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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江南      ...


  •   应秋觉得自己的运气时好时坏。

      上苍好像在和她开玩笑,像是孩子们手里圆一下扁一下的泥人,或者捏一下弹一下的什么玩具——她是说,直到元峥离任的半个月后,她才知道江南道的顶头上司是自己的旧友。

      虽然是一个并不方便相见相认的旧友。

      县衙的吏员如今已经很熟悉应秋了,她来的方向并不一定,有时是医馆,有时是道观,今日提了一个油纸包,很浅淡的甜香,看样子是从食肆来的。

      在这广陵城中,不管从何而来,应秋总是要经过县衙的。

      黜置使离任是不会有告示的,这对于普罗大众来说未免太过遥远。广陵上下官员倒是有一点耳闻,应秋是在小摊上嚼花生米的时候听说的。

      不得不说,江淮繁华之地的消息也如此灵通,她以前很少来市井民间,并不知道坊市里的生活是这样千奇百怪、应有尽有。

      “小应姑娘,今天伙食不错啊。”吏员笑眯眯与她打招呼。

      县令、郡守是坐镇堂中不敢外出的,户房下的小小吏员却时常摸鱼,应秋已经遇到好几次她偷懒的时候了。

      可工作本就要张弛有道,何况她现在的身份不过是一介布衣,有人打招呼,应秋就提起油纸包回应,“六福记的,排了将近半个时辰,何大人是吃不上喽。”

      “我算什么大人,”对方笑了笑,“近来气色不错,要好好备考啊。”

      原身那场病拖得久,周围街坊都知道,应秋自己又时常往县衙这边晃,邻里遇上一聊,什么都藏不住。

      应秋只好无奈道:“在看了在看了,除了吃药上香,就是在读书,一定能成的。”

      何梧声哈哈大笑。

      不用读书之后,催别人读书便别有一番乐趣,此中乐,不足道也。

      ……

      城北小院,应秋推开窗,照例在树荫下铺开一面大纸。

      其实练字默书倒没什么,总归她现在闲人一个,除了散散步、在姐姐的王府周围晃荡,还有努力养好身体之外,就只剩下读书一件事了。

      广陵没有宵禁,昼夜都很繁华,可是外面的光怪陆离并不足以成为一种吸引。确切来说,第一次看到夜景中的人流时,应秋有一点失望。

      一切都没有想象中好玩,钓鱼、游船、品茗,还有文人所筹备的诗会、雅集,甚至人们鬼鬼祟祟、讳莫如深的博坊,都很无趣。

      多数人很热情,笑着来来往往,可是独自钓鱼太冷,独自游船太平淡,独自去诗会雅集太烦躁,而博坊更是难以呼吸的憋闷。

      应秋很烦这种独自。

      读书的时候倒还好,在正事上她是一个能静下心来的人,但是一旦做些别的——比如要写行卷就想到姐姐,要学策论就想到池照,连散散心看一本游记,都有长安洛阳的影子。

      好像全天下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这几个人的身上,应秋趴在桌上苦恼地想,佛寺道观中的人都没有看出她身上灵魂与肉身不匹配的问题,难道说是融合得太好,才会对原身的过往毫无印象,对前世尘缘无法割舍?

      话本子里的魂穿未免也太不靠谱。

      三天前她曾经清点过一次家里的资产,因为姐姐在广陵,她读书科举又需要很长的时间,所以应秋干脆买下了这座租住的小院,做好了久居广陵城的准备。

      户籍上的村子她记了下来,也在邻里闲谈中打探过去这村子的办法,食肆的姨姨说每隔三月的初十到十五,城中有大集,各乡里都会来人,她到时帮忙问问。因为没有口音,姨姨并不知道她来自这个小村落,还困惑怎么忽然提起这样僻远的一个地方。

      应秋只好打个含糊,说当年赶考途中遇到一个好友,出身此处。她们曾经约好每月来信,如今收不到回复,想去她家里看看。

      姨姨就唉声叹气,“怕不是读书遭了罪,身体苦,病倒了呦。你脸上刚有一点气色,可要注意着些。”

      应秋点点头。

      原身的身体底子有些虚弱,好似很多年不运动一般,也许苦读书的书生都有这样的毛病。应秋来后,草药、食补、锻炼相互结合,好不容易有些红润。

      其实她还是更习惯当年那副纵马驰骋的矫健身躯。

      广陵是一个对她、对原身都很陌生的环境,在这里生活并不需要担心暴露她鸠占鹊巢的事情。原身户籍上的村落毕竟承载了一个人数十年的记忆,对于她来说有很大的风险。

      可应秋不得不去。

      她占据了别人的身体,这认知在半夜总让人感到毛骨悚然,连沐浴洁身都有些别扭。

      这个人的母亲与阿娘又只有一个孩子,她的到来完完全全地毁掉了这个家,应秋想,她总是要去的,拜一拜家乡的小土堆,然后给原本的人立一个小小的衣冠冢。

      应秋收拾好了原身的遗物。

      她不是一个多么擅长经营钱财的人,毕竟从信王府到大明宫,水涨船高的权势自然只会伴随着取之不尽的财富。池照曾经为她掌管这一切,她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也许会点石成金的法术,而应秋在这一种耳濡目染下,总算学会一点敏锐的意识。

