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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扭伤了 …… ...


  •   七月初,周嬷嬷站在廊下,把所有人都叫到了一起。

      “都听好了。”周嬷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下个月,范大夫会来教习坊视察。你们每个人都要表演一段才艺,歌舞、器乐、诗词、书法,什么都行。范大夫会从中挑选最出色的几个,送去吴国。”

      话音落下,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送去吴国……”
      “真的吗?去吴国?”
      “听说是去吴国的王宫……”
      有人兴奋,有人恐惧,有人茫然,有人暗暗攥紧了拳头。
      夷光站在人群中间,听着周围的声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自己都觉得心里意外地平静。
      该来的,终于来了。

      夜里,夷光被一阵压抑的哭声惊醒了。
      她侧过头,看见旁边的被窝在微微发抖。郑旦把被子蒙在头上,捂着嘴,哭得浑身都在颤抖。
      夷光伸出手,揽住了郑旦的肩膀。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哭了很久,郑旦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
      “夷光。”
      “嗯。”
      “你说,我们会死在那里吗?”
      夷光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白。
      “不会。”
      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们会活着。活着回来。”
      郑旦没有再说话,只是哭得更厉害了。

      *
      练舞房。
      夷光从一个旋转的动作中落地时,脚踝一歪,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郑旦第一个冲过来,跪在地上扶她。
      “夷光!你怎么样?”
      夷光咬着牙,试着站起来。左腿刚一用力,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脚踝窜上来,她倒吸一口凉气,又跌坐回去。
      她低头一看,脚踝已经肿了。青紫色的,像一块发霉的馒头。
      周嬷嬷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的脚踝。
      “能站起来吗?”
      夷光咬着牙,又试了一次。
      疼。站不起来。

      周嬷嬷皱了皱眉,转身吩咐身边的人:“去请大夫。把她扶回屋去。”
      郑旦和另一个女子一左一右架着夷光,把她扶回了屋子。

      大夫来得很快。他捏了捏夷光的脚踝,又让她试着动了动脚趾,最后放下她的手,摇了摇头。
      “没有伤到骨头,是扭伤。”大夫说,“但要静养。至少半个月不能下地。”
      郑旦急了:“半个月?下个月范大夫就要来了!她还要表演呢!”
      大夫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那个眼神很清楚——那是你们的事,我管不了。
      大夫走后,郑旦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急得团团转。
      “怎么办?怎么办?半个月不能下地,你怎么练舞?怎么表演?怎么被选中?怎么去——”
      她忽然停住了,没有把那个词说出口。
      夷光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帐幔,一句话都没有说。
      那天夜里,郑旦以为夷光睡着了,她轻手轻脚地吹了灯,回到自己的床上。
      黑暗中,夷光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她把它打开,里面是一些碎得几乎成了粉末的薄荷叶,散发着淡淡的、几乎闻不到的香气。
      她把布包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
      三天过去,夷光的脚踝还是没有好转。肿胀消了一些,但还是疼,还是不能下地。
      郑旦每天帮她揉腿、敷药、端饭,忙前忙后,自己都瘦了一圈。
      夷光看着她端着粥碗走进来,脸上的疲惫遮都遮不住。
      “郑旦,你别忙了。坐下歇会儿。”
      “我不累。”郑旦把粥放在床头,在床边坐下来,“你先把饭吃了。吃了饭才有力气养伤。”
      夷光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稀,没什么味道。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喝完粥,她把碗放下,看着郑旦。
      “郑旦。”
      “嗯?”
      “如果我不能去吴国了,你会不会怪我?”
      郑旦愣了一下:“怪你什么?”
      “怪我不能陪你。”
      郑旦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你胡说什么呢。你一定会好的。下个月之前,一定会好的。”
      夷光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
      又过了几天,吴嬷嬷来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夷光肿着的脚踝,沉默了很久。
      “周嬷嬷说,你下个月可能参加不了视察了。”
      “我会好的。”夷光说,“下个月之前,我一定会好的。”
      吴嬷嬷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夷光,你知道,如果这次不能被选中,你会被送到哪里去吗?”
      夷光摇了摇头。
      “会被送到宫里去,做宫女。”吴嬷嬷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不过……不是去吴国。是在越国的王宫里,做最下等的杂役。一辈子,都出不来了。”
      夷光的手猛地攥紧了被角。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攥着被角的指节,白得像骨头。
      吴嬷嬷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好好养伤吧。”
      门关上了。

