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圣骑士的救世之旅》梅露达尔

1、被献祭的少女

　　希德在银之森中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她累了，虽然连续三天的疾行确实消耗了她不少体力，而是因为空气变了。前一刻还是森林深处常见的混杂着腐叶和湿润泥土的气息，这一刻却渗进了一丝甜腻的带着铁锈味的令人不安的腥气。

　　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前的圣徽。那是一枚简朴的银制徽章，雕刻着晨曦穿透云层的图案，边缘因常年摩挲而变得光滑。这是希望之神梅尔比斯的象征。此刻，徽章表面正散发着微弱但持续的热度，像一颗小心脏在轻轻搏动。

　　警告。

　　希德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作为一名神灵的使徒，她对气息的敏感远超常人。不仅仅是听到的话语，还包括那些尚未被说出但已经在空气中凝结成型的意图。而现在，她“听”到了，就在东北方向，大约半里之外，有某种庞大而扭曲的意志正在汇聚。那是混合了狂热的祈祷，痛苦的呻吟，还有某种更加古老更加饥渴的存在发出的低语。

　　她只是途经这片森林，前往东海岸的白港城。那里有一份来自当地神殿的委托在等着她，调查几起渔民失踪事件。

　　但能让圣徽发烫的存在绝对是最优先的级别。

　　希德咬了下嘴唇，尝到了铁锈味，她咬得太用力了。疼痛让她清醒。她解开腰间的皮质水囊，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稍稍平复了她翻腾的情绪。

　　这是她第一次遇到圣徽发烫的情况，这意味着不可预估的死亡风险。

　　然后她开始整理装备。

　　白色长袍的下摆被她迅速卷起，在腰间打了个结，露出底下方便活动的亚麻长裤和结实的皮靴。她从取出一把短剑，剑身朴素，只在靠近护手处刻着一行细小的祈祷文作为加护。

　　做完这些，希德再次闭上眼睛。这次，她开始低声吟诵，不是言灵，而是普通的祈祷词，向梅尔比斯请求指引，请求庇护。随着她的吟诵，一层肉眼难以察觉的淡金色微光从她身上浮现，像一层薄纱般笼罩全身然后消散。

　　基础防护神术能一定程度上削弱指向她的恶意魔法和物理攻击。但维持它需要持续消耗魔力。

　　准备好一切后，希德朝着腥气传来的方向走去。

　　林间空地的景象比她预想的更加亵渎，希德的呼吸变得极轻。

　　七根粗糙的石柱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每根柱子上都绑着一具尸体。不，不是完整的尸体。是残躯。被开膛破肚，内脏被取出，摆放在尸体脚下，像某种扭曲的祭品。血液已经凝固发黑，但浓烈的腥臭味仍然充斥在空气中。

　　空地中央是一座用黑色岩石垒砌的祭坛，表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在蠕动，散发着暗红色的微光。七名黑袍人围着祭坛站立，低着头，用一种黏稠而怪异的语言齐声念诵。

　　而祭坛上……

　　希德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一名少女。银白色的长发散在血迹斑斑的石台上，苍白的皮肤在暗红光芒的映照下几乎透明。她穿着一件单薄的麻布衣，胸口处已经被撕开，露出下面平坦的胸膛。她的眼睛熔金色的，空洞地望着夜空，里面没有任何情绪，连痛苦绝望都没有。

　　一把暗红色的匕首正抵在她的心口。握着匕首的是一名高大的黑袍人。

　　“以塔耳塔洛斯之名，”那个黑袍人高声道，声音沙哑刺耳，“以混沌与毁灭之名，我们献上此钥——”

　　希德没有听完。

　　她一步踏出藏身的树影，的右手抬起，食指指向祭坛的方向，嘴唇张开：

　　“止。”

　　音节短促，清晰，又蕴含了不可抗拒的魔力。

　　言灵生效了。

　　不是通过魔力强行压制，那样消耗太大，而是更巧妙的方式，通过干涉时间在这一小片区域内的流动概念，让所有处于影响范围内的事物的运动意图被强制中断。

　　效果立竿见影。

　　黑袍人的吟诵卡在喉咙里。抵在少女胸口的匕首停在一寸之外，无法再前进分毫。就连祭坛上那些符文的微光，都凝固成了固态的红色晶体。所有黑袍人僵在原地。

　　希德感到魔力瞬间被抽走了一小部分，喉咙泛起淡淡的血腥味。这还只是开始。

　　她没有停顿，第二步踏出，已经来到空地边缘。那些绑在石柱上的残躯在她眼角掠过，愤怒在她胸腔里点燃。这些人，无论他们生前是谁，都不该被如此对待。

　　祭坛上的少女空洞的鎏金瞳孔看着她。

　　希德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在止的律令下，她应该是完全无法动弹的。但这个少女，她只是动作变得极其缓慢，却并没有完全停止。

