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焦》余柳青

19、生死未卜

　　抵达边境城市的第二天清晨，宋敏在天光微亮时醒来。热带地区的日出很早，五点钟窗外已是蒙蒙亮。她轻手轻脚起身，尽量不吵醒同屋的小李——这姑娘昨晚研究地形图到凌晨两点。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湿热空气扑面而来。后街还没完全苏醒，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整理货物。街角处，一个卖糯米饭的老妇人正生起火炉，缕缕炊烟在晨雾中盘旋上升。宋敏深深吸了口气——这是异国他乡特有的气味，混合着香料、潮湿和某种说不清的焦躁感。

　　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有一条未读消息。凌晨四点，夏志发来的：“突然醒了，梦见你。你那边天应该快亮了吧？注意安全。”

　　宋敏的心柔软下来。她走到房间角落，借着晨光回复：“天刚亮。我一切都好，别担心。你再睡会儿。”

　　消息刚发出去，老陈敲门进来，手里提着塑料袋装的早餐：“宋队，阿泰刚送来的。本地特色，椰浆饭和咖啡。”

　　塑料袋里是芭蕉叶包裹的米饭，配有小鱼干、花生和半颗水煮蛋。咖啡装在透明塑料袋里，用橡皮筋扎着，插着一根吸管。宋敏接过，咬了一口——米饭带着椰香，微咸中透着清甜。

　　“阿泰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她问。

　　“有。”老陈压低声音，“线人确认，今晚八点，吴天明会去‘金孔雀’赌场的VIP包厢。‘黑蛇’的二当家也会到场。但具体是谈生意还是单纯玩乐，还不确定。”

　　宋敏快速在脑中过了一遍赌场的地形图。那是城北最大的娱乐场所，五层楼，地下还有两层。VIP包厢在三楼，有独立电梯和逃生通道。如果在那里动手，难度极大。

　　“我们需要进去。”她放下早餐，“想办法混进去，至少确认吴天明是否真的出现。”

　　“太冒险了。”老陈皱眉，“‘金孔雀’是‘黑蛇’的产业，安保非常严密。陌生面孔进去，很容易被盯上。”

　　“所以需要伪装。”宋敏走到行李箱前，拿出一件黑色连衣裙——这是她特意准备的，很简洁的款式，但剪裁得体，“我和小李扮作游客进去。你和另外两个队员在外围接应。”

　　老陈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宋敏坚定的眼神，知道劝阻无用，只能点头：“我去准备通讯设备和定位器。你们要小心，一旦有情况，立刻撤离。”

　　“明白。”

　　上午的时间在紧张的准备中度过。宋敏和小李反复核对赌场的平面图，熟悉每一个出入口和可能的逃生路线。阿泰送来两张伪造的游客证件和少量本地货币——足够在赌场消费，又不会显得过于阔绰。

　　“记住，”宋敏一边帮小李整理假发一边叮嘱，“我们是来旅游的闺蜜，对赌博有点好奇，但不敢玩大的。看到可疑情况不要盯着看，自然一点。”

　　小李点点头，镜子里她的脸有些苍白：“宋队，我有点紧张。”

　　“正常。”宋敏拍拍她的肩，“我也紧张。但紧张能让我们保持警惕，不是坏事。”

　　下午四点，她们换好衣服出发。宋敏穿着那件黑色连衣裙，配一双低跟凉鞋，头发松散地披在肩头。小李则是一身印花连衣裙，戴了副平光眼镜，看起来就像普通的大学生游客。

　　阿泰开车送她们到赌场附近。下车前，他递给宋敏一枚胸针：“微型摄像头和录音设备，可以工作六小时。我在三个街区外待命，有情况随时呼叫。”

　　“谢谢。”宋敏别上胸针，调整了一下角度。

　　傍晚时分，“金孔雀”赌场华灯初上。霓虹招牌在渐暗的天色中格外醒目，门口停着不少高档轿车。穿制服的门童礼貌地引客人进门，但宋敏敏锐地注意到，暗处至少有四个便衣安保在观察来往人群。

