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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恩科 静水流深, ...


  •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几天之后。

      广陵城忽然来了一匹京中的快马,年轻的士兵背负旗帜,持天子手令踏入王府。

      朱红色的大门为长安敞开它沉闷的胸怀,应秋随人群在街边眺望,看到清峻枝叶下坐着的一个消瘦的人影。

      姐姐瘦了好多。

      她的鬓角确实生出许多驳杂的白发,树下的身影要比肩头的绿叶更轻。她不再佩剑,双手搭在膝前,身上只一件空荡荡的外衣。

      应秋忽然觉得好难受。

      她进不去王府,只是远远地看到姐姐向京中的使者颔首,接过一卷明黄的诏书。随后风吹叶动,消瘦的人摇动轮椅,膝头压着一抹明黄,消失在摇摆的花丛当中。

      花与叶若即若离,那些错开的锦绣纷呈,又最终聚拢回来。

      一切都恢复了无人时的寂寥模样。

      广陵衙署为京中的诏书连夜奔走,不多时,官府就张贴了新的告示。应秋拎了一把伞准备出门时,还因此被街边的好心人叫住了。

      “小应姑娘,官府贴了告示,说要改郡试县试为一年一次。而且今年还特别开了恩科,鼓励学子为国效力呢,你不去看看吗?”

      一个性格爽朗的姨姨笑着与她搭话。

      原身独自赴城赶考却一病不起误了时间的事几乎是这条街人尽皆知了,大家怜惜她多年苦读付诸东流,又要等候三年时间,如今一见有了希望,立刻就来报信了。

      考不考得中另说,至少这孩子有了一展才学的机会,姨姨欣慰地想。

      应秋后知后觉地弯起眼睛,其实她近来梦魇缠身,原是准备去城外佛寺道观寻个安心的。人心总是柔软,乍一得到邻里关心,连日的头疼烦心都消散了不少。

      应秋真心实意地向姨姨道谢,带着她烟青色的油纸伞向外走去。

      其实她的运气还算不错,虽然人生在世难免遭逢七苦,但略过过程不看,她曾经也短暂拥有过一些心想事成。

      命运的垂青或是戏弄,凡人无法分辨。

      县衙门前那条素来僻静的街道如今挤满了人,多的是今年应试失败或因各种原因延误的学子前来报名。应秋向吏员递上户籍,看对方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因是加试,要赶在今岁秋闱之前考完郡县两场,时间上难免排得急,但平白多出一次机会的学子们都是笑呵呵的,很有一番为将来的宏图畅想的模样。

      县试、郡试,秋闱、春闱,如果一切顺利,来年春天,她就能跟随广陵郡述职的官吏折返京都。池照久居相国之位,不会主持学政督考之事,但京城毕竟和江南两番光景。

      独自在绵绵阴雨中生活了许多天的人总是不适应这里的惆怅思绪。

      江南的雨是轻的,拂在脸上像无痕的泪,人们打着油纸伞匆匆而过,雨落伞沿,桥下涟漪,世事皆如东流水。

      写给郡王府的自荐书不出意外毫无音信,朱红院墙的一角侧门收到过太多这样的文章,没有任何名气与身份的人连被翻阅的资格都是微乎其微的。

      应秋有天照例在那街上漫步,忽然想自己的自荐信被属官垫了桌角也说不定。

      她笑了笑,只好转头去更努力地读书。

      国朝选才,设有秀才、进士、明经、明字、明法、明算六科,后四科较为宽松,考察五经、书法、司法与天文算数等等,多为选拔寻常吏员而设,其中明经又多为世家子图谋出身之道。朝野上下认定的为官正途,在于秀才、进士二科,此二科皆重国策,而前者已因其难,数年无人中举。

      秀才科只问国策,进士则有经义、诗赋、策论三场,应秋报名时略微犹豫了些,她倒不怕考试,只是担心自己写得太招摇,被政事堂那群家伙认出来。

      如果再加上自己分毫未变的这张脸,可以在天牢诏狱和道观佛寺选一个出路了。

      广陵毕竟距离京城太过遥远,这里的人也未曾见过先帝的相貌,应秋可以不带面纱坦然出行,做一个顺遂心意的普通人。一旦进京,处处是高官显贵,稍有不慎便会跌入血雨腥风。

      可她想稍稍地看一看池照,看一看长安城中的新天子,皇帝曾无比痛恨自己的软弱犹豫,现在这软弱又将她的心带到池照身边。

      她几乎忍受不了一个没有她的世界。

      春闱虽勉强算吏部的一件大事,但并不会引动太多人的注意,毕竟人一生要为无数事绊住跟脚,一批新官员的入场并不能让云层上的权贵为之侧目。

      在她们走到高天之前,一切都显得微不足道。

      应秋最终还是选择了进士科。

      前者报名的人太少了,后四科又不容易进入朝堂或是藩国,而且应秋是很有脾气的——堂堂天子,不选最难的就算了,怎么能选择最简单的混日子呢?