      夷光躺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自己的脸。

      夷光失眠了,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幔,一遍又一遍地想着吴嬷嬷的话。
      做宫女。最下等的杂役。一辈子都出不来。
      她不能……她不能被困在这里。
      她要出去……要去吴国,要完成她该做的事,然后回来。
      她必须好起来。必须。

      *
      第二天一早。
      “郑旦。”
      “嗯?”
      郑旦正在帮她换药,抬起头来看她。
      “帮我找几样东西。”
      “什么东西?”
      “干净的布。热水。盐。还有一瓶药酒。”
      郑旦愣了一下:“你要干什么?”
      “帮我找来就是了。”

      郑旦虽然满腹疑惑,还是依言找来了。
      夷光让郑旦把药酒倒在手心里,搓热,然后敷在她的脚踝上。
      “用力揉。”
      郑旦犹豫了一下,开始揉。
      疼。
      夷光咬着嘴唇,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但她没有喊停。
      “用力。”她说。
      “你疯了!”郑旦的手在发抖,“你这么揉,腿会废的!”
      “不会。我的腿,不会废。”
      郑旦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再说什么。她低下头,继续揉。
      夷光的嘴唇咬破了。铁锈一样的血腥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继续。”
      郑旦哭着揉,一边揉一边骂她。
      “你这个疯子!你这个傻子!你不要命了!”
      夷光没有回答。
      她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忍着。
      揉了整整一个时辰。
      郑旦的手酸得抬不起来了。夷光的脚踝肿得更厉害了,但那种胀痛的感觉,好像有了一些变化。
      郑旦跑出去找大夫。

      大夫来了,看了看她的脚踝,摇了摇头。
      “姑娘,你这样不行。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样硬来,只会加重伤势。”
      夷光没有说话。
      大夫走后,她让郑旦用盐水和热水交替敷。敷了又揉,揉了又敷。
      郑旦拦不住她,也劝不动她,只能红着眼睛陪着她。
      因为她没有时间了。
      下个月,范大夫就要来了。
      她必须在那个时候站起来。
      站在所有人面前。
      跳舞、微笑、被选中。
      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受伤的样子。不能让人看到她脆弱的样子。

      *
      悬壶堂。
      施晓青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一根麻绳带子。带子已经很长了,长到可以在手腕上绕好几圈。
      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快一个月了……快一个月没有收到夷光的消息了。

      阿福来过几次。
      每次来,她都问他:“夷光怎么样了?”
      阿福每次都摇头,说:“那位姑娘说,暂时不要送了”。
      她问他:“她还好吗?”
      阿福想了想,说:“还好。”
      但他的眼神躲闪,不敢看她的眼睛。
      施晓青知道,他在撒谎。
      夷光出事了。
      夷光一定出事了,不然不会断了联系。不然阿福不会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想进内城,想去教习坊,想去看夷光……可她进不去。
      没有夫人召见,没有陆管事的邀请,她进不去……
      她只能等。
      等夫人来……等素心来……等任何一个能带她进去的人来。
      可没有人来。
      她已经等了很久了。
      久到她的耐心快要被磨光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麻绳带子,又开始编下一扣。
      再等等……再等等……就会有消息的,再等等……就能见到夷光。
      这句话她对自己说了很多遍了。
      说得她自己都快不信了。

