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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等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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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敏失踪后的第七天,暴雨季正式结束。边境城市的天空恢复了热带特有的湛蓝,阳光炽烈得刺眼,仿佛要蒸发掉所有关于那个雨夜的记忆。但有些记忆是蒸发不掉的——比如老陈手中那个密封的证据袋,比如搜救队每天传来的“暂无进展”的报告,比如每个人心中那个越沉越深的问题:宋队长还活着吗?
刑侦支队的小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副局长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一份厚厚的行动报告。老陈、小李和其他参与行动的队员坐在两侧,个个眼圈乌黑,面色憔悴。
“搜救工作还会继续,”副局长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国际合作的搜救队明天就要撤了。当地警方说,以那天的水流速度和河况,如果人还活着,早就该找到了。”
“不,不会的!”小李猛地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宋队水性很好!她一定还活着,可能是受伤了,可能在某个地方休养...”
“小李,坐下。”老陈拉住她的胳膊,力道很轻,但语气沉重,“我们都不希望那样,但现实是...”
“现实是什么?”小李甩开他的手,眼泪终于滚落,“现实是宋队用命换来了证据,我们却坐在这里讨论她可能死了?我不接受!”
会议室陷入死寂。窗外传来汽车鸣笛声,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
副局长深吸一口气:“吴天明的助理已经招了。根据他的供词,加上宋敏拿到的证据,我们已经锁定了吴天明在国内的三个重要据点。经侦那边同时行动,冻结了他名下十七个账户,总计八亿三千万。”他顿了顿,“这是宋敏用生命换来的战果。”
“那她人呢?”小李哽咽着问,“这些战果能换回她吗?”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老陈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证据袋。塑料袋表面还残留着雨水的痕迹,边缘有轻微的撕裂——是宋敏抛上来时被码头边缘划破的。他记得那个瞬间:宋敏悬在半空,手紧紧抓着袋子,眼神坚定得可怕。然后她松手,不是松开袋子,而是松开码头边缘。袋子飞上来,人落下去。
“我会找到她。”老陈突然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副局长看着他,许久,点点头:“给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如果没有结果,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会议结束后,老陈一个人去了证物室。宋敏的手机还在这里,屏幕已经碎了,但还能开机。锁屏照片是夏志——她坐在工作室的窗前,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侧着脸微笑,眼神温柔得像春天的湖水。
老陈盯着那张照片,心脏一阵绞痛。他想起宋敏出发前那个晚上,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时,他看着这张照片发了很久的呆。当时老陈开玩笑说:“这么舍不得,就别去了。”
宋敏抬起头,很认真地说:“就是因为舍不得,才更要去。如果我不去,吴天明的网络会害更多人,会有更多家庭破碎。我不想让小夏生活的世界,有那么多黑暗。”
她说这话时,手指轻轻抚过手机屏幕,仿佛能透过照片触摸到爱人的脸。
老陈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通讯录。最近通话记录里,“小夏”的名字出现了十七次——出发前七天,宋敏每天都会和夏志通话,哪怕只是短短几分钟。最后一条已拨电话是失踪前一天晚上十一点二十三,通话时长四分十七秒。
他点开短信收件箱。夏志发来的消息一条条排列着,从“到机场了吗”到“晚安,想你”,再到失踪后那天凌晨的“你在哪里?回我电话”,然后是大片的空白——夏志再也没有发过消息。
不是不想发,是老陈让技术科屏蔽了这部手机的接收功能。他不敢让夏志知道真相,至少现在不敢。
但能瞒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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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夏志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摊开着那本“我们的时光”相册。她已经连续七天没有收到宋敏的消息了。
第一天,她想可能是太忙。
第二天,她安慰自己说国际通讯不稳定。
第三天,她开始拨打那个永远无人接听的号码。
第四天,她去了刑侦支队,接待的警员眼神躲闪,说宋队“出差任务中,不便联系”。
第五天,她坐在宋敏的办公室里等了三个小时,老陈终于出现,告诉她“任务延长,归期未定”。
第六天,她梦见宋敏浑身湿透,站在雨中对她说“对不起”。
第七天,也就是今天,她不再打电话,不再询问,只是坐在这里,一页页翻着相册。
窗外的柠檬花已经谢了,白色花瓣落了一地。夏志没有去扫,她记得宋敏说过喜欢看花瓣飘落的样子,“像时间在跳舞”。
手机响了。是母亲。
“小志,”林静的声音很轻,“吃饭了吗?”
