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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恶魔的血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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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在黑暗中奔跑了一个小时。
希德选择了一条迂回曲折的路线,不断改变方向,偶尔还留下一些误导性的痕迹。她的魔力已经所剩无几,每一次呼吸都让她的肺部感到刺痛,那是言灵反噬的后遗症。
艾尔娜一直安静地跟着。她跑得不快,但步伐很稳,呼吸甚至比希德还要平稳。有好几次,希德故意突然转向或加速,想测试她的反应,结果艾尔娜总能及时跟上,仿佛对森林地形有一种本能的熟悉。
终于,希德在一片相对隐蔽的灌木丛后停下。她松开艾尔娜的手腕,背靠着一棵粗壮的橡树滑坐在地,剧烈喘息。
汗水浸湿了她的黑发,贴在额前和脸颊上。她感觉全身每一处都在疼痛,魔力彻底干涸,灵魂深处传来透支的虚脱感。连续使用三次高阶言灵,其中一次还是大范围群体律令,这已经触及了她的极限。
她从行囊里取出水囊,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水是温的,但至少能缓解喉咙的干渴。然后她看向艾尔娜。
对方站在几步之外,背靠着另一棵树,正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她的姿势很放松,但希德能感觉到那种放松下的紧绷,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或攻击的野兽。
“喝水吗?”希德将水囊递过去。
艾尔娜看了水囊一眼,摇了摇头。
“饿吗?”希德又从行囊里拿出一块硬面包,掰了一半递过去。
艾尔娜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也小心地咬了一小口。她的吃相很奇怪,不是狼吞虎咽,也不是细嚼慢咽,而是一种机械的仿佛在完成某项任务的动作,嚼几下,吞咽,再咬一口。
希德一边吃,一边观察她。十五六岁的模样,身材纤细得过分,脸上没什么血色。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熔金色的,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某种夜行动物。还有那头罕见的银白的长发。
“那些黑袍人,”希德吃完面包,开口问道,“他们为什么抓你?”
艾尔娜停下咀嚼的动作。她抬起头,熔金色的眼眸直视希德,里面没有任何情绪。
“献祭,”艾尔娜声音很平淡,“一直如此。”
“一直?”
“从我被带走后,”艾尔娜将最后一点面包塞进嘴里,吞咽下去,“他们叫我钥匙。说我是为了伟大开启而存在的。”
钥匙。伟大开启。希德皱起眉头。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让她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传说,关于远古的禁忌仪式,关于撕裂世界屏障的尝试,关于那些崇拜混沌与毁灭之神的邪教。
“你试过逃跑吗?”希德追问。
艾尔娜点了点头。
“很多次。”
“然后?”
“被抓回来,”艾尔娜的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在讲述别人的事,“然后就是惩罚。更多的献祭。”
希德沉默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女,想象着一次又一次被绑上祭坛,被匕首刺穿,被当作某种仪式道具反复使用的场景。愤怒再次在她胸腔里燃起,但比愤怒更强烈的是无力感。
希德叹了口气,从行囊里取出一小瓶淡绿色的药剂。这是她自己调配的魔力恢复剂,效果一般,但至少能让她恢复一点行动能力。她拔掉瓶塞,将药剂一饮而尽。苦涩的草药味在口腔里蔓延开,随之而来的是一丝微弱的暖流,缓缓渗透进干涸的魔力之海。
“我们需要找个地方过夜,”希德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跟我来,我知道一个地方。”
艾尔娜没有问去哪里,只是点了点头。
希德带着她继续前进。这次她走得更慢,更谨慎。魔力恢复剂的效果正在显现,她的感知能力逐渐恢复,能更清晰地探查周围的动静。没有追兵的气息,至少现在没有。
半小时后,她们抵达了一处废墟。
那是一座古老的神殿,大半已经坍塌,只剩下几面残墙和一个勉强完好的屋顶。从建筑风格看,这应该是地母神玛可尔的小型神殿,建于数百年前,早已被遗弃。
但希德知道这里。三年前,她途经这片森林时曾在此避雨。当时她检查过,神殿内残留着微弱但纯净的神圣气息,虽然不足以驱散强大的邪恶,但至少能干扰普通的追踪术法。
“今晚在这里休息。”希德说着,率先走进废墟。
内部比她记忆中更加破败。地面散落着碎石和枯叶,墙壁上爬满了苔藓和藤蔓。但中央那尊残破的玛可尔神像依然伫立着,女神温柔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模糊而慈悲。
希德让艾尔娜在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然后开始忙碌。她从行囊中拿出笔墨,开始在墙壁、地面和入口处绘制净化与隐蔽的符文。每一笔都注入所剩无几的魔力,每一道符文完成时,都会亮起淡金色的光芒,然后逐渐隐去。
这是她从老师拉贝尔那里学来的一种结合了言灵原理和传统符文学的知识。它不能完全隔绝探查,但能让这个废墟在感知中模糊化,就像给一间屋子拉上了厚厚的窗帘。
绘制完最后一个符文时,希德感到一阵眩晕。魔力再次见底了。她靠墙坐下,闭上眼睛,开始冥想恢复。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废墟外传来夜枭的啼鸣,月光从残破的屋顶缝隙洒下,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希德并没有真的进入深度冥想。太多的疑问像藤蔓缠绕着她的思绪,其中最为突出的,是艾尔娜那异乎寻常的平静,以及她自己观察到的在言灵下,艾尔娜完全不受影响。这不仅仅是特殊体质能解释的,更像是一种本质上的不同。
她需要确认。不是为了满足无聊的好奇心,而是为了判断风险,为了规划接下来的每一步。
希德睁开眼睛,看向角落里的艾尔娜。对方蜷缩着,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希德能感觉到,那双熔金色的眼眸,正透过银发的缝隙,安静地回望着她。
“艾尔娜。”希德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显得清晰而平静。
艾尔娜动了动,抬起头,脸上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只有一如既往的缺乏情绪波动的专注。
“过来一下。”希德说,同时从行囊里取出了她那把没有鞘的朴素短剑。剑身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微光。
艾尔娜的目光在短剑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希德面前,没有任何迟疑,也没有询问。她的顺从里有一种空洞的坦然,仿佛对她而言,被要求靠近手持利刃的陌生人,和被要求吃饭喝水没什么区别。
这种态度反而让希德的心微微沉了一下。她握着短剑的手紧了紧,语气尽量保持着平稳和解释的意味:“我需要确认一些事。关于你的身体状况。这关系到我们能否安全离开,以及接下来该怎么走。可能会有点疼。你介意吗?”