　　她和小李挽着手，像普通游客一样好奇地张望着走进去。大厅里人声鼎沸，老虎机叮当作响，轮盘赌桌边围满了人。空气混浊，混合着烟味、香水味和汗味。

　　“先换点筹码。”宋敏轻声说，走向兑换窗口。

　　换了相当于五百人民币的筹码后，她们在大厅里慢慢转悠。宋敏的视线看似随意地扫过每个角落，实则将安保人员的位置、摄像头角度、消防通道都记在心里。胸针上的摄像头悄悄记录着一切。

　　三楼是VIP区，电梯口有专人把守。宋敏看到几个衣着光鲜的客人出示卡片后得以进入。她和小李在一楼的酒吧区坐下，点了两杯果汁，装作闲聊的样子。

　　“八点了。”小李看了眼手表，声音有些发紧。

　　几乎就在同时，电梯门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出来——吴天明。他穿着浅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边跟着两个保镖。虽然已经七个月未见，但宋敏一眼就认出了他。

　　吴天明没有在大厅停留，直接走向楼梯间。宋敏注意到，楼梯间门口站着一个纹身壮汉，对他点了点头——显然是“黑蛇”的人。

　　“他要去哪里？”小李低声问。

　　“不知道。但不是去三楼VIP区。”宋敏快速思考，“阿泰说见面在VIP包厢，但他却往楼下走...除非，真正的见面地点在地下。”

　　她想起平面图上，赌场地下有两层，标着“仓库”和“员工区”。但情报显示，“黑蛇”经常利用娱乐场所的地下空间进行秘密交易。

　　“我们得跟下去。”宋敏说，但随即意识到问题——楼梯间有人把守，她们没有理由进去。

　　就在这时，一个服务生推着餐车走向楼梯间。宋敏灵机一动，起身走过去，用生硬的本地语言夹杂英语说：“不好意思，洗手间在哪里？”

　　服务生愣了一下，指了指大厅另一侧。宋敏装作困惑的样子，又问了几个问题，趁机靠近餐车。就在服务生分神指路时，她迅速将一枚微型定位器贴在餐车底部。

　　回到座位，她打开手机上的追踪软件。红点开始移动——餐车进了楼梯间，向下移动。

　　“地下二层。”宋敏盯着屏幕，“他们在那里。”

　　接下来的半小时格外漫长。红点停在地下二层没有移动，说明餐车送到了某个房间。宋敏和小李只能等待，装作对赌博感兴趣的样子，玩了几把老虎机，输掉了少量筹码。

　　九点十分，吴天明重新出现在大厅。他脸色平静，但宋敏注意到他西装的左口袋微微鼓起——里面显然多了什么东西。他和保镖快速离开赌场，上了一辆等在门口的黑色轿车。

　　“我们要不要跟？”小李问。

　　宋敏摇头：“我们的任务是确认见面和收集情报，不是抓捕。现在跟上去太危险。”

　　她们又在赌场待了半小时，才起身离开。走出大门时，宋敏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背上。她没有回头，只是自然地和小李说笑，走向预定的会合地点。

　　阿泰的车停在三个街区外的小巷里。上车后，宋敏立刻说：“见面地点在地下二层。吴天明离开时口袋里有东西，可能是文件或U盘。我们需要知道地下二层有什么。”

　　阿泰一边开车一边说：“‘金孔雀’的地下二层名义上是仓库，但据我所知，‘黑蛇’在那里有几个房间，用于...特殊用途。普通员工都不能进去。”

　　“能弄到平面图吗？”

　　“很难。”阿泰摇头，“‘黑蛇’对那里保护得很严密。不过...”他顿了顿，“我有个线人在赌场做清洁工，也许能提供些信息。”

　　回到旅馆，宋敏立刻向国内汇报情况。视频会议里，副局长的脸色凝重：“小宋，你们已经确认吴天明和‘黑蛇’接触，任务基本完成。我建议你们尽快撤离。”

　　“局长，吴天明明显在和‘黑蛇’谈交易。”宋敏坚持，“如果我们现在撤，可能错过阻止他们的机会。这笔交易如果达成，吴天明的网络将更难打击。”

　　“我理解，但你们的首要任务是保证安全。”副局长叹了口气，“这样吧，再观察四十八小时。如果四十八小时内没有突破，必须撤离。这是命令。”

　　“明白。”