“吃了。”夏志撒谎。她其实一天没吃东西,胃里像堵着一块石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小志,妈妈想过来陪你住几天,陈叔也想来,给你做点好吃的。”
“不用了妈,我很好。”
“你不好。”林静的声音哽咽了,“小宋的事,妈妈听说了...老陈昨天来家里,都告诉我们了。”
夏志的手一颤,相册从膝头滑落,照片散了一地。她看着那些飘落的影像——宋敏的笑容,宋敏的眼神,宋敏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梦,一个过于美好以至于不真实的梦。
“她...”夏志的嘴唇颤抖着,“她怎么了?”
“搜救队还在找。”林静小心地选择着措辞,“失踪第七天了,但没找到...没找到人,就是好消息,说明还有希望...”
夏志挂断了电话。她不想听“希望”,不想听“可能”,不想听所有不确定的词,她要的是宋敏,是那个会拥抱她、亲吻她、在她耳边说“我爱你”的宋敏。
她蹲下身,一张张拾起照片。手指抚过宋敏的脸,眼泪终于滚落,一颗颗砸在照片上,晕开了那些笑脸。
那天晚上,夏志做了一个决定。她不再等待别人告诉她发生了什么,她要自己去寻找答案。
边境城市的雨季结束后,气温急剧升高。老陈穿着本地人常穿的宽松衬衫,坐在街边的小摊前,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米粉。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十天,每天早出晚归,沿着河岸寻找线索。
当地的搜救队三天前就撤了,警方也把此案列为“疑似溺水失踪”,档案即将封存。只有老陈还在坚持,用私人时间,花自己的积蓄,雇了两个当地向导,继续搜寻。
“陈先生,今天还往下游走吗?”向导阿勇走过来,黝黑的脸上满是汗珠。
“走。”老陈站起来,“走到入海口,如果还没线索...”
他没说完,但阿勇明白。如果到入海口还没找到,那人可能真的不在了——要么沉在河底某处,要么被冲进了大海。
车子沿着颠簸的土路行驶,窗外是茂密的热带雨林。老陈盯着窗外,眼睛因为长时间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这十天里,他几乎没怎么合眼,一闭眼就是宋敏坠河的那个瞬间。
手机震动,是国内打来的电话。是小李。
“陈哥,有件事...”小李的声音很犹豫,“夏志姐来队里了,说要见你。我说你在外地出差,她不信。她好像...知道了什么。”
老陈的心一沉:“她还好吗?”
“说不上好不好。”小李压低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就坐在宋队的工位上,翻看那些案卷——不是案件卷宗,是宋队私人的笔记本。她说想看看宋队最后在忙什么。”
“让她看吧。”老陈叹了口气,“她有权利知道。”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老陈打断她,“如果宋队真的回不来了,夏志就是她最亲的人。那些东西,本来就应该交给她。”
挂断电话,老陈看向窗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宋敏刚进队时,还是个青涩的小姑娘。有一次抓捕行动中,她为了救一个被挟持的小孩,胳膊上挨了一刀,缝了十七针。老陈去医院看她,责怪她太冲动。宋敏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陈哥,如果我不冲上去,那孩子可能就没命了。我是警察,这是我的选择。”
“选择...”老陈喃喃自语,“宋敏,你这次的选择,代价太大了。”
车子在一个小村庄停下。阿勇说这里是下游最后一个有人居住的地方,再往前就是沼泽和红树林,很少有人去。
“我问问村里人。”阿勇下了车,走向路边几个正在编竹筐的老人。
老陈也下车活动筋骨。十天的高强度搜寻,他的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但他不能停,因为一停下来,愧疚和无力感就会像潮水一样淹没他。
如果不是他那边被巡逻队发现,如果不是他暴露了位置,宋敏也许不需要冲出去,也许不会坠河...
“陈先生!”阿勇突然跑回来,脸上带着罕见的激动,“有消息!村里的老人说,七天前的晚上,暴雨最大的时候,有个女人被冲到了下游的河滩上!”
老陈的心脏猛地一跳:“女人?什么样的女人?”
“他们说看不清,雨太大,只看到有人影。几个村民想救人,但水太急,等他们划船过去,人不见了。”阿勇喘着气,“但有人说,看到那人好像爬上了对岸,进了红树林!”