　　特殊的体质？还是别的什么？

　　没有时间深究。主祭者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似乎在试图挣脱言灵的束缚。他的眼睛在兜帽的阴影下转动，看向希德的方向，里面充满了震惊和暴怒。

　　希德不给他机会。

　　她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仿佛托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她翻转手腕，掌心向下，轻轻一按:

　　“散。”

　　第二个言灵，针对的是物体本身。

　　黑袍人手中的暗红匕首应声碎裂，紧接着，所有黑袍人被无形之力狠狠抛飞，他们的声带还在言灵的影响下发不出声音，只有身体撞击树木、岩石发出的沉闷声响。几个落地后不再动弹，几个还在抽搐，但显然都失去了战斗能力。

　　反噬更强烈了。希德感到内脏一阵绞痛，视线边缘开始发黑。

　　她跃上祭坛，落在石台上。近距离看，少女比她想象的更加异常。脸色太苍白了，白得不像是活人。而且那双鎏金色的眼睛，此刻正看着她，里面没有获救的欣喜，只有深不见底的警惕，还有恐惧。

　　对，恐惧。但不是对黑袍人，而是对她。

　　希德压下心中的疑惑。她弯下腰，检查少女的情况。胸口没有伤口，那把匕首还没刺进去。但麻布衣被撕开了，露出的皮肤上布满旧伤痕，有些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有些还留着暗红色的印记。

　　长期虐待的痕迹。

　　“能站起来吗？”希德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问，同时伸出手。

　　少女向后缩了缩，背抵住冰冷的石台边缘。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希德，嘴唇抿得很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希德改用更慢的语速，配合手势：“我，帮你。离开，这里。”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少女，最后指向森林深处。

　　少女仍然没有反应。

　　这时，林间传来新的动静，更多的脚步声，还有那种令人不安的能量嗡鸣，是魔法正在被准备的声音。增援来了，而且人数不少。

　　希德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声音传来的方向。她需要一句范围更大的言灵，一次性解决这些追兵，然后带着少女迅速撤离。

　　她犹豫了一瞬。

　　然后她想起那些绑在石柱上的残躯。想起祭坛上那些亵渎的符文。想起少女身上那些旧伤痕。

　　誓言在灵魂中灼灼发亮。

　　希德闭上眼睛，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即将说出的词语上。这不是简单的命令，而是一个复杂的概念重构，她要暂时修改这片区域内生命体行动意愿与现实反馈之间的关联。

　　希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音节都带着沉重的力量：

　　“以梅尔比斯之名，此刻此地，除我之外——”

　　黑袍增援从树林中涌出，大约二十多人，手中已经开始凝聚暗影能量。

　　“一切生命，皆入沉眠。”

　　话音落下的瞬间，无形的波纹以希德为中心扩散开来。冲在最前面的黑袍人脚步踉跄了一下，眼中的凶光迅速涣散。一个接一个，他们像被抽走骨头般软倒在地，陷入深度昏迷。就连树林中的鸟兽虫鸣，都在这一刻彻底寂静。

　　代价是剧烈的。

　　希德感到双腿一软，单膝跪倒在石台上。视野完全变黑了三秒，耳中只有血液奔流的轰鸣。

　　但她撑住了。

　　不是死亡，如果可以希德当然想把这些亵渎生命的邪教徒全部杀死，但是那种级别的言灵付出的代价会极大地损伤生命能量。

　　现在最优先的是救人和逃离。

　　她扶着石台边缘站起来，转身看向少女。对方依然蜷缩在那里，但那双熔金色的眼睛正看着她，里面除了警惕和恐惧，还多了一丝困惑。这个少女完全不受言灵的影响，但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

　　“走。”希德说，声音沙哑。她再次伸出手。

　　这次，少女没有立刻退缩。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久到希德以为她不会回应时，她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伸出自己的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希德的掌心。

　　冰凉，不似活人的冰凉。

　　然后她收回了手，自己撑着石台边缘，慢慢站了起来。动作有些僵硬，但很稳。她站直后，比希德矮了大约半个头，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艾尔娜。”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又凝滞嘶哑，带着一种奇怪的没有起伏的调子。

　　希德愣了一下。

　　“我的名字，”艾尔娜补充道，然后指了指希德，“你？”

　　“希德。”希德回答，同时警惕地环顾四周。虽然黑袍人都被解决了，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或者更糟的东西。

　　艾尔娜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主动走到希德身边，保持着大约一步的距离，既不太近，也不太远。这个举动让希德有些意外，刚才还那么警惕，现在却似乎愿意跟她走？

　　没有时间细想。希德抓住艾尔娜的手腕，触感冰凉而纤细，拉着她跳下祭坛，冲进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