      尤其是熟知京城甚至西域的物价之后,她在投资商队上至少有一点点优势。

      原身来赶考的时候,也许抱着逃离伤心地的想法,她几乎变卖了一切可以变卖的东西,户籍上只有十亩良田,但应秋在她的箱笼里翻出了十张银票。

      白银千两。

      那一天的阳光相当炽热,应秋怀疑自己的眼睛出现了重影,然后她出门去道观拜了一次,回屋后慎之又慎地再数一次——还是十张。

      大夏的国库、天子的私库,甚至信王府的珍藏都比这要多上不少。可应秋不算一个不知民间疾苦的帝王,她了解正常的物价,因而江南一个举目无依的书生的储蓄就尤其让人震惊了。

      也许她找一个算命师傅相看,命格是天生富贵的。

      广陵是很繁华的地方,长安、洛阳之外,天下所闻名的大都市也只有扬州、益州了。寻常人要在这里买一幢住宅,至少也需十五万钱,可应秋翻出那一千两银票,只是出门一趟的功夫就拿到了官契。

      顺利到有些不真实,她想。

      等拥有下一个一千两的时候,她就要带着这些钱和原身的遗物,去她的家乡送她一场。应秋不喜欢欠别人什么,尽管梦中全然是大明宫的巍峨与北地风雪,但她夜半睁眼时还是感觉自己听到了喑哑的啜泣。

      她觉得应该是原身在哭。

      重新拥有一次生命,确实是一个比较复杂的事情。

      应秋默写完今天的文章,又看了一卷书坊中收集的前次考卷与优秀作答,见天色还亮堂堂不肯移动,便动了出门的心思。

      她小时候在王府里读书,时间一长姐姐就来敲门,唯恐小小一个孩子被比自己还高还重的书憋坏了,一定要带她出去玩。

      没办法,应秋满意地收拾好今天的努力成果,决定去姐姐王府外面延续这个坏习惯。

      她惯得嘛。

      王府的大门当然不会开,不过在路边看树的摇摆也很有趣。应秋想里面会是什么样的呢?姐姐坐在花丛中,坐在茂密的绿荫下,看风吹过一缕一缕的颜色,眼睛会渐渐柔软吗?

      那天京中的使者来宣旨,应秋在府门外远远看到过姐姐,她的腰背挺得很直,看起来很闷,像一块粘连在椅子上的顽石。

      可是她更想看到姐姐少年时散漫而微笑的姿态。

      挺起腰好累,应秋接过王世子诏书的时候是这样,成为太子、皇帝,走到苍穹之上的时候也是这样。

      如果大家都可以不那么累就好了。

      郡王府对于萧长嬴来说不大,对于如今的应秋来说,却是需要走好大一圈的存在。红墙后隐蔽的侧门有时是开着的,因为府上的仆役属吏也需要行走,采买物资或者单纯上下值,总归是要出门的。

      只是这里的守卫也很严密,王府的主人需要安静、封闭,下面的人当然要为此效力,她们是一个休戚与共的整体。

      守卫有一点熟悉应秋了,因为她总穿着她单薄的衣衫,在街上慢吞吞散步。这看起来像个书生,文质彬彬的、有礼貌的,但是她在门口等了很久,没有看到对方有上前投递的意思。

      只有第一天,她帮忙收到过一封自荐书。

      哎,其实天下有才华的人大多是处处碰壁之后才能遇到明君赏识,一件事只做了一次就放弃,岂不是太过轻率了吗?守卫有些严肃地看着街上这个散漫的家伙,应秋不得已回了一个摸不着头脑的微笑。

      今天姐姐的王府是发生什么了吗,看起来更加肃穆了。

      其实有一点身份也挺好的,什么时候科考到郡试那一步,她或许就能去姐姐的王府了。

      但是被发现长得很像怎么办,应秋在守卫严肃的目光下越走越远,不确定地摸了摸自己这张熟悉的脸,难道说,下次来要带个面纱?

      好奇怪。

      为什么应秋要和萧长嬴长得一模一样呢,自苏醒时照见熟悉面容的庆幸之后,皇帝生出一种傲慢的苦恼。

      真要完全陌生的话,约莫也是不乐意的。

      人总是这样、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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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每周保底三更,写得比较慢,感谢大家阅读与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