红树林。那片延绵数十公里的沼泽地带,地形复杂,毒虫猛兽出没,连本地人都很少深入。
“走!”老陈几乎是吼出来的,“去红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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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志坐在宋敏的办公桌前,手指轻轻抚过桌面的木纹。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踏进宋敏的工作空间——以前她来队里,都只是在接待室或会议室等,宋敏从不让她进办公室,说“这里太乱,都是案件材料,不方便”。
现在她明白了,宋敏不是怕乱,是怕她担心。那些摊在桌上的案件照片,那些画满关系图的白板,那些用红笔标注的“危险”“极端危险”的备注,每一个字都在诉说着这份工作的沉重。
小李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小李,你过来。”夏志轻声说,眼睛还盯着桌上的一本笔记本。
那是宋敏的私人工作笔记,黑色皮革封面,边缘已经磨损。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七个月前,正是吴天明案子开始的时候。
“今天接到新案子,疑似大型洗钱网络。涉案金额巨大,牵扯面广。副局长让我牵头。压力很大,但必须接。——回家看到小夏在厨房做饭,突然就觉得,我守护的不仅是这座城市,还有这个家里温暖的灯光。”
夏志的手指停留在那行字上,指尖微微颤抖。
她继续往下翻。一页页,一天天,记录着案件的进展,也记录着生活的片段:
“熬了通宵,早上回家小夏已经起床了,给我煮了醒酒汤。其实我没喝酒,就是累。但喝下去,心里很暖。”
“今天在现场看到受害者家属哭,心里很难受。晚上抱着小夏,很久没说话。她说不用说什么,她懂。”
“小夏生日,订了蛋糕,但临时出现场,回家已经凌晨。蛋糕还在冰箱里,她没吃,说等我一起。对不起,又食言了。”
“案子有突破,但危险系数增加。不敢告诉小夏具体细节,怕她担心。但看她为我担心的样子,更难受。”
最后一页,日期是出发前那天:
“下午出发。这次任务很危险,但必须去。如果回不来...不,没有如果。我必须回来,我答应过她,要一起去海边,要一起变老。小夏,等我。”
夏志合上笔记本,抱在胸前,眼泪无声地滑落。笔记本的皮革封面贴着她的脸颊,仿佛还残留着宋敏的体温。
“夏志姐...”小李走进来,递过一盒纸巾,“宋队她...她真的很爱你。每次提起你,她的眼睛都会亮起来。队里人都说,宋队跟你在一起后,变得温柔多了。”
“她一直都很温柔。”夏志擦掉眼泪,“只是她的温柔,都藏在坚强下面。”
她站起身,环顾这个办公室。简单,整洁,几乎没有私人物品。唯一一张照片,就是手机锁屏那张,连相框都没有。这就是宋敏的世界——克制的,理性的,把所有的柔软都留给了家,留给了她。
“我想请你们帮个忙。”夏志转向小李,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如果...如果宋敏真的回不来了,我想为她办个追思会。不是那种官方的,就我们这些人,她的同事,她的朋友,还有我们的家人。我想让大家记住的,不是宋队长,而是宋敏——那个会笑会哭,会累会怕,但永远选择向前的宋敏。”
小李的眼睛红了:“夏志姐,别说这种话,宋队她一定...”
“我知道。”夏志微笑,笑容里有着和宋敏相似的坚定,“我也相信她还活着。但在那之前,我要把该做的事都做好。如果她回来了,我们就当是提前庆祝;如果她没回来...”她顿了顿,“那我至少给了她应有的告别。”
窗外,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夏志想起宋敏说过,最喜欢这个时候的天空,“像希望的颜色”。
希望。她还需要相信希望。
红树林的搜寻比想象中更加艰难。茂密的树木盘根错节,形成天然的迷宫。地面是松软的沼泽,每走一步都要小心,否则可能陷进去。空气湿热,蚊虫肆虐,老陈的手臂已经被叮得满是包。
“这里不太可能有人。”阿勇挥刀砍断挡路的藤蔓,“太偏僻了,连采蜂蜜的人都不来。”
“继续找。”老陈的声音嘶哑,“如果她受伤了,可能走不远。我们需要仔细搜查每一处可能藏身的地方。”
他们在红树林里搜寻了整整两天,白天顶着烈日,晚上打着强光手电。干粮快吃完了,水也只剩最后两瓶。阿勇几次暗示该放弃了,但老陈坚持再找一天。
第三天中午,当老陈几乎要绝望时,阿勇突然指着前方:“陈先生,看那里!”