　　挂断视频，宋敏走到窗前。夜色已深，城市却没有沉睡。远处传来模糊的音乐声和车辆鸣笛，这是一个不夜城。她想起夏志，此刻应该已经睡了。手机里有她发来的晚安消息，还有一张照片——家里的柠檬树开花了，小白花在灯光下格外可爱。

　　“等我回去。”宋敏轻声说，手指抚过屏幕。

　　---

　　接下来的两天，宋敏和队员们分头行动。老陈和小李继续监视赌场，阿泰则通过线人打听地下二层的信息。宋敏自己则尝试追踪吴天明的行踪——他住在城东的一家高级酒店，每天出入都有保镖跟随，很难接近。

　　第二天傍晚，阿泰带来重要消息：“线人说，明晚‘黑蛇’有一批货要运出去。时间地点都很隐秘，但很可能和吴天明的交易有关。”

　　“什么货？”宋敏问。

　　“不清楚，但线人说听到‘黑蛇’的人提到‘样品’和‘测试’。我怀疑...”阿泰压低声音，“可能是毒品的新品种，或者更糟的东西。”

　　宋敏的心沉了下去。如果吴天明不仅洗钱，还涉及毒品交易，那这个案子的性质就更严重了。

　　“我们需要知道交易的具体时间和地点。”她说，“如果可能，最好能拿到证据。”

　　“太危险了。”老陈再次反对，“宋队，副局长的命令是四十八小时，明天就到时间了。我们应该撤离。”

　　宋敏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传来寺庙的晚钟声，悠长而沉重。她想起离开前夏志含泪的眼睛，想起那个关于海边的约定。她想平安回去，想兑现承诺。

　　但她也想起那些可能受害的人，想起肩上的警徽，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有些人注定要负重前行”。

　　“再给我一晚。”她最终说，“如果明晚没有突破，我们后天一早就走。”

　　老陈看着她，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担忧、敬佩，还有一丝无奈。他最终点头：“好，最后一晚。但你必须答应我，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撤离，不要逞强。”

　　“我答应。”

　　计划很快制定。根据阿泰线人的情报，明晚十点，“黑蛇”会在城西的一个废弃码头进行交易。那里偏僻，晚上很少有人去，便于隐蔽和撤离。

　　宋敏决定亲自去。老陈和小李在外围接应，阿泰则负责联系当地警方——虽然不确定是否有内鬼，但至少要准备后援。

　　“我会穿防弹衣，带好通讯设备。”宋敏检查着装备，“如果交易是真的，我会尽量拍照录音。一旦拿到证据，立刻撤离，不纠缠。”

　　“宋队...”小李的声音有些哽咽。

　　宋敏拍拍她的肩：“别这样，我们会没事的。”

　　深夜，她给夏志发了条消息：“明天可能比较忙，不能及时回消息。别担心，我很快就回去了。”

　　几分钟后，夏志回复：“好，我等你。家里的柠檬花开了，很香。我摘了一些，晒干了给你泡茶。”

　　宋敏看着这条消息，眼眶发热。她想起家里阳台上的那棵柠檬树，是她们一起种的。当时夏志说：“等它开花了，我给你做柠檬茶。酸酸甜甜的，就像生活。”

　　那时候她们都没想到，生活会如此复杂，如此艰难。

　　“等我回去喝。”宋敏回复，“我爱你。”

　　“我也爱你。永远。”

　　放下手机，宋敏走到窗前。这个夜晚格外宁静，连远处赌场的喧嚣都似乎沉寂了。月光洒在异国的街道上，一切都笼罩在银白色的光晕中。

　　她想起很多事——第一次穿警服的激动，第一次破案的成就感，第一次见到夏志时的心动，第一次说“我爱你”时的紧张。这些记忆像珍珠，串联起她的人生。

　　而明天，她要在这些珍珠上再添一颗——可能是最闪亮的一颗，也可能是最后一颗。

　　但她不后悔。这是她选择的道路，是她必须走的路。

　　窗外的月亮渐渐西斜，新的一天即将到来。宋敏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她知道需要休息，明天需要最好的状态。

　　在睡意袭来前，她低声说：“小夏，等我。我一定会回去的。”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在这个危险的夜晚，她依然相信——爱能战胜一切，承诺值得用生命去守护。

