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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大明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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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月某日晴,江南道风调雨顺,臣某恭问圣安。”
夏日,天晴,太液池风波摇曳,大明宫中,池照在批一份奏折。
小皇帝出去玩了,池照这样肃穆的性格,居然养出一个柔软而开朗的孩子。她在殿中闲坐,执笔时却总想到别的地方去。
萧长策移藩广陵后,她暗令江南诸州刺史严加监管,于是宫中关于江南的消息一日日增长,关于天气、关于民情,甚至城中南北鸡零狗碎的断案也写了过来。
宣扬天象的折子都被驳了回去,池照既没有再进一步的想法,也懒得理会越王欲反的言论。让萧长策造她妹妹的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她只是忽然对奏折里讲的地方上了心。
大夏广袤,天子久在京中,不了解民情又谈何决策,池照总是这样想,然而提在奏章上悬而不决的笔淌出不规则的墨痕。
她第一次弄脏一份奏折。
江南是很好的地方,人杰地灵、风景独绝,最重要的是,陛下很喜欢。
当然,她是指先帝,那个人十七八岁的时候,最羡慕书上的烟雨朦胧。那个时候皇帝已经略略站稳了位置,她从塞北九死一生地闯回来,腿上受了伤要修养,就躺在乾清宫的床榻上读一卷卷书。
信州的雨太冷,她们曾经一道在雨中疾驰,王府到哗变的军营之间的道路冷得钻心剜骨。长安的雨又太大,而且太过频繁,它总是在下,送别了一个又一个故人。
相较起来,折子里讲江南风调雨顺、烟雨朦胧就显得缱绻很多,而且那是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天子与她在宫中闲坐时频频提起远方。她是一个好奇而有求知欲的孩子,陌生而期许的远方带给人别样的感受。
“池照,等什么时候闲下来了,我们就一起去江南看看。”长嬴这样说,她的眼睛为此亮晶晶地看着她,“你以前也没有去过江南吧?”
“没有,”池照微微摇头,很认真地答应陛下,“等臣赋闲之后,一定随陛下同往。”
皇帝弯起眼睛,当时春光正好。
池照放下笔,苦涩地捏了捏眉心。
夏季原本就是一个躁动的季节,尤其在失去陛下后的大明宫,更显空荡、寂寥,而且闷热。她坐在一个熟悉的位置,处理一些熟悉的事,依旧感觉到难以言喻的不快。
天地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囚笼。
“陛下呢?”
池照招了招手,旁侍的宫人立刻上前,恭谨垂首。这个陛下指的就是当今天子了,皇城或者全天下的人都跟着现在的时间走,只有她是困在过去的木偶。
“范阳王方才入宫觐见,谈及要在长安筹办一场马球赛,陛下一时兴起,一刻钟前移驾马球场了。”
池照哼笑一声,陛下如今年幼,正是爱玩的时候,范阳王都十七八的人了,怎么还是如此顽劣,自己玩倒也罢了,竟还带着陛下一起。
“范阳王,”她沉吟一瞬,又低头去看手上的折子。这份弄脏的奏折出自江南道黜置使元峥之手,她是信州军可以信赖的老臣出身,勉强算是半个自己人,但在她之下,各州郡还有不少藩王旧部的遗患。
尤其先燕王曾与太宗争位,如今虽然身死,但麾下旧部遍布大江南北,终究是一种威胁。
察举之祸,已使诸王世家渐成尾大不掉之势。
“范阳王如今多少年岁了?”池照问了句,宗室庞杂,范阳王虽然算个中贵胄,但她在这些边边角的人身上总是记不大清。
“回禀大人,范阳王殿下年已十六,是今年三月办的生辰宴,陛下当时送了些珍玩,国公府送的是一卷前朝古籍。”
“这样,”三月距今并无多长时间,池照借由提醒略一思索,便也想起了当时的一些往事。
范阳王思维活跃,胆子又不大不小,恰恰卡在一个在外狐假虎威、在内胆战心惊的地步。郡王生辰,京中权贵免不了贺礼,她当时忙于政事,只叫手下的人随意挑选一件充作应酬。
范阳王散漫惯了,宴席中就溜到后殿要去赏玩她收的贺礼,一路看到前朝古籍时,错以为她是拿前朝史警告今朝事,哭哭啼啼地卷了两锭金子要与贴身侍女逃亡去。
郡王府确实是有池照的眼线,可来回通报总需要时间,萧权自己闹着丢脸却只需要一瞬,于是这消息好不容易传到池照耳中时,已经是伴随了一份乱七八糟的请罪折。当然,名义上是写给当今天子的。
“臣近来目有隐疾不能读书,请陛下开恩。”
京中人觉得啼笑皆非,池照那时代天子批阅了这份奏折,心里想的却是好丑的字。先皇十六七岁的时候,字已是清峻风骨的模样了。
毕竟并非人人都像陛下一样天纵之资。
“元峥在黜置使的位子上也有些年头了,广陵王移藩,她们毕竟不适合留在一起。”池照阖上奏章,将它随意扫去案桌一角,复又埋头打开下一份奏折,政事总是处理不完的繁琐,看得人头疼眼疼,肩背也疼。
“这份你拿去烧了吧,然后去范阳王府传话,”池照忽而想到什么,微微笑了起来,“就说江南道物阜民丰,黜置使的人选至关重要,我欲罢免元峥,郡王有什么建议吗?”
