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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入选了 命运 ...


  •   那罐跌打膏,夷光用了五日。
      每日早晚,她坐在床上,把膏药挖出来,在手心里搓热,然后敷上脚踝,慢慢地揉。

      每一次都疼到额头冒汗,疼到牙关紧咬,疼到手指发颤。
      这罐膏药是阿青亲手熬的,每一味药都是阿青亲手挑的,每一道工序都是阿青亲手做的。
      这里面有阿青的心血,有阿青的盼望,有阿青隔着高墙递过来的、滚烫的、不肯熄灭的信念。
      她不能辜负。

      郑旦每天帮她换药、揉腿、端饭,嘴里念叨个不停。
      “这个大夫还真有些本事,这才几天,肿就消了不少。你看,都能看见脚踝骨了。”
      夷光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青紫色褪成了青黄色,肿胀消了大半,虽然还是疼,但已经能轻轻转动了。

      “郑旦,扶我起来。”
      “你疯了?大夫说要静养!”
      “我知道。但我不能一直躺着。”

      夷光撑着床沿,试着慢慢坐起来。
      左腿不敢用力,她用右腿撑着身体,郑旦在旁边扶着,急得直跺脚。
      好不容易坐稳了,夷光喘了口气,试着把左脚放在地上,脚尖刚沾地,一阵刺痛从脚踝窜上来,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你看你看,我说了不能动!”郑旦把她按回床上,“你要是把腿弄废了,下个月怎么跳舞?”
      夷光靠在枕头上,闭着眼,平复着呼吸。
      郑旦说得对,她不能急,不能乱来。
      她必须在下个月之前站起来。

      “郑旦,帮我弄点热水来。”她说,“烫一点的。”
      “要热水做什么?”
      “泡脚。活血化瘀。”

      郑旦虽然嘴上念叨,还是去打了热水来。
      夷光把左脚慢慢浸入水中,热水漫过脚踝,烫得她打了个激灵。
      她咬着牙,把脚泡在水里,一动不动。泡了一刻钟,水凉了,她让郑旦再加热水,再泡。如此反复了三次,脚踝的僵硬感缓解了不少。

      “每天帮我泡三次。”她说,“早晚各一次,中午一次。”
      “你这到底是大夫教的,还是自己想的?”郑旦好奇地问。
      夷光笑了笑:“自己想的。”
      这些法子,都是阿青教她的。
      阿青说过,扭伤之后,先冷敷止血,后热敷活血。没有冰,就用凉水;没有热水袋,就用热水泡。办法总比困难多。
      阿青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记着。

      *
      会稽城进入了最热的时节。
      太阳像一个大火炉,从早到晚地烤着,把地面晒得发烫,把空气晒得发黏。
      教习坊的院子里,蝉鸣声此起彼伏,吵得人心烦意乱。

      夷光已经能下地了。
      虽然还走不快,虽然还微微有些跛,但至少不需要人扶了。
      她每天扶著走廊的栏杆,慢慢地走,一圈,两圈,三圈。走到腿酸了,就坐下来歇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周嬷嬷来过一次,看了看她的脚踝,面无表情地说:“能走了?那就继续练舞。视察之前,你必须把落下的进度补回来。”
      “是。”夷光低头应道。
      郑旦气得不行,等周嬷嬷走了,在屋里骂了一通。
      “她有没有良心?你的腿还没好利索,就让你练舞?万一再摔了怎么办?”
      “不会的。”夷光说,“我会小心的。”

      她没有选择。
      周嬷嬷说得对,视察之前,她必须把落下的进度补回来。
      为了不被送去当宫女,为了不困在越国王宫深处,为了能完成该做的事,然后回来……找阿青。

      八月初一,教习坊开始为视察做最后的准备。
      所有女子都被集中到正院的大厅里,逐个演练各自的才艺。有人跳舞,有人唱歌,有人弹琴,有人写字。吴嬷嬷和周嬷嬷坐在一旁,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打分,一个一个地淘汰。

      夷光排在倒数第三个。
      她坐在廊下等待,手心全是汗。
      脚踝还隐隐作痛,但她已经顾不上了。
      她闭上眼,在心里默念着舞步,每一个动作都反复演练了无数遍,刻在脑子里,刻在肌肉里,刻在骨头里。
      “施夷光。”
      轮到她了。
      她站起来,走进大厅,站在中间。
      吴嬷嬷和周嬷嬷看着她,周围是其他女子的目光,好奇的、紧张的、还有带着隐隐的敌意的。

      音乐响起。
      她开始跳舞。
      那是一支她自己编的舞,用的是越地民间的曲调,动作简单,但每一个转身、每一个抬手、每一个眼神,都经过反复打磨。
      考虑到伤没好,她跳得很慢。
      但慢有慢的好处——每一个动作都更清晰,每一个表情都更分明,每一个眼神都更能被人记住。

      她跳完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脚踝传来一阵阵刺痛,但她站得很稳,没有晃,没有倒。
      吴嬷嬷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不错。下去吧。”
      周嬷嬷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些什么复杂的情绪。

      夷光行了一礼,慢慢走了出去。
      走出大厅的那一刻,她的腿一软,差点摔倒。郑旦冲过来扶住她,眼眶红红的。
      “你跳得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夷光靠在她肩上,闭着眼,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
      她做到了!她站起来跳完了。
      不管结果如何,她至少没有放弃。

