扭,是翠儿写的。
“阿青,你让带回去的那个铁犁铧,村里人用了,都说好用。里正家的儿子第一个试的,翻了半天地,说比石片省力多了。现在村里好几家都想去你那里买,问多少钱一个。你阿母说,让你别惦记家里,好好在会稽城过日子。她身体好着呢,不用你操心。翠儿。”
施晓青看完信,笑了。
她在树皮背面写下回信:
“翠儿,犁铧的事,你让村里人直接来会稽城找老周铁匠铺,报‘悬壶堂’的名字,便宜些,可以分期。替我谢谢那些愿意试用的乡亲。阿母,我很好,别担心。过阵子就回去看你。阿青。”
她把树皮折好,交给货郎,让他带回苎萝村。
然后她走到门口,看着巷子里来往的行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除了夷光。
夷光,你在那里还好吗?
你那边,稻子也该黄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