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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送行 送行 ...


  •   八月初九,悬壶堂来了一位稀客。

      午后,施晓青正在柜台后面分拣新进的药材,门外进来一个穿着靛蓝短褐、面容精干的年轻男子。

      那人进门后不急着说话,先四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药柜和招牌间巡睃,最后落在施晓青脸上,微微拱手。

      “施姑娘,我家主人请您明日午后,到陶朱记一叙。”

      施晓青的手微微一顿。
      陶朱记……
      “你家主人是——”

      “姑娘去了便知。”
      那男子从袖中取出一块小小的木牌,放在柜台上,转身便走了。
      木牌不大,掌心大小,打磨得光滑,上面刻着一个字——“范”。

      施晓青拿起那块木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指腹摩挲着那个深深的刻痕。

      范蠡要见她。
      为什么?是夷光出了什么事?还是她在会稽城的一举一动,终于让这位越国大夫觉得有必要亲自敲打一番?

      她把木牌收进怀里,继续分拣药材,手很稳,心却跳得比平时快。

      第二天午后,施晓青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把头发重新梳过,对着铜镜照了照。

      铜镜模糊,只能照出大概轮廓,但她还是认真地整理了一遍。

      陶朱记在城西,离悬壶堂不近。

      施晓青走过去,用了大半个时辰。

      她没有坐车,在路上把要说的话理了又理,可走了一路,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

      她知道范蠡是什么人——越国大夫,勾践的心腹,吴越争霸的关键人物,也是把夷光推向深渊的推手之一。

      没有他,夷光或许不会被选中,不会被送去吴国,不会走上那条九死一生的路。
      可没有他,越国或许灭不了吴国,历史或许就不是她知道的那个样子。

      她只是一个从现代穿越来的、懂些草药的普通人,她没有资格评判历史,也没有能力改变大势。

      她能做的,只是在夹缝中,护住她想护的人。

      陶朱记的门面比施晓青想象的大。

      三开间的铺面,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招牌,进出的客人衣着体面,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施晓青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正想进去,昨日那个年轻男子从里面迎了出来。

      “施姑娘,这边请。”
      他带她绕过铺面,从侧面的巷子进了后门,穿过一个小院,来到一间雅致的书房门前,男子停下脚步。

      “主人在里面,姑娘请。”

      施晓青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书房不大,但布置讲究。
      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整齐地码着竹简,窗边是一张书案,案上摊着一卷打开的简册,旁边放着一盏茶。

      范蠡背对着门,站在窗前,负手而立。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束着一条青色的带子,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山里遇到时更清瘦,也更沉静。

      施晓青在门口站定,行了一礼。
      “民女施晓青,见过范大夫。”

      范蠡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像是能看穿人心里藏着的一切。

      “施姑娘,坐。”

      他在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施晓青走过去,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案,案上的茶冒着袅袅的热气。

      范蠡没有急着说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施晓青也没有开口,垂着眼,等着。

      “你不好奇我叫你来做什么?”范蠡放下茶杯。

      “范大夫叫民女来,自然有范大夫的道理。民女听着便是。”范蠡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倒是沉得住气。比我想的,更沉得住气。”

      晓青眼观鼻,礼貌微笑。

      范蠡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施夷光,下个月初五出发。”

      下个月初五,还有不到一个月。
      晓青盘算着。

      “从内城出发,走北门,一路北上。随行的有一队兵士,两个丫鬟,还有一些行李。”范蠡转过身,看着她,“我知道你想见她。”

      施晓青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是。”

      “可惜……我不能让你靠近她。教习坊的女子,出发前不能见任何人。这是规矩。”

      “我知道。”

      “但我可以让你远远地看一眼。”

      范蠡走回来,在书案后坐下,“出发那天,送行的队伍会在北门集结。你可以混在人群里,看着她的马车从内城驶出来,驶向北门。不过,你不能靠近,不能喊她的名字,不能做任何引人注目的事……就只是看一眼。”

      施晓青的鼻子一酸,用力点头:“多谢范大夫。”

      “不必谢我,”范蠡端起茶杯,又放下了,“我见过太多离别,有的人,一别就是一辈子,能多看一眼,也是好的。”
      施晓青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想起在山里遇到范蠡那天,他说过的话——“我年轻时,也有过一个朋友。后来,各为其主,各走各路。再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此刻她忽然懂了,那个人,大概也是他再也见不到的人。

      “范大夫,”她抬起头,“您的那位朋友,后来怎么样了?”