那是一小片相对干燥的高地,几棵红树围成一个小圈。圈中央,有一个用树枝和芭蕉叶搭成的简易窝棚,非常隐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老陈的心跳加速。他示意阿勇小心,两人慢慢靠近。
窝棚很小,勉强能容一个人躺下。棚口用树叶遮挡,地面铺着干燥的杂草。老陈蹲下身,仔细查看。在杂草中,他发现了几个空塑料瓶——是矿泉水瓶,上面还有本地超市的标签。旁边有几块压缩饼干的包装纸。
“有人在这里待过!”阿勇激动地说。
老陈继续搜查。在窝棚最里面,角落里,他发现了一样东西——一个已经变形的小铁盒,表面锈迹斑斑,但还能辨认出原本的形状。
那是夏志给宋敏的糖盒。装柠檬糖的那个。
老陈的手颤抖着打开盒子。里面已经空了,只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他小心地展开,纸被水泡过,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小夏,如果我回不来,不要难过。我爱你,这一生遇到你,足够了。好好生活,继续拍你的照片,记录这个世界的美好。——宋敏”
纸条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不同,可能是后来加上去的:
“但我会回去的。等我。”
老陈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他把纸条小心地收好,站起身,对阿勇说:“她还活着,一定还活着。我们继续找!”
“可是陈先生,这可能是几天前留下的...”
“那又怎样?”老陈的眼神重新燃起希望,“她能搭窝棚,能找到食物和水,说明她受伤不重,还有生存能力。我们扩大搜索范围,她一定在附近!”
那一刻,老陈突然明白了宋敏为什么能一次次从危险中挺过来。因为她心里有一个必须回去的理由,有一个在等她的人。
爱,有时候真的能创造奇迹。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夏志,正站在工作室的窗前,看着夕阳慢慢沉入地平线。她手中拿着宋敏的笔记本,翻到最后那页。
“小夏,等我。”
她轻声念着这句话,像是某种祈祷,又像是某种承诺。
“我等你。”她说,“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窗外的天空,希望的颜色正在蔓延。黑夜即将来临,但黎明总会到来。
而等待,有时候不是被动的消耗,而是主动的积蓄——积蓄力量,积蓄信念,积蓄重逢时所有未说出口的爱。
这场等待才刚刚开始,而故事,还远未结束。
红树林的发现重新点燃了老陈的希望,但也带来了新的焦虑——糖盒和纸条的存在证明宋敏确实曾在此避难,但那是何时留下的?她现在又去了哪里?如果她已经离开这片红树林,会往哪个方向走?
阿勇仔细检查了窝棚周围的痕迹。“看这里的脚印,”他指着泥地上几个模糊的印迹,“很浅,应该有一段时间了,雨水冲刷过。但方向是往北的。”
北边是更深的红树林沼泽,再往前是连绵的山丘,翻过山丘才能到达有人烟的村落。对于受伤且缺乏补给的人来说,这条路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她会往北走吗?”老陈问。
阿勇摇摇头:“正常人不会。北边太危险,沼泽更深,还有毒蛇和鳄鱼。如果是我,我会沿着河岸往东走,虽然绕远,但相对安全,偶尔还能遇到渔民。”
老陈盯着那些模糊的脚印,突然想起宋敏在警校时的训练成绩。她是野外生存课的第一名,教官曾评价她“能在绝境中做出最不符合直觉但最正确的选择”。如果所有人都认为应该往东,宋敏会不会偏偏选择往北?
“我们分两路。”老陈做出决定,“你带一个人往东,沿着河岸搜索。我带另一个人往北,进沼泽。”
“陈先生,北边太危险...”