　　而千里之外，夏志也没有睡。她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摊开着那本“我们的时光”相册。手指轻轻拂过每一张照片，每一个笑容，每一个眼神。

　　窗外的柠檬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小白花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夏志摘了一朵，夹在相册的最后一页。

　　“宋敏，”她轻声说，“花开了，茶准备好了。我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喝。”

　　夜色温柔，月光如水。两个相爱的人，相隔千里，却在同一片月光下，许下同一个愿望——平安归来，相守一生。

　　而这个愿望，将在明天的夜晚，接受最严峻的考验
　　第三天的天空从清晨起就阴云密布。热带雨季的天气变幻莫测，明明该是烈日当空的正午，天色却暗得如同黄昏。阿泰站在旅馆窗前，看着远方压低的云层，眉头紧锁：“今晚可能要下暴雨。”

　　宋敏正在检查装备——防弹背心穿在宽松的T恤下，通讯耳机藏在发间，微型相机伪装成普通纽扣。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暴雨对我们有利，能见度低，声音也会被雨声掩盖。”

　　“但也会让撤离更加困难。”老陈忧心忡忡地说，“码头那边我去看过，地面是碎石和沙土，一旦下雨就会变得泥泞不堪。车辆行驶困难，徒步撤离速度也会变慢。”

　　“风险总是有的。”宋敏平静地将一把小巧的手枪插进后腰的枪套，“我们只能把能做的准备都做好。”

　　下午三点，阿泰的线人传来确切消息：交易时间改到凌晨一点，地点不变。理由是“黑蛇”二当家临时有其他安排。这给了宋敏他们更多准备时间，但也延长了等待的煎熬。

　　傍晚六点，暴雨如期而至。豆大的雨点砸在旅馆的铁皮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雨水顺着窗玻璃奔流而下，外面街道很快变成一片汪洋。宋敏站在窗前，看着街上的行人匆匆躲避，摊贩手忙脚乱地收拾货物。

　　手机屏幕亮起，夏志发来消息：“这边也在下雨，很大。你在室内吗？别淋着。”

　　宋敏的心柔软了一下：“在室内，放心。雨很大，你出门记得带伞。”

　　“我今天不出门，在家整理照片。你那边事情还顺利吗？”

　　“顺利，快结束了。”宋敏打字的手指顿了顿，删掉了“快结束了”，改成“一切正常”。

　　“那就好。等你回来，柠檬茶已经晾好了。”

　　宋敏看着这条消息，眼眶微热。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夏志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摊开着晾干的柠檬花瓣，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那是她最想回去的画面，是她所有勇气的来源。

　　“宋队。”老陈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该出发了。”

　　晚上九点，一行人分头离开旅馆。宋敏和阿泰一组，老陈和小李一组，另外两名队员单独行动。约定在码头外围的指定位置会合。

　　暴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街上积水已经没过脚踝，车辆驶过时溅起高高的水花。阿泰开着那辆不起眼的越野车，在雨幕中缓慢前行。雨刷疯狂摆动，视线依然模糊。

　　“这种天气交易，不太正常。”阿泰忽然说，“‘黑蛇’的人很迷信，通常不会在暴雨天做重要交易。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们很急，或者...”阿泰顿了顿，“或者交易的东西不怕水。”

　　宋敏的心沉了沉。不怕水的交易品——毒品、武器、某些特殊化学品，这些都在可能性之中。无论哪种，都意味着今晚的交易比预想的更危险。

　　码头位于城西郊外，曾经是木材出口的重要港口，十几年前因为河道改道而废弃。如今只剩下几座破旧的仓库和生锈的起重机，在雨夜中如同巨大的怪兽骨架。

　　阿泰把车停在距离码头一公里外的一处废弃工厂内。这里视线良好，又能隐蔽车辆。老陈和小李已经先到了，正在用夜视望远镜观察码头方向。

　　“有动静吗？”宋敏问。

　　“三辆车，十分钟前开进去了。”老陈递过望远镜，“两辆越野，一辆厢式货车。大约八个人，都带着家伙。”

