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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空巷 会稽城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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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光走后的第三天,会稽城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清晨开始下,越下越大,到午时已经是倾盆之势。
城南的巷子里积水成河,混着黄泥和落叶,从高处往低处淌。
悬壶堂的门槛矮,水漫进来,打湿了施晓青放在门口的那几双旧布鞋。
她蹲在门口,把布鞋捡起来,放在柜台上,又拿抹布去擦地上的水。擦着擦着,动作慢了下来。
她看着那些雨水从门槛下面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忽然觉得,这间铺子好像空了许多。
明明什么都没变。
药柜还在,柜台还在,药杵和药臼还在原来的位置。
可就是空了。
她放下抹布,坐回柜台后面,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药杵,开始捣药。
药臼里是前几天晒干的艾叶,已经脆了,一捣就碎,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
雨停了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施晓青站在门口,看着巷子里渐渐退去的积水,看着天边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夷光走了,日子还要过。
*
九月初九,重阳节。
会稽城有登高望远的风俗。
城南的人们扶老携幼,往城外的山上走。
施晓青没有去,她留在铺子里,给几个来看病的老人抓了药,又熬了一锅菊花茶,放在门口的大陶罐里,路过的人可以自己舀着喝。
午后,翠儿来了。
她穿着一身半新的碎花布衣,头发编成一条大辫子,脸蛋红扑扑的,站在门口,冲施晓青笑。
“阿青,我来看你了!”
施晓青愣了一下,笑着说:“你怎么来了?跟谁来的?”
“跟我爹!他来会稽城送货,我非要跟着来。”翠儿走进来,四下打量着,“这就是你的药铺?还挺大的嘛!比我想的大多了。”
她这边摸摸,那边看看,像个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
施晓青给她倒了碗菊花茶,她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然后放下碗,看着施晓青。
“阿青,你瘦了。”
“有吗?”
“有。”翠儿认真地点了点头,“脸上都没肉了。你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施晓青笑了笑,没有接话。
翠儿在铺子里待了一下午,帮施晓青整理药材、接待病人、扫地擦桌子,忙得不亦乐乎。
她是个闲不住的人,见什么做什么,嘴还不闲着,把苎萝村这几个月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你阿母身体好多了,你寄回去的那些药她都在用,说比镇上药铺买的好用。”
“陈家的母鸡又下了好多蛋,陈婶天天显摆,烦死人了。”
“里正家的三丫头嫁人了,嫁的就是那个屠户,你猜怎么着?过得还挺好,三天两头的吃肉,胖了一圈。”
施晓青听着,时不时笑一下。
翠儿的嘴像一把扫帚,把她心里的那些灰尘扫去了一些。
傍晚,翠儿要走了。
她站在门口,拉着施晓青的手,眼圈有些红。
“阿青,你一个人在会稽城,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了,该吃就吃,该睡就睡。你阿母那边有我呢,你放心。”
“嗯。”施晓青点了点头,“你回去跟我阿母说,我好着呢,别惦记。”
翠儿走了,巷子里又安静下来。
施晓青站在门口,看着翠儿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翠儿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是那种不管隔多远、隔多久,见了面还是像从前一样的朋友。
她很高兴翠儿来。
可翠儿走了之后,那空的感觉又回来了。
*
九月过半,施晓青收到了一封信。信是吴国来的。
是范蠡让人转交的,信封是白色的绢帛,用红色的漆封了口,拆开来,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
这种纸在这个时代还不多见,施晓青只在夫人那里见过一次。
纸上只有一行字:“已至姑苏,一切安好。勿念。——夷光。”
施晓青捧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
她到了,她在吴国的王宫里,在姑苏城,在那个金碧辉煌又危机四伏的地方。
望她平安。
施晓青把那张纸折好,收进那个木盒里,和那根麻绳带子放在一起。