“宋敏能去的地方,我就能去。”老陈打断他,“如果我三天后没回来,你就通知当地警方进山搜救——不仅是搜宋敏,连我一起搜。”
阿勇看着老陈眼中的决绝,最终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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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夏志正在为那个她希望永远不需要的追思会做准备。
她回到和宋敏共同生活的家,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这个充满两人回忆的空间。沙发上是宋敏常坐的位置,靠垫还保留着她习惯性的凹陷;茶几上摆着那对星星和梅花的马克杯,宋敏的那只里还残留着半杯已经凉透的茶;书架上,刑侦专业书籍和摄影画册并肩而立,像极了她们各自的世界的交融。
夏志走到书房——现在是她的工作室兼宋敏的办公空间。墙上挂着她为宋敏拍摄的照片,从雨夜初遇到日常点滴,记录了她们从陌生到亲密的每一个阶段。她一张张看过去,手指轻抚过相框玻璃。
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工作台上。那里摊开着宋敏的笔记本,旁边放着几样东西:那个装柠檬糖的小铁盒(家里还有一个,宋敏带走的是夏志新做的)、星星耳钉的包装盒、宋敏母亲给的平安扣,还有宋敏送她的相机造型项链。
夏志拿起项链,银质吊坠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她记得宋敏给她戴上时的表情——笨拙、认真、眼中闪着温柔的光。那是宋敏第一次送她首饰,虽然嘴上说“不知道合不合适”,但挑选时一定花了很多心思。
手机震动,是小李发来的消息:“夏志姐,队里想为宋队办一个内部的追思仪式,时间定在下周五。你看...”
夏志回复:“我想自己先为她做点什么。下周五我会去的。”
她放下手机,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走到储藏室,搬出她的专业摄影器材。三脚架、反光板、各种镜头、背景布...她有条不紊地准备着,动作专业而冷静。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夏志要做的,是为宋敏拍摄一组肖像。不是遗像,不是证件照,而是一组能够捕捉宋敏灵魂的照片——如果她真的回不来了,至少这些影像能告诉世界,宋敏曾是怎样鲜活、完整、值得被深爱的人。
可问题在于,宋敏不在。夏志要如何拍摄一个不在场的人?
她思考了很久,然后有了主意。她要从她们共同的生活中收集“痕迹”,用这些痕迹拼凑出宋敏的存在。
第一天,她拍摄物品。
宋敏的警服,整齐地挂在衣柜里,肩章上的警徽闪闪发亮。夏志用微距镜头捕捉纤维的纹理,捕捉每一处磨损——袖口因为长期伏案工作而产生的细微起球,衣领因为无数次整理而变得柔顺的折痕,胸前警徽背后几乎看不见的小划痕(宋敏说是某次行动中被碎片划到的)。
宋敏的枕头,还保留着她头型的凹陷,上面有几根短发。夏志用柔和的光线拍摄枕头的凹陷,仿佛那个人刚刚起身离开。
宋敏的牙刷,刷毛微微外翻,是她用力刷牙的习惯所致。漱口杯里还有一点点水渍。
宋敏的跑步鞋,鞋底磨损不均匀,右脚后跟磨得厉害些——她跑步时重心偏右。
每一件物品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习惯、性格、生活。夏志用镜头记录这些细节,像是考古学家小心翼翼地发掘文物,从中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人。
第二天,她拍摄空间。
书房里宋敏常坐的位置,椅子微微后仰——她思考时喜欢往后靠。桌面上文件摆放的角度——她习惯把正在看的文件放在左手边,已处理的放在右手边。书架第三层中间位置的书脊磨损最严重,那里放着宋敏最常翻阅的刑侦案例集和几本被她翻烂了的侦探小说。
厨房里,宋敏专用的那把刀,刀柄上有她握持留下的细微油渍。冰箱里她爱吃的辣味牛肉干,还剩半包。阳台上的茉莉花,有她修剪过的痕迹——她总是剪得很整齐,但会特意留几枝让它们自由生长,“要给植物一点野性的空间”,她曾这样说。
夏志通过镜头,重新走过宋敏在这所房子里的每一条生活轨迹。她发现,即使宋敏不在,这个空间里依然充满了她的存在。她的习惯塑造了物品的形态,她的偏好决定了物品的摆放,她的生活在这个家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第三天,夏志开始拍摄更抽象的东西——光影、阴影、空白。
早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宋敏常坐的餐椅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下午的光线斜射进书房,在空荡荡的椅子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夜晚,台灯的光晕在桌面上画出温暖的圆圈,而圆圈中央是空的——没有伏案工作的人。
夏志拍摄这些空无,这些缺席,这些因失去而显得格外刺眼的空白。镜头下的空间因为期待某个人的存在而充满张力,因为那个人的缺席而弥漫着淡淡的忧伤。
第四天,夏志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她联系了宋敏的母亲周静,请她来家里。
周静到达时,夏志已经在客厅布置好简单的拍摄场地。纯白的背景布,柔和的自然光,一把简单的木椅。
“阿姨,我想请您坐在这里。”夏志轻声说,“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表情,就像平常那样坐着就好。”
周静有些困惑,但还是照做了。她坐在椅子上,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背挺得很直——这是她多年教师生涯养成的习惯。
夏志举起相机,从取景器里看着周静。这位六十岁的女性脸上有着岁月的痕迹,但眼神依然清澈。她的眉眼间能看到宋敏的影子——特别是那双眼睛的形状,和眼中那种温柔的坚定。
“阿姨,您可以想一些和宋敏有关的事。”夏志轻声引导,“任何事都好。”
周静的眼神柔和下来,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她想起了什么?也许是宋敏小时候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也许是宋敏拿到警校录取通知书时的兴奋,也许是宋敏带夏志回家吃饭时的紧张...