      *
      八月初五,范大夫视察的日子。
      教习坊从清晨就开始忙碌。
      丫鬟们洒扫庭院,布置厅堂,准备茶点。
      女子们换上了最好的衣裳,梳了最精致的发髻,画了最得体的妆容。每个人都在紧张地等待着,像等待一场审判。

      夷光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没有一丝云,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些花木上,照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丫鬟身上。
      她穿着一身浅绿色的衣裙,头发简单地绾着,没有戴任何首饰。
      吴嬷嬷说,第一次见范大夫,不要打扮得太刻意,越自然越好。
      她信吴嬷嬷。

      “夷光,你紧张吗?”郑旦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帕子已经被她揉得皱巴巴的。
      “不紧张。”
      该做的,她都做了。该准备的,她都准备了。剩下的,不是她能左右的。她只需要站在那里,做她自己。

      巳时三刻,范大夫来了。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官袍,比在山里遇到时更显清瘦,但眉宇间的锐利不减。
      他的目光扫过大厅,扫过那些低眉顺眼的女子,最后落在夷光身上,停了一瞬。
      女子们依次表演。
      夷光排在中间,不早不晚。
      她走上去,行礼,然后开始,还是那支舞,还是那个曲调,还是那些动作。
      但这一次,她跳得比上次更好,更稳,更从容。脚踝还是会疼,但她已经学会了忽略疼痛。
      跳完之后,她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等着范大夫的评判。
      范大夫沉默了很久:“这支舞,是你自己编的?”
      “是。”夷光说。
      “为什么选这个曲子?”
      “因为这是越地的曲子。”夷光抬起头,迎上范大夫的目光,“民女是越人。无论去到哪里,都不能忘了自己从哪里来。”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吴嬷嬷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周嬷嬷面无表情,但她的目光在夷光身上停了好几秒。
      范大夫看着她,目光里的锐利渐渐化开,带着几分欣赏。
      “很好。你留下。其他人,退下。”
      夷光的心跳快了一拍。
      留下。她是被选中了?

      其他人陆续退了出去。
      大厅里只剩下夷光、范大夫、吴嬷嬷和周嬷嬷。
      范大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施姑娘,你知道去吴国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不怕?”
      “怕。”夷光说,“但怕也没有用。”
      范大夫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有一个好朋友,叫施晓青。”他说,“她来会稽城了。”
      夷光的手微微攥紧了袖口:“我知道。”
      “她不简单。”
      范大夫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一个从苎萝村来的村女,不到半年,在城南开了药铺,认识了陆管事,救了我的人,还跟你搭上了线。你说,她是不是不简单?”

      夷光的心沉了一下。
      原来范大夫什么都知道。

      “范大夫,”她开口,声音平静,“阿青她不会做任何对越国不利的事。她只是想帮我。”
      范大夫转过身,看着她:“我知道。所以我没有阻止她。但你要记住,去吴国之后,你不能再跟她有任何联系。吴王的人无孔不入,若是被发现你跟越国的人有来往,你会死。”
      夷光的手攥得更紧了:“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吗?”范大夫走回来,站在她面前,目光直视着她,“去吴国,不是去玩。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关系着越国的存亡。
      你不能再有牵挂,不能再有软肋,不能再有任何让人可以利用的东西。你的朋友,你的家人,你的过去——都必须放下。”

      夷光:真的能做到吗……

      “我能做到。”她说。

      范大夫看着她,目光里的复杂又深了几分。
      “好。那你回去准备吧。下个月初,会有人来接你。”

      夷光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大厅的那一刻,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快步走进旁边的巷子,靠在墙上,捂著嘴,无声地哭了一场。
      放下阿青。放下阿母。放下苎萝村。
      她放不下。她一样都放不下。
      可她必须放。因为她没有选择。

      那天傍晚,施晓青正在铺子里给人看诊,阿福来了。
      他没有带东西,只是口头转述了一句话。
      “那位姑娘说,她被选中了。下个月,就要去吴国了。她还说,让你别担心她,她会好好的。让你也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了。”
      施晓青手里的药杵掉在了柜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下个月。去吴国。
      她一直知道这一天会来,可当它真的来了,她还是觉得太快了。快到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快到她还来不及跟夷光多说几句话。

      她低下头,看着柜台上的药杵,看着那些散落的药渣,看着自己沾满药渍的手指。
      “她——”她的声音有些哑,“她还好吗?”
      “还好。”阿福说,“只是……瘦了。”
      施晓青点了点头,从柜台里拿出几个铜板,塞到阿福手里。
      “谢谢你。以后……以后不用再送了。”
      阿福看着手里的铜板,又看了看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施晓青没有编带子。
      她坐在小厢房的床边,把那根已经编得很长的麻绳带子摊在膝上,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摸过去。
      夷光要走了。去吴国,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她不能跟去,不能送她,不能在她身边。
      她只能在这里,在会稽城,在悬壶堂,等她。

      窗外月色很好,照在枇杷树的叶子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远处,教习坊的方向,夷光在跳舞吗?还是在跟郑旦告别?还是在收拾行李?

      她还能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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