　　宋敏接过望远镜。雨夜中视线极差，但通过夜视功能还是能模糊看到码头上的情况。几个人影正在从货车上卸货，箱子不大，但看起来不轻。

　　“他们在往一艘小船上搬东西。”小李说，“船停在三号泊位，很旧，像是渔船。”

　　宋敏看了看手表：十二点四十。距离交易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我和阿泰靠近一点。”她说，“老陈，你和小李在这里接应，保持通讯畅通。另外两名队员在码头东侧待命，防止他们从那个方向撤离。”

　　“宋队，太近了危险。”老陈还想劝阻。

　　“不靠近就拿不到证据。”宋敏已经开始检查装备，“放心吧，我会小心。”

　　她和阿泰穿上黑色雨衣，融入夜色中。暴雨提供了最好的掩护，雨声掩盖了脚步声，雨幕模糊了视线。两人沿着码头外围的围墙缓慢移动，最终在一处坍塌的缺口处停下。

　　从这里可以清楚看到三号泊位的情况。确实是一艘旧渔船，船身上油漆斑驳，船头有当地文字写的船名。几个人正在往船上搬运箱子，动作很快，显然想尽快完成。

　　宋敏抬起手腕，用微型相机拍照。雨太大，画面有些模糊，但能辨认出其中两个人的脸——一个是“黑蛇”的二当家桑坤，另一个竟然是吴天明的助理，之前在国内的监控中出现过。

　　“吴天明本人没来。”阿泰低声说，“他派了助理来验货。”

　　“货是什么？”宋敏问。

　　就在这时，桑坤打开了其中一个箱子。他从里面取出一个小袋子，递给吴天明的助理。助理接过，用手电筒照了照，又用试纸测试了什么，然后点点头。

　　“毒品。”阿泰肯定地说，“新型合成毒品，最近在这一带开始流行。纯度高，成瘾性强，利润巨大。”

　　宋敏的心一沉。如果吴天明不仅洗钱，还开始涉足毒品贸易，那他的危害将呈几何级数增长。必须阻止这次交易，必须拿到证据。

　　她继续拍照，录音。雨声太大，录音效果可能不理想，但至少画面能作为证据。

　　十二点五十五分，交易似乎完成了。吴天明的助理和桑坤握手，然后提着两个小箱子走向停在一旁的越野车。桑坤则指挥手下将剩下的货物搬上渔船。

　　“他们要分头走。”阿泰说，“毒品走水路，钱走陆路。典型的‘黑蛇’手法。”

　　宋敏快速思考。她们只有五个人，不可能同时拦截两边。最好的选择是跟踪带走毒品的渔船，但雨天水上跟踪难度极大。或者...

　　她想起副局长的话：“如果四十八小时内没有突破，必须撤离。”

　　但现在已经有了突破，而且是重大突破。如果让这批毒品流出去，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受害。

　　“阿泰，能联系上本地警方吗？”她问。

　　“可以，但需要时间。而且...”阿泰犹豫了一下，“我不能保证警方里没有‘黑蛇’的人。”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码头东侧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两辆越野车冲进码头，车灯刺破雨幕。宋敏认出，那是老陈和小李接应的方向。

　　“怎么回事？”她心中一紧。

　　通讯耳机里传来老陈急促的声音：“宋队，我们被发现了！有巡逻队经过，起了冲突。你们快撤！”

　　码头上的桑坤等人显然也听到了动静。桑坤立刻拔出手枪，指挥手下戒备。吴天明的助理慌乱地跑向越野车，想要逃离。

　　混乱中，一个箱子从车上掉落，砸在地上裂开。里面滚出几个透明塑料袋，装着白色粉末。

　　“妈的！”桑坤骂了一句，抬手就是一枪，打碎了掉在地上的塑料袋。粉末在雨水中迅速溶解。

　　宋敏知道，不能再等了。一旦桑坤销毁所有证据，今晚的行动就白费了。

　　“阿泰，你联系警方，我去拿证据。”她说。

　　“宋队，不行！太危险了！”

　　但宋敏已经冲了出去。暴雨中，她的黑色雨衣像一道影子，迅速接近码头。她目标明确——那艘渔船。只要拿到船上的毒品样品，就有足够的证据。

　　桑坤的人发现了她，枪声响起。子弹打在身旁的水泥地上，溅起碎石。宋敏就地一滚，躲到一堆废弃的集装箱后。她拔出配枪，深吸一口气。

　　通讯耳机里传来老陈的喊声：“宋队，我们这边解决了巡逻队，马上过来支援！你坚持住！”

　　“别过来！”宋敏压低声音，“你们从东侧撤离，这是命令！阿泰已经联系警方，很快就会到。”

　　“可是你...”