      进士科的难度与人前的尊荣勉勉强强配得上她一点吧。

      长安的诏书发得很急,内容很是真切地在各地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郡县改试算是多年前的一桩旧事了,正光六年前也曾在朝野引起过一定关注,但最终又因先帝的受伤而不了了之。

      如今池照旧事重提,居然罕见地没有和任何人商议,直接就颁布了这样的诏令。政事堂的许多人简直有些摸不着头脑了,池照为政并不算独裁,多数时候她是愿意听听不同意见的,她们也正是为此而存在的——辅佐朝纲、谏言尊上,官职虽低,权柄却极突出。

      齐书从翰林院出来的时候,不出意外看到了温别与庄晏笑吟吟的身影。

      与她一手被池照拔擢上来的官途不同,这两人一个是太宗明通年间进士,一个是原信王府属臣,算是高宗心腹。先帝与相国政见统一时,她们曾经通力协作,私交甚好。

      如今齐书在翰林供职,温别与庄晏在政事堂兼任,走的都是拜相的路子。

      按理说长安一共这么点大地方,三人官阶相近、私交又好,见面总是要点头打个招呼的,可齐书却神色大变,恨不能立刻转身走回翰林院。

      无事不登三宝殿,尤其温别和庄晏一个死抠门,一个穷讲究,平日落魄凑合的两个人忽然大张旗鼓登门造访,还穿这么光鲜、表现得这么谦逊,得是多大的事儿啊?

      齐书有点后悔今天没加班了。

      温别人高腿长,走两步就拉住了齐书的袖子,庄晏站在马车外,拉开一点帘子笑眯眯地看她。齐书不想去,但周围人已经转过头来,枣红马不耐烦地踢了踢腿,她绝望地想车帘后的世界像是一只张开嘴匍匐的巨兽。

      这是请君入瓮的手势吧?

      齐书心如死灰地爬了上去。

      温别在左,庄晏在右,驾车的马是庄晏以月租的方式租回来的,看方向是要去西市的狮子楼。这是西域番邦开设的酒楼,虽然不及京中诸多酒家文雅,但胜在价格优惠,菜品别出心裁。

      齐书觉得自己可以提前写遗嘱了,上一次温别临危受命去鸿胪寺主持大局的时候,也曾来拉着齐书连夜校对洋文,那时候她们不分昼夜忙了七天,温别也才请她吃了一碗自己下厨做的菜。

      嗯,糊的,与她租住在一起的庄晏神色如常,但齐书怀疑自己见到了祖宗。

      现在两个人居然肯破费带她去正经酒家,堪称相识以来最高消费。

      “我说,违法乱纪的事我不做。”齐书幽幽道。她还有大好前程等着呢,翰林学士位同内相,清贵无比,她又深得相国信任,年后吏部的调任书几乎是板上钉钉了。

      “怎么会,”温别笑,她是惯爱眯眼的,浅绯色的官服穿在身上像是红狐狸的皮毛,狐狸理直气壮道:“我除了做饭难吃一点,从来没有害过别人。”

      原来你也知道你做饭是害人啊,齐书幽怨地看她,但是最终只是哼了两声。三人同朝为官多年,都是拎得清轻重的人,可越是如此,齐书便越加惶恐。毕竟算来算去,能值得这两个人下血本的,也只剩下先帝了。

      “也别和我打听什么消息,”齐书揉了揉眉,疲惫道,“我也不知道。”

      车厢内沉默下来。

      冷着脸发呆的庄晏终于肯将她的视线从街边的芸芸众生折返回来,两人中她是最木讷不爱笑的,所以今天齐书在看到庄晏挤出笑来请她上车时才感到惶然。

      现在恢复了平日严肃神态的人一言不发,神情幽深地像是要将她这个人拆解透彻。

      可天下事,又哪里是单看就能看出个门道的。

      齐书对着左右两道焦灼的视线,疲惫地向后躺去。

      “我是真的不清楚,郡县改试事关科举,这是太宗时候就遗留下来的问题。或许是地方上另有人上书奏请,又或者相国忽然想起了先帝曾经的遗愿,她们之间的纠葛,又岂是事事都任由你我得知的?”