艾尔娜摇了摇头,主动伸出了自己的左臂,将纤细苍白的手腕递到希德面前。袖口滑下,露出下面光滑的皮肤。
“我知道你想看什么,”艾尔娜的声音很轻,依旧没什么起伏,“他们经常这样做。你看吧。”
希德抿了抿唇。艾尔娜的话印证了她最坏的猜想,长期的非人的对待。她没有再说什么,左手轻轻握住艾尔娜递来的手腕。触感冰凉,皮肤下的脉搏缓慢而有力,但频率异于常人。
右手握着的短剑剑尖,小心翼翼地抵上了艾尔娜的前臂。希德用了很小的力道,划开一道大约两寸长不算太深的口子。
伤口处,没有立刻涌出鲜红的血液。
先是短暂的皮肤被划开的苍白裂痕,紧接着,一种暗红色的粘稠如融化了般质地的液体,缓慢地渗了出来。它不像血那样富有流动性,更像是某种具有生命力的浓稠的浆液。
艾尔娜没有皱眉,只是低头看着那道伤口,仿佛那不属于自己。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让即便有所准备的希德,瞳孔也骤然收缩。
那道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暗红色的液体没有滴落,反而像是被伤口吸了回去,裂开的皮肉如同拥有自主意识般向内收拢对接。肌肉纤维的纹理在月光下细微地蠕动弥合,皮肤重新覆盖上去,色泽从苍白迅速恢复正常。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带着一种诡异的违背自然规律的秩序感。不到十秒钟,艾尔娜的手臂恢复如初。
希德松开了握着艾尔娜手腕的手,指腹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刚才触碰的位置,冰凉,但肌肤完好。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废墟里只有夜风穿过断壁的呜咽。
“你一直如此?”希德的声音有些干涩,她需要听到确切的答案,从艾尔娜自己口中。
“嗯,”艾尔娜放下手臂,拉好袖子,动作自然得像刚刚只是展示了一个普通的物件,“刺穿,砍伤,烧灼……都会好。只是过程会很痛。痛的程度,和受伤一样。”
希德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末端升起,并非完全源于恐惧,更多的是对眼前存在所代表意义的认知冲击。这不只是快速愈合,这是某种意义上的重置,是对损伤概念的否定。她想起拉贝尔老师可能提过的某些禁忌记载。
“那些黑袍人知道这一点?”
“知道,”艾尔娜点头,“所以他们不怕弄坏我。反正钥匙是不会碎的。”她用了弄坏和碎这样的词,将自己物化得如此自然。
希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测试有了结果,却带来了更多沉重的问题。她将短剑收回行囊,看着艾尔娜重新走回角落坐下,恢复之前蜷缩的姿势。
“睡吧,”希德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明天还要赶路。”
她重新靠墙坐下,闭上眼睛。这一次,冥想更加难以进行。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伤口愈合的那一幕,暗红色的粘稠液体,皮肉自主的蠕动。以及艾尔娜那双平静接受一切的熔金色眼眸。
守护真正落难之人。她现在守护的,究竟是一个遭受苦难的少女,还是一个承载着未知恐怖力量的非人之物?誓言的光辉之下,阴影似乎更加浓重了。
而角落里的艾尔娜,将脸贴在冰冷的膝盖上。手臂被划开的地方已经感觉不到任何异样,就像过去的千百次一样。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拿着刀的不是那些眼神狂热的黑袍人,而是希德。希德的眼神里没有贪婪,没有残忍的欲望,只有一种沉重的复杂的审视,还有最后那一丝难以捕捉的像是压抑着某种情绪的东西。
希德睁开眼睛,艾尔娜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她的呼吸很平稳,仿佛已经睡着了。
但希德知道她没有。
两个人都醒着,在黑暗中,在寂静里,在未知的命运前。
直到第一缕晨光穿透废墟的缝隙,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