　　“执行命令！”

　　宋敏从集装箱后探头观察。桑坤的人正在向她的位置包抄，大约四五个人。而桑坤本人和吴天明的助理已经上了越野车，准备逃离。

　　不能让他们跑了。

　　她瞄准越野车的轮胎，扣动扳机。枪声在雨夜中格外刺耳。一枪，两枪，第三枪命中前轮。越野车猛地一歪，撞在旁边的起重机上。

　　桑坤从车上跳下来，愤怒地朝她的方向射击。子弹密集如雨，宋敏只能躲在集装箱后，无法还击。

　　就在这时，渔船方向传来引擎启动的声音。剩下的人要驾船逃离！

　　宋敏咬咬牙，从集装箱另一侧冲出，借着夜色和雨幕的掩护，快速接近渔船。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几个翻滚躲过子弹，已经来到渔船旁。

　　船上的人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近，愣了一下。就这一瞬间，宋敏已经跳上船，一脚踢飞对方手中的枪，反手将人制住。

　　“别动！”她用本地语言喝道。

　　船上还有两个人，见状想要反抗。宋敏迅速开枪示警，子弹打在船舷上：“放下武器！”

　　那两人犹豫了一下，最终放下了枪。宋敏用脚踢开武器，快速搜查船舱。在一个隐蔽的隔层里，她找到了剩下的毒品——足足二十公斤。

　　证据到手了。

　　她拿出防水袋，装了几包样品，又将整个隔层拍照。做完这一切，她押着三名俘虏下船。

　　码头上，枪声已经停了。桑坤等人似乎已经撤离，只剩下那辆撞坏的越野车和散落的箱子。雨越下越大，几乎看不清周围情况。

　　“宋队！”老陈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警方还有五分钟到达！你那边怎么样？”

　　“证据拿到了，控制了三个人。”宋敏喘着气，“你们撤离了吗？”

　　“正在撤。宋队，你也快撤，警方到了会处理现场。”

　　宋敏看了看手中的证据，又看了看三名垂头丧气的俘虏。她知道应该等警方来交接，但直觉告诉她，这里不安全。

　　“我带证据先走，你们把俘虏交给警方。”她说。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异变突生。

　　那辆撞坏的越野车后座门突然打开，一个人影滚出来——是吴天明的助理！他手里拿着枪，显然刚才一直躲在车里。

　　“把东西放下！”他吼道，枪口对准宋敏。

　　宋敏立刻举枪相对。两人在暴雨中对峙，距离不到十米。

　　“你是警察？”助理的眼睛在雨夜中闪着疯狂的光，“我认得你，宋敏宋队长。吴老板说过，你是他最头疼的对手。”

　　“放下枪，你已经被包围了。”宋敏冷静地说。

　　“包围？”助理大笑，“你的人都撤了，警方还没到。现在这里只有你和我。”

　　他说的是事实。老陈他们已经撤离，警方还没到。三名俘虏被绑在一旁，无法帮忙。这是一对一的局面。

　　“把证据给我，我放你走。”助理说，“否则，咱们同归于尽。”

　　宋敏没有动。她的手很稳，枪口对准助理的眉心：“你可以试试。”

　　雨越下越大，几乎睁不开眼睛。两人就这么对峙着，每一秒都像永恒那么漫长。

　　然后，警笛声由远及近。

　　助理的脸色变了。他知道时间不多了。突然，他调转枪口，对准地上那些散落的毒品箱子，扣动扳机！

　　他想销毁证据！

　　宋敏几乎同时开枪。子弹击中助理的右肩，他惨叫一声，枪掉在地上。但已经射出的子弹打中了几个箱子，里面的毒品开始燃烧——混合了某些化学物质，遇水不灭反而燃起诡异的蓝色火焰。