      “施大夫。”
      施晓青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她愣了一下。
      “陆管事?”
      陆管事穿着便服,带着一个小厮,大步走进来。
      “施姑娘,你那个在教习坊的朋友,是不是叫施夷光?”
      施晓青的心猛地一沉。
      “是。她怎么了?”
      “她受伤了。脚扭了,挺严重的。坊里的大夫看了,说至少要养一个月。”
      陆管事的声音压得很低,“可下个月初,范大夫就要来视察了。她若是不能参加,就会被送到王宫里做宫女,一辈子出不来。”
      施晓青的手攥紧了柜台。
      “我能进去吗?”
      “能。”陆管事说,“夫人已经安排好了。你以大夫的身份进去,给教习坊的女子们检查身体。不会有人起疑。”
      “什么时候?”
      “现在。”

      施晓青转身走进后院,提起药箱,从药柜里多拿了几味药。又从柜子深处拿出一小罐自己熬的跌打膏,用五倍子、大黄、半夏、赤芍加上醋调成的那种。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药箱,手很稳。
      “走吧。”她说。

      *
      马车再次驶入内城。
      施晓青靠在车壁上,手里攥着药箱的把手。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要慌……不能慌……你是大夫,你是来给人看病的,你不能让人看出你和夷光认识,不能让人起疑。
      可她的手还是忍不住发抖。

      马车在教习坊门口停下。
      施晓青跟着陆管事走进去。穿过游廊,穿过月洞门,来到夷光住的那个院子。
      一个女子站在门口。她穿着浅青色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担忧。
      她看见施晓青,愣了一下。
      “你是……”
      “我是大夫。”施晓青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来看看施姑娘的腿。”
      郑旦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陆管事,侧身让开了。
      “进来吧。”

      屋子里很暗。
      窗户关着,空气里弥漫着药味和一种沉闷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息。
      夷光躺在床上。
      她的左腿搁在被子上,脚踝裹着厚厚的布条。她的脸色苍白,眼下青黑,整个人瘦了一圈。
      施晓青的鼻子猛地一酸,她深吸一口气,把那酸意压了下去。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施姑娘,”她说,声音很平稳,“我是大夫,来看看你的腿。”
      夷光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施晓青看见夷光的眼眶红了,嘴唇在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施晓青的眼睛也红了,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夷光,用尽全力地看着她。
      像是在说——我来了。别怕。我来了。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解夷光脚踝上的布条。
      布条缠得很紧,一层一层,缠了不知道多少层,她慢慢地解开,每解开一层,心就沉一分。
      布条下面,脚踝肿得像馒头,青紫色的,皮肤发亮,像是随时会裂开。
      “怎么弄的?”她轻声问。
      “练舞的时候摔的。”夷光的声音也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施晓青伸手轻轻按了按脚踝的肿胀处,感觉到皮下有硬块。是淤血。
      还好,没有伤到骨头,但软组织损伤很严重。若不好好处理,确实会影响行走。
      她从药箱里拿出那罐跌打膏,挖了一块,在手心里搓热。
      然后敷在夷光的脚踝上,轻轻地、慢慢地、揉……
      她能感觉到夷光的腿在发抖,能听到她压抑的、极轻极轻的抽气声,但夷光没有喊停,也没有躲。
      她只是咬着嘴唇,任由施晓青揉。

      揉了大约一刻钟。
      施晓青停下来,用干净的布条把脚踝重新包好。这一次,她没有缠得太紧,留了一些空间,让血液循环畅通。
      “每天早晚各揉一次,用这个膏。”她把那罐跌打膏放在床头,“不能偷懒,也不能太用力。揉完用布条包好,不要太紧。这个留给你。不够了,再让人来找我。”
      夷光点了点头。
      施晓青站起来,开始收拾药箱,她知道自己该走了,不能待太久。
      可她想留下来陪着夷光,想跟她说说话。告诉她,不要怕,一切都会好的。

      “施大夫。”
      夷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谢你。”
      施晓青低下头,看着夷光。
      夷光的眼睛里有泪光,看着让人心疼。
      “不用谢。”她说,“好好养伤。下个月之前,你一定能站起来。”
      她转身走了,走出房门,走出院子,走出教习坊。

      走进马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流。
      流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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