      范蠡沉默了很久:“……死了。”
      他说,“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

      施晓青不知道该说什么。
      任何安慰的话,在“死了”两个字面前,都轻得像一片羽毛。

      “施姑娘,”范蠡看着她,“总有一天,你会再见到她的。”

      施晓青点了点头:“我会的。”

      *
      从陶朱记出来,施晓青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下个月初五,夷光要走,她可以去送她,虽然只能远远地看一眼 总比什么都看不见的好。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回走。

      走了一会儿,忽然拐进一条小巷,靠在墙上,把脸埋进手心里,无声地哭了一场。

      她不舍得夷光走,不舍得她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不舍得她们刚刚重新连上的线,又要断了。

      日头偏西,巷子里响起了孩童的笑声。
      她抬起头,擦了擦脸,继续往回走。

      *
      接下来的二十多天,施晓青几乎每天都在数日子。
      她把那根麻绳带子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每天睡前编一扣,醒了再编一扣,带子越来越长。

      她把阿福传出来的最后几条消息整理在一起,看了又看:
      “郑旦也选上了,跟夷光一起去。”
      “行李收拾好了,两个箱子,不大。”
      “夷光这几日不怎么说话,总是一个人坐着。”
      “她让我告诉你,别担心。”

      她怎么可能不担心。
      可她知道,担心没有用。

      *
      九月初五,天还没亮,施晓青就起来了。

      她换上那身最好的衣裳,把头发仔细梳过,用木簪固定。

      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脸色太白了,用手搓了搓脸颊,搓出一点血色。然后她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根麻绳带子,在手腕上绕了几圈,系好,带子贴着皮肤,微微有些凉。

      她要带着这根带子去送夷光。这是她编了无数个夜晚的带子,每一扣都是她想说的话,每一扣都是她压下去的眼泪,每一扣都是她不肯熄灭的信念。

      她要把这些,隔着人群,隔着马车,隔着即将开始的漫长分离,送给夷光。

      天刚蒙蒙亮,施晓青就出门了。

      北门在会稽城的北边,从城南走过去,要穿过整座城。

      街上行人还不多,大都是赶早市的菜贩子和挑水的脚夫。施晓青几乎是小跑着,她怕去晚了,怕错过夷光的马车,怕连这最后一眼都看不上。

      到了北门,天色已经大亮。
      城门洞开着,进出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城门口站着几个兵士,懒洋洋地检查着来往的行人和车辆。施晓青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站着,看着内城方向的路。

      日头从城墙上升起来,她的腿站得有些发麻,她开始怀疑范蠡是不是骗了她。
      这会儿,她看见了。

      先是一队兵士,骑着马,缓缓从内城方向驶来。再是几辆马车,青帷,桐油顶,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中间那辆马车的车帘紧闭着,看不清里面的人。施晓青的心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夷光在那辆车里,她就在那辆车里。

      马车越来越近。
      施晓青站在人群里,一动不动,死死地盯着那辆马车。
      车帘还是紧闭着,她什么也看不见。

      她咬了咬嘴唇,往前走了一步。
      一个兵士看了她一眼,她连忙停下,低下头,假装是路过的行人。

      马车从她面前驶过,风吹着车帘动了一下。

      施晓青看见了夷光,她的脸苍白,清瘦,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亮得像暗夜里的星辰。
      那双眼睛在人群中找到了她。
      四目相对。

      然后车帘落下,马车继续向前,驶向北门,驶出城门,驶向北方。

      施晓青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站了很久。

      日头升到了头顶,城门的行人换了一拨又一拨,看守城门的兵士都开始用奇怪的目光看她。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根麻绳带子,轻轻说了一句:“夷光,一路平安。”
      她转身,走回城南。

      回到悬壶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老李站在隔壁铺子门口,看见她,愣了一下:“施姑娘,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病了?”

      “没事。”施晓青笑了笑,“李叔,今天铺子不开门,我想歇一天。”

      老李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行,你歇着。有什么事就叫我。”

      施晓青走进铺子,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终于哭了出来。
      直到嗓子哑了,眼泪干了,再也哭不出来,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来,把那根麻绳带子从手腕上解下来,摊在柜台上。
      带子已经长到可以从柜台这头铺到那头。
      她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摸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绳扣,像是在摸一段很长很长的路。

      那是她从苎萝村到会稽城的路,是她在悬壶堂度过的每一个夜晚,是她和夷光之间那条看不见却扯不断的线。
      她把带子折好,收进怀里。

      等着,等她再强大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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