那是她最珍贵的东西。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只有她一个人能看。
*
九月十九,夫人的生辰,又到了。
施晓青收到帖子,准时去了兰苑。
这一次,园子里的兰花比去年更多了,开得也好,白的、紫的、粉的,一丛一丛,香气淡淡。
夫人穿着一身浅紫色的衣裙,比去年见时气色好了许多,笑容也更舒展了。
宴席上,施晓青见到了几个新面孔。其中一个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子,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头上只戴了一支银簪,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度。
夫人介绍她姓“墨”,没有说名字,也没有说身份。
墨娘子不爱说话,别人说笑时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弯一下嘴角。
施晓青注意到她的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像是长期握笔的人。她的目光敏锐,不时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像是在观察什么。
宴席散后,夫人留下施晓青单独说话。两人坐在水榭里,丫鬟上了新茶,退了出去。夫人端着茶杯,看着池中游动的锦鲤,沉默了一会儿。
“施姑娘,你那朋友,已经到吴国了。”
“我知道。”施晓青说,“范大夫让人给我带了信。”
夫人点了点头:“她在吴国做得很顺利。吴王很喜欢她,赐了她一座宫殿,还给她改了个名字,叫‘西施’。”
西施。
施晓青的手微微一顿。
西施,是吴王给她的身份。
从今往后,施夷光这个名字,只属于过去,属于苎萝村,属于她和施晓青之间的那些秘密。
在吴国,她是西施。是吴王最宠爱的妃子,是越国复仇的棋子,是历史上那个被记住的名字。
可她心里,还是叫夷光。
“夫人,她在吴国……有没有受委屈?”
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心疼。
“施姑娘,她在吴国,是吴王的妃子。没有人敢给她委屈受。但她过得开不开心,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
施晓青低下头,没有说话。
开心……怎么可能开心。
在一座陌生的宫殿里,面对一个陌生的男人,每天戴着面具,演着别人写好的剧本。那不是开心,那是煎熬。
可她不能回来,至少现在不能。
“施姑娘,”夫人忽然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想她。但你要记住,她现在做的事,关系着越国的存亡。
你不能去找她,不能给她写信,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们的关系。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里,好好活着,等她回来。”
施晓青抬起头,看着夫人:“夫人,您等的那个人,您还在等吗?”
夫人沉默了很久。“等。”她说,“等了一辈子。还会继续等下去。”
施晓青没有再说,她反握住夫人的手,用力握了握,像是在说:我懂。
从兰苑出来,已经是傍晚了。
施晓青没有坐马车,一个人慢慢地走回去。内城的街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两旁的屋檐上挂着一盏盏灯笼,橘黄色的光,把青石板路照得暖融融的。
她走得慢,不想那么快回到那间空荡荡的铺子。
悬壶堂现在对她来说,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一个给人看病的地方,一个等消息的地方。
她想回苎萝村,想看看阿母,想坐在那个小小的后院里,闻着草药香,听翠儿说闲话。
走到城南,天已经全黑了。
巷子里没有灯,黑漆漆的,只有悬壶堂门口那盏她自己挂的油灯,在风中摇摇晃晃,发出昏黄的光。
施晓青走到门口,正要推门,忽然看见门缝里夹着一片树皮。
她把树皮抽出来,凑近油灯一看,上面用密码文字写着几个字:“姑苏平安。你也要平安。”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这几个字。可她知道是谁写的。
这世上,只有两个人会写这种字。一个在姑苏,一个在会稽。一个在灯火辉煌的宫殿里,一个在城南简陋的药铺前。
施晓青把树皮贴在胸口,无声地哭了很久。
她拿起炭笔,在那片树皮的背面写下:
“我平安。你也要平安。”
写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句:“等你回来。”
她不知道这片树皮能不能送到夷光手里。但她还是要写,写了,就有希望。不写,就连希望都没有了。
她把树皮折好,收进木盒里,和那根带子放在一起。
窗外的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像是有什么人在远方,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