夏志按下快门。一张,两张,三张...她捕捉着周静脸上微妙的表情变化,那些因为回忆而产生的温柔、骄傲、担忧、爱。
拍摄间隙,周静轻声说:“小敏小时候很内向,但特别有主意。她父亲去世后,她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话更少了,但做的事更多了。我知道她是想帮我分担,但看着她那么懂事,我心里更难受。”
夏志安静地听着,镜头没有离开周静的脸。
“后来她当了警察,我更担心了。每次她加班、出现场,我都睡不着。但我从没劝她换工作,因为我知道,这是她选择的道路,是她想做的事。”周静的眼睛湿润了,“她父亲以前常说,人生在世,能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是最大的幸福。小敏找到了这样的事,我该为她高兴。”
“您后悔过吗?”夏志轻声问。
周静摇摇头:“不后悔。只是有时候希望...希望她能多为自己想想,多为自己活一点。”她看向夏志,“直到遇见你,我才看到她真正为自己活的样子。她会笑了,会开玩笑了,会期待回家了。小志,谢谢你。”
夏志的眼眶发热。她继续拍摄,记录下周静眼中的爱与骄傲,记录下一位母亲对女儿最深沉的理解。
第五天,夏志邀请了老陈和小李。她想拍摄宋敏工作的一面。
老陈站在镜头前显得很不自在。“我这老脸有什么好拍的。”他嘟囔着。
“陈哥,请您说说宋敏工作时的样子。”夏志说,“任何小事都可以。”
老陈想了想,眼神飘向远方:“宋队啊...她刚来队里时,才二十二岁,比现在的小李还小。看着文文静静的,但特别倔。有次追捕嫌疑人,她跑了三条街,鞋都跑掉了一只,最后光着一只脚把嫌疑人按住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笑容:“后来我们给她起了个外号叫‘铁脚宋’,她表面上生气,其实暗地里挺得意的。那年年终总结,她还特意写了一句‘体能训练成绩优异,追捕过程中展现顽强毅力’,明显是在回应那个外号。”
夏志按下快门,捕捉老陈脸上那抹难得的、带着怀念的笑容。
“她工作特别认真,有时候认真到让人心疼。”老陈继续说,“有个案子,受害者是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她三天三夜没合眼,就为了尽快破案。破案后,她一个人去了趟墓园,在受害者墓前站了很久。我问她说什么了,她说‘我替你讨回公道了,安息吧’。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哭。”
夏志的镜头记录着老陈的表情——从微笑到严肃,再到深深的敬意。
小李的拍摄则更加感性。这个年轻的女警在镜头前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宋队是我师父,也是我偶像。”小李擦着眼泪说,“她教我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查案,而是怎么对待受害者家属。她说‘我们不仅要破案,还要给活着的人一点安慰’。有一次,受害者的母亲情绪崩溃,打她骂她,她一动不动地站着,等那位母亲发泄完了,她递过去一杯水,说‘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她对你严格吗?”夏志问。
“严格,但特别关心人。”小李破涕为笑,“我刚开始独立办案时搞砸了,被领导批评,躲起来哭。宋队找到我,没安慰我,而是说‘哭有用吗?不如想想怎么补救’。然后她陪我熬了两个通宵,把案子重新梳理了一遍。最后我们不仅挽回了失误,还找到了新线索。”
夏志拍摄着小李眼中闪烁的泪光和坚定的眼神——那是宋敏留下的影响,一种精神的传承。
第六天,夏志开始整理和编辑这些照片。她把所有影像导入电脑,一张张查看、挑选、调整。
物品的特写,空间的空镜,周静的肖像,老陈和小李的讲述...这些影像单独看各有意义,组合在一起,却神奇地拼凑出一个立体的、鲜活的宋敏。