      齐书喃喃道,其实自先帝驾崩后,池照几乎就住在了大明宫中,不再那样频繁地与人议事了。

      齐书曾经陪伴了池照很长一段时间。从先帝与池相第一次踏入长安尚未站稳脚跟时,她就在池照麾下做事了。那时年轻的陛下处理朝政尚且天真稚嫩,但池照却展现出了近乎暴虐的残忍。

      皇帝并不是顺风顺水登临至高的,长安曾经有各路诸侯,有野心勃勃的宗亲,也有往日的权臣世家,她们都做过这片天地呼风唤雨的主人。然而君子藏器于身,谋时而动,频繁的风雨并不能浇灭一个有野心的灵魂,池照仍在王府做事,袖手之中,却牵扯着整座京都的局势。

      她曾经策马,在政变中强行叩开宫门反败为胜,将反贼逼入到瓮中捉鳖无路可退的决绝境地。她也曾经持剑,绯红官袍上溅满了阖府上下的滚烫鲜血。她在京郊大营练兵,也在金銮殿中挥斥方遒,池照的生命足够磅礴,野心也足够锐利,因此她总是能在鱼死网破中夺得胜利。

      她自己给予自己无尽的生路与荣耀,池照常常执笔,袖中留一玉笏,可齐书觉得那就是她的剑,并且丝毫不逊色于天下苍生。

      池照在处理朝政上十分大胆,她不惮于杀人,也不惮于革新,朱笔一横,就是千家万户人头滚滚,墨笔一顿,自然有千言万语经世之策。她的才华、心性,甚而目中无人的冷淡与傲慢,都足以令人目眩神迷,心甘情愿沦为这个人的鞍下马、身前卒。

      池照拥有这样决绝而孤注一掷的魅力。

      齐书为此长久地追随她,在她麾下做事,她曾经是一个倦怠疏懒的人,后来却逐渐感到惊心动魄的忠诚。过去几千年来的史书曾经认为,世上少有忠君良将,可是对于齐书来说,要看君是何君、将为何将,如果是池照,那她合该拥有一切。

      只可惜先帝逝世后,齐书敏锐地发现过去那个锐意蓬勃的人逐渐颓靡了下去。她仍旧在处理朝政,而且僭越似的堂而皇之入住大明宫,但奏章上的笔墨却日趋温和,而且几乎是执拗地在寻找一种可以稳定运行的、长治久安的模式。

      依靠鲜血、阴谋和不择手段登临顶点的人,开始寻求起了懦弱之人的忠心。

      齐书曾经认为是长久的政治斗争磨平了一个人的心性,可后来她发现在一些皇帝所看不到的地方,池照依旧保留有冷漠决绝的意志。那么一个大权在握的人忽然急于构建一套稳定运行的模式就显得相当可疑了,至少对当前的权臣与幼帝而言,这是一个更有利于后者的选择。

      但以上种种,并不是可以向外宣扬的内容。

      翰林院收录了天子与重臣经手的全部奏章,齐书只是因为在翰林院供职,又足够熟悉曾经的池照,才能做出浅淡而模糊的揣测。世上岂有揣摩上主心思然后公之于众的蠢货?

      齐书还不想在睡梦中见到锋芒毕露的刀斧手。

      何况一个人的状态总是多变的,如果池照只是确实对新天子生出了恻隐之心,又或者只是单纯想要将自己从大量繁琐而无意义的杂事中脱离出来,甚至为登基后约束臣子权柄而提前预演,都是说不定的事情。

      池照已经主宰了这片天地所有的风云变幻,人间一切天光云影都要为她个人的意志选择让步,如果静水流深确有其事,那也只能是当权者的精心设计。

      此人臣所不能言。

      当下,齐书阖了阖眼,只能说:“我不知道。”

      “且不说我只是相国在翰林中的一个下属,不曾日夜跟在她身后事事知晓。就算我真的知道,也无法言说。”

      “温别,庄晏,在成为朋友之前,我们首先走在两条不同的路上。政局当中,只有敌人。”齐书睁开眼,晚风是温和的,但车厢却处于长久的孤寂。

      庄晏别开头,而温别向后仰了仰头,对着她平淡决绝的神色勾出一个笑来。

      “我知道,”她说,马车仍然在往狮子楼去,温别道:“所以这次是散伙饭。”

      齐书轻轻地嗯了一声,车外天光渐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恩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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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每周保底三更,写得比较慢,感谢大家阅读与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