　　“疯子！”宋敏冲过去想扑灭火势，但火势蔓延极快，很快吞没了大部分箱子。

　　她只能抢救出最近的两箱，拖到安全距离。回头时，助理已经挣扎着爬起来，跑向码头边缘。

　　他想跳河逃跑！

　　宋敏追上去。码头边缘湿滑，两人在暴雨中搏斗。助理虽然受伤，但求生本能让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猛地一推，宋敏脚下一滑，向河面倒去。

　　千钧一发之际，她抓住了码头的边缘，整个人悬在半空。下面就是湍急的河水，在暴雨中水位暴涨，水流汹涌。

　　助理站在码头上，看着悬吊的宋敏，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再见了，宋队长。”

　　他抬起脚，想要踩宋敏的手。

　　就在这时，警车的灯光刺破雨幕，数辆警车冲进码头。助理惊慌失措，转身想跑，被赶来的警察按倒在地。

　　“宋队！”老陈的声音传来。

　　宋敏用尽最后力气，想把自己拉上去。但连日的疲惫、刚才的搏斗、湿滑的边缘，让她手臂发软。手指一点一点滑脱。

　　“抓住我！”老陈冲到码头边，伸手去抓她。

　　两人的手在空中错过。宋敏感到身体一轻，向下坠落。

　　最后一刻，她看到的是老陈惊恐的脸，警车闪烁的灯光，还有手中紧紧抓着的证据袋。

　　然后，冰冷的河水吞没了她。

　　暴雨如注，河水湍急。黑暗迅速包围了一切。

　　---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城市。

　　夏志从梦中惊醒，心脏狂跳不止。她梦见宋敏在雨中坠落，坠入无底的深渊。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抓住，却够不着。

　　窗外，雨声淅沥。凌晨三点，夜色最深沉的时刻。

　　她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最后一条还是晚上八点她发的“晚安”。宋敏没有回复，这不太正常。但也许她太忙了，也许在开会，也许...

　　夏志摇摇头，试图驱散不祥的预感。她起身倒了杯水，走到窗前。雨夜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圈。

　　她想起宋敏出发前的那个早晨，想起她说的“等我回来”。想起那个关于海边的约定，想起柠檬茶，想起所有平凡而珍贵的承诺。

　　“你一定要回来。”她低声说，手指在冰凉的玻璃上画着圆圈，“宋敏，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窗外的雨似乎更大了，像是天空在为谁哭泣。

　　而此刻，在千里之外的那个东南亚国家，在暴雨如注的边境码头，搜救工作正在进行。警方的船只和直升机在河面上搜寻，探照灯刺破雨幕，照亮汹涌的河水。

　　老陈站在码头边，浑身湿透，脸色惨白。他手中紧紧攥着宋敏落水前抛上来的证据袋——那是她用生命换来的证据。

　　“找到她！”他对搜救队员吼道，“一定要找到她！”

　　阿泰站在一旁，眼神复杂。他见过太多生死，但这一次，他真心希望那个勇敢的中国女警能活下来。

　　暴雨没有停歇的意思，河水还在上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希望越来越渺茫。

　　凌晨四点，搜救队在下游三公里处发现了宋敏的雨衣，挂在河边的树枝上。但人，不见踪影。

　　老陈跪在河边，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他想起宋敏出发前说的话：“如果必须有人冒险，那我去。”

　　她真的去了，用生命履行了警察的誓言。

　　天色渐亮，雨势稍减。搜救工作还在继续，但所有人都知道，在那种暴雨和激流中，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上午八点，宋敏的手机在指挥中心响起。屏幕上显示着“小夏”的来电。

　　老陈看着那个名字，手颤抖着，不知该如何接起。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电话那头的女人，她等待的人，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手机响了很久，最终转入语音信箱。

　　千里之外，夏志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她一遍遍拨打，始终无人接听。

　　窗外的雨停了，天空开始放晴。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一切都显得那么清新，那么干净。

　　但夏志的心，却沉入了最深的黑暗。

　　她知道，有些事情，已经改变了。

　　而那场暴雨，那场异国的暴雨，不仅冲刷了码头，也冲刷了两个相爱的人的命运。

　　等待还在继续，但这一次，等待的可能是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

　　而生活，还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