夏志发现,即使没有拍摄宋敏本人,通过这些与她相关的人、物、空间,宋敏的形象反而更加丰满、更加真实。她的性格在母亲的回忆中显影,她的专业在同事的描述中成形,她的生活在家的细节中展开,她的缺席在光影的空白中被感知。
这是一种奇特的拍摄——通过拍摄“围绕宋敏的真空”,来反衬宋敏的存在。
第七天,夏志做出了一个决定。她要在追思会上展示这组照片,但不是简单的投影播放。她租下了一个小画廊的空间,准备办一个真正的摄影展。
展览的名字叫“在场与缺席”。
展览分为四个部分:
第一部分:“生活的印记”——物品特写。宋敏的警服、牙刷、跑鞋、常看的书...每一张照片配有简短的文字说明,描述这个物品与宋敏的关系,以及它诉说的故事。
第二部分:“空间的记忆”——环境空镜。家中、办公室、常去的咖啡馆...那些宋敏存在过的空间,如今因为她的缺席而显得意味深长。
第三部分:“他人的镜映”——人物肖像。周静、老陈、小李,还有其他几位宋敏的同事朋友。每一张肖像旁有一段引语,是这个人关于宋敏的回忆或评价。
第四部分是最特别的:“如果的肖像”——夏志用数码技术合成的影像。她将自己拍摄的所有元素——物品的纹理、空间的光影、他人的表情——通过复杂的图层叠加和蒙版处理,合成了几张朦胧的、如梦似幻的“宋敏肖像”。
这些肖像不是写实的,而是印象的。你能在其中看到警服的轮廓,看到母亲眼睛的形状,看到书房光线的质感,看到同事描述时的手势...它们不是宋敏的照片,却是宋敏的“影像幽灵”,是所有人对她的记忆和感受的视觉化呈现。
布展那天,夏志一个人在画廊里忙碌到深夜。当她挂上最后一张照片——那是她合成的第一张“如果的肖像”,画面中宋敏的侧影在柔光中若隐若现——她累得直接坐在地板上。
空荡荡的展厅里,只有她一个人,和墙上那些关于另一个人的影像。
夏志抬起头,看着满墙的照片。这些照片讲述了宋敏的故事,也讲述了她和宋敏的故事,讲述了所有爱宋敏的人的故事。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比真实更真实的宋敏——不是完美无缺的英雄,而是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会害怕会勇敢的普通人。
就在此时,手机响了。是老陈打来的国际长途。
“夏志,”老陈的声音嘶哑但激动,“我找到她了!宋敏还活着!”
夏志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在山里的一个村落,受伤了但还活着!当地村民救了她,她昏迷了几天,现在刚醒!”老陈语速很快,“我明天就带她回国!夏志,宋敏还活着!”
眼泪汹涌而出,夏志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她看着墙上那些照片,那些关于缺席、关于记忆、关于爱的影像,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宋敏还活着。那个她以为可能要永远告别的人,还活着。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那幅合成的肖像前。照片中的宋敏眼神温柔而坚定,仿佛在看着她,仿佛在说:“我说过我会回来的。”
夏志伸出手,手指轻轻触碰照片表面。冰凉的相纸,温暖的影像。
然后她笑了,笑着流泪,流着泪笑。
“欢迎回来,宋敏。”她轻声说,声音在空荡的展厅里回响,“你的照片准备好了,我们的故事,还要继续写下去。”
窗外,夜色深沉,但东方已经露出第一缕曙光。漫长的等待即将结束,而重逢,就在眼前。
夏志拿起相机,对准墙上那些照片,按下快门。这张照片将是她送给宋敏的礼物——记录这场等待,记录这份爱,记录在绝望中依然坚持的希望。
而她知道,当宋敏看到这一切,会明白她从未被遗忘,她的存在已经深深烙印在爱她的人的生命中,无论她在哪里,无论她是否在场。
因为真正的在场,从来不是物理的存在,而是爱的记忆,是影响的延续,是即使缺席也依然清晰的身影。
这就是夏志用镜头讲述的故事,也是她给宋敏的最深情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