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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入冬 …… ...


  •   十月将尽,会稽城的风开始变凉了。

      城南的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双双瘦骨嶙峋的手。

      悬壶堂门口的薄荷茶早就撤了,换成了热腾腾的姜枣茶。

      大陶罐放在原来的位置,旁边还是那几个粗陶碗,路过的人可以自己舀着喝。
      施晓青的铺子,在城南立住了。
      每天都有病人来,有时多,有时少。

      多的时候她从早忙到晚,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少的时候她就坐在柜台后面捣药、分拣、整理,把每一天都过得满满当当。

      来的人大多是城南的穷苦人,也有从城外赶来的农夫,甚至偶尔有内城的仆从,那些人是冲着“悬壶堂的施姑娘”来的,信她的医术,更信她的为人。
      她的规矩还是老样子。看得起的,随意给;看不起的,分文不取。那条规矩写在门口的木牌上,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能看见。

      有人劝她:“施姑娘,你这样下去,自己吃什么?”

      她笑笑,不解释。她不是圣人,她有自己的算盘,不需要跟别人解释。

      ……
      老周的铁匠铺从早到晚炉火不熄,收了四个徒弟,忙得连吃饭都要轮班。

      来买犁铧的人越来越多,不只是城南的,还有从更远的乡下来的。

      有人赶着牛车来,一次买好几个,说是替全村人带的。施晓青帮老周定了规矩:卖给穷苦农夫的,便宜些,可以分期;卖给富户的,原价,爱买不买。

      老周起初还嘀咕,后来见生意越来越好,也就不说什么了。

      最让施晓青意外的是,犁铧的事传到了内城。

      陆管事来铺子里取药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听说你让人打了犁铧?范大夫都知道了。”

      施晓青的手顿了一下:“范大夫怎么说?”

      陆管事摇摇头:“没说什么。就是问了一句,谁做的。我说是城南悬壶堂的施姑娘。他就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施晓青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范蠡知道就知道吧,她做的事,没有一件见不得人。她帮穷苦人看病,帮农夫改良农具,没有触犯任何律法,没有损害任何人的利益。范蠡就算知道了,也找不到由头来管她。

      只是……夷光走了快两个月了。
      范蠡那里,还会有夷光的消息吗?

      ……
      十一月初,会稽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谁在天上筛面粉,落在地上就化了,只留下一滩滩湿漉漉的印子。

      施晓青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雪花飘下来,落在屋檐上,落在巷子里,落在她的肩上。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手心停了一瞬,化成了一滴水,凉丝丝的。

      苎萝村的冬天比会稽城冷,冷到溪水结冰,屋檐上挂满冰凌,阿母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先在灶房里烧一锅热水,灌进陶壶里,给她暖被窝。

      她想起阿母那双粗糙的、布满裂口的手。每年冬天,阿母的手都会裂,裂出一道道血口子,疼得她倒吸凉气。她用布条把手缠起来,继续干活。

      施晓青打算给阿母熬冻疮膏,她用的是猪油,加上蜂蜡,再加上一些活血化瘀的草药,熬成稠稠的膏状,装在小陶罐里。

      她把熬好的膏寄回去,让翠儿教阿母怎么用。

      她吸了吸鼻子,转身走进铺子,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陶罐,打开来闻了闻。

      药香浓郁,带着猪油的油脂气和草药的清苦味。这是她昨天熬的,熬了三锅,才熬出这一罐满意的。她把罐口封好,用粗布包起来,放在一边,等着货郎来取。

      ……
      十一月中旬,施晓青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吴国来的,白色的绢帛,红色的封漆,和上一封一样。她拆开的时候手在抖,纸上还是只有一行字,还是别人代笔的:
      “入冬安好。勿念。”

      施晓青看了很久,入冬了,姑苏也该冷了吧?夷光有没有厚衣裳穿?有没有人给她熬冻疮膏?有没有人提醒她天冷了多穿些?

      她在吴王的宫殿里,这些东西大概都不缺。可施晓青还是想亲手给她熬一罐膏,亲手给她缝一件棉袄,亲手给她煮一碗姜枣茶。
      可这些,她都做不到,她能做的,只有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木盒里,和那根麻绳带子放在一起。

      她把木盒盖好,放回床底下,站起来,走出小厢房。

      铺子里有人在等着。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从城外赶来的,孩子的脸上长满了疹子,哭得撕心裂肺。

      施晓青洗了手,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那些疹子:“大嫂,别急,我看看。”

      她伸出手,握住孩子滚烫的小手。

      ……
      十一月末,翠儿又来了,她爹也来了。
      老李头是个沉默寡言的庄稼汉,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见了施晓青就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施姑娘,俺是来买犁铧的。”他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放在柜台上,“村里好几家托俺带,这是钱,您点点。”

      施晓青打开布袋,里面是几十个铜板和几块碎银。
      她没有点,直接把布袋收起来:“李叔,您信得过我,我就不点了。犁铧您带回去,不够再让人来取。”

      老李头连连点头:“信得过,信得过。俺家翠儿天天念叨您,说您是大好人。”

      施晓青看了翠儿一眼。
      翠儿脸一红,跺了跺脚:“爹!你说什么呢!”

      老李头嘿嘿笑,不再说了。

      翠儿帮着施晓青把犁铧搬上马车,一个,两个,三个……一共十个。

      施晓青又塞给翠儿一个小包袱,里面是给阿母的冻疮膏和几块布料。

      “回去跟我阿母说,我过年争取回去一趟。”
      翠儿的眼睛一亮:“真的?”

      “争取。”施晓青说,“不一定能成。但我会尽力。”

      “那你可得说话算话!”翠儿拉着她的手,“你阿母可想你了,天天念叨你。你要是回去,她肯定高兴得哭出来。”

      施晓青笑了笑,没有接话,她怕自己一开口,也会哭出来。

      ……
      马车走了。

      施晓青站在门口,看着那辆破旧的牛车慢慢驶出巷口,驶向苎萝村的方向。

      天边的云从灰变白,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她转身走进铺子,点上了灯。
      窗外,风很大,吹得窗棂哐哐响。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下来。整个会稽城都睡了,只有风还醒着,从北边来,带着姑苏方向的气息。

      施晓青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姑苏那里风也这么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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