身旁的人露出一个愕然的神情,先帝驾崩后,相国少有与人商议的时候,而且燕王一系在京中的处境本就玄妙,比起问询意见,她更倾向于是上位者搅弄新漩涡的一个幌子。
只是大人物的事并非可以放在阳光下闲聊或怠慢的存在,因此宫女虽然心中浮想联翩,面上却没有耽搁,即刻躬身取走奏折退下了。
长安人多眼杂,皇宫与诸权贵府邸的眼线本就是互相安插,只要小皇帝那里足够安全,池照并不会在乎随侍身边的人是谁。况且腥风血雨总需要一个人宣扬,元峥与萧长策同为信州军出身,两个恨她至深的人聚在一块儿指不定闹出什么呢。
权力的第一课是警惕,而先帝之后,池照已经很难再相信任何人。
大明宫非常冷,繁杂的夜雨搅弄起骨头里的麻、痒和疼痛时,池照也会面无表情地躺在床上,对着空落落的床帏发呆。她并不喜欢如今的四季,不喜欢任何天气。
少年时去学堂偷听的时候,拜入隐世大家门下摆弄谋略的时候,擅权、专政、走在一条决绝的道路上的时候,没有人告诉她活着是无尽的痛苦与折磨,是一夜一夜高悬在心口的凌迟。
是千刀万剐,罪孽满身,不见佛陀,是犯的错太多,弥补的机会太少,以致于期待的人从不肯来到她的梦中。
池照敛下眸,沉默着继续手上未尽的工作。小皇帝还在期待中午和她一起用膳,政事又这样多,她并没有多少留给自己的时间。
伤心是一种闲人才有的、难能可贵的情绪,而她已经失去表露情感的权利很多年。
她已许久不曾见到陛下。
……
对于范阳王萧权来说,伤心是一种常常可见的情绪。
她刚从马球场回来,锦衣玉带、生龙活虎,见了未晞就笑眯眯地打招呼,“未晞,陛下同意来我的马球赛上玩了,现在球员还差几个,你说我明天去找谁合适?”
未晞站在廊前,看着自家的小殿下轻轻叹气。
“殿下,宫里来过人了。”
“什么?!”萧权面色一苦,马球棍当啷落地。
“……宫里说了什么?”迈步去殿内翻到包袱逃跑之前,萧权勉强稳住心神问了一句。
未晞微微给自家殿下侧开一条冲进屋的道路,平淡回道:“陛下欲要罢免江南道黜置使元峥之位,思及先燕王德高望重、有识人之明,于是询问殿下有无人选推荐。”
萧权这下是真的要哭了。
先不说一直和她在马球场玩的陛下什么时候有空传的话,单就“德高望重、识人之明”这些词,肯定是旁人美化过的。池照不会这样夸人,而京中谁又不知道燕王与太宗争位失败,此后擅权多年,结局惨淡。
“其实你要不明说我母亲门生故吏广布,有那么一点点算不上危险的小烦人呢?”
“殿下!”未晞神色一肃,萧权不得不后退了一步投降示意。
“好了好了,未晞,你说这是什么意思啊,要不我们还是跑吧,我很擅长骑马的。”
范阳王时常说些胡话,未晞没有办法,只好趁着周围并无旁人,先将小殿下拉到屋内。今日难得有风,木窗外绿荫摇晃,萧权走在这样略有些黯淡的天光下,却觉得浑身舒畅。
“天下岂有舍弃自身门庭而逃跑的君王,殿下,以后还是不要轻易说逃跑这样的话了。有未晞一日,您在长安就必然安全一日。”
走在前面的人认真说着话,牵着手跟在身后的却还是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
“哦哦,那本王离开这里也还会带你啊,有你在的话去哪里又有什么区别。”
说话的人全然信赖,可未晞的心却渐渐沉了下去,她似乎将殿下养得太过柔软,这在帝王家中算不得好事。
许久之后,阳光渐渐沉闷之前,走在前面不敢回头的人终于站定,轻声说:“殿下放心,未晞会一直陪着你的。”
“一直”对于一个十六岁的人来说还太过遥远,未晞松手得突然,萧权茫然地攥了攥空气,只知道从睁眼有记忆起她就在她的身边了。
这是不是也算一种永远呢?
在范阳王短暂的过去中,她是一直拥有着未晞的,燕北到长安的路途何等遥远,军马颠簸又是怎样煎熬,可是那些朦朦胧胧的痛苦里,未晞也坚定陪在自己身边。
因此萧权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个承诺,她们本来就形影不离。可是未晞总有事要忙,萧权只好叫住她,胡乱问道:“那宫里这件事?”
“殿下宽心,您才十六岁,又久在京中不曾历练,哪里知道什么人选。臣已请陛下转问北平王,她曾随先燕王做事,最是熟悉不过。”
萧权便高兴地笑了起来,她的情绪来去如风,此时听到萧植要担这桩事,就足以开怀了。
“这才对嘛,天塌下来萧植挡着,万求宫里别再找我了。”低着头的人嘟嘟囔囔,又猛然惊醒,再一次叫住了将要离开的人,“未晞,我的球棍……”
未晞无奈转身,“臣为殿下取来,您先静坐一会儿,好不好?这月的字还没练完呢。”
范阳王皱起眉,老老实实坐下来,树荫摇散了满窗天光,萧权百无聊赖地推了推桌子上的几本书,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这就开始练字,未晞,你记得给我的球棍保养一下,别摔坏了。”
范阳王是一个骄纵惯了的孩子,而未晞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她纵容她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