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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在我死去的时候 风声簌,雪 ...


  •   广陵王府始终大门紧闭。

      郡王就藩当天,广陵郡上下官吏曾随人群迎接过这位帝室宗亲,但郡王拒绝了她们随后的接风宴,只是在府中简单听了几位官员的述职。

      广陵王萧长策年已三十五。

      郡城的官吏很惊讶地见到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藩王,她的身姿依旧笔挺,抬眼时不怒自威。

      盛夏的天光踩着王府的飞檐斗拱跃入堂中,琉璃瓦折射出梦幻的颜色,可站在堂中垂首的官吏却感到手心发凉的紧张。

      萧长策是在军阵与朝堂中搏杀出来的藩王,她在信州领军、在越地治国,如今屈尊治理一个小小的广陵,只是翻阅钱粮税册的动作就足以压得人抬不起头来。

      其实堂中点起的清香尚未燃尽,时间只过去短短几寸香灰的厚度。郡中的税册并无问题,官吏名录与考绩也一应俱全,萧长策简单扫过,向将要成为她下属的几人轻轻颔首。

      郡守是浸着冷汗走出王府大门的,此后这座朱红色的煊赫门庭就不再打开了。

      广陵王似乎是一个沉闷的人。

      郡城里的官吏并不敢堂而皇之地议论藩王的是非,可市井中还是有了些对广陵王的描述。人们希望了解未来掌控这方天地的君主是什么样的人物,但那些人只是说,她的鬓边有白发,坐在笨重的轮椅上。

      于是萧长嬴越发着急。

      应秋每日都会在广陵城走上一圈,郡王府前少有行人,她一圈一圈地走,除了街边饱满的夏荫,从来都是一无所获。

      杨柳的绿色笼罩在行人身上,是铺天盖地的浓,但这样炽烈的绿意并不能叩开那座朱红的门扉。郡王府不肯开门,树下久久沉默的应秋自然也失去了自荐的机会。

      姐姐从前不是这样闷的一个人。

      她曾经也青春活力,喜欢长枪与战马,在北国征战时有骁勇矫健的英姿。江南的人不了解那些,问来问去,人们也只能提起一点她还是越王时的往事。

      高宗皇帝二十一岁逝世,当时久居越地的萧长策已经三十二岁。

      妹妹登基前,她就已经在越国就藩,为她治理帝国边陲的又一屏障。因为路途遥远,自身又行走不便,加之妹妹年少继位,长安本就人心浮动,她不愿意让自己的到来成为可能威胁到妹妹的全新漩涡。

      所以她们总是很少见面。

      长安的赏赐当然流水一样向南去,驿道上奔波的信鸽与骏马悠悠嘶鸣,萧长嬴习惯给姐姐写信,姐姐也一封一封耐心地回。

      可是坠马失明后,这样的交流就少了许多,现在应秋再听到姐姐的消息,是惊闻高宗逝世,姐姐昼夜兼程赶赴长安。

      长安、长安,你为什么距离会稽那样遥远,姐姐无法骑马,曾经在浩浩天地中疾驰的人困在四方马车里,一路颠簸。

      她走得急,而且决不肯休息,驾车的马与随行的扈从无数次累倒在驿站,越王就换一批马,轻车简行继续出发。

      因为久坐不动,她的身下生出褥疮。有一段路走得急,曾经那样骄傲的人主动走出束缚她也保护她的车厢,命令一个士兵将自己绑在身后,一路疾驰。

      腿上的旧伤复发了,逐渐休养恢复的残躯又叠上新的伤痕。天子移棺皇陵时,人群曾在越王周围嗅到极浅淡的血腥味。

      姐姐拖着那样伤痕累累的身体,回到了长安。

      长安曾经送别了她们的母亲,太宗皇帝在位仅四年就遇刺驾崩。同一年冬天大雪,长安又看着她们的阿娘主动走进遥远而不肯回头的北疆。现在,姐姐再次回到这里,面对的是世上最后一个亲人的棺椁。

      国朝有丧,天地皆白,三十二岁的人一夜生出许多白发,四下无人时倚靠在厚重的棺椁旁阖眼沉默。

      她已经失去哭泣与说话的全部力气了,越王让京师最好的匠人为自己打造了一副黑棺,那时她想在太宗与高宗的陵寝中为自己选一个位子。

      她想回家。

      长安夜雪不见天,泣下沾襟问鬼神,消失了很久的翡国公再次出现在人前时,是同样苍白而孱弱的身躯。

      她太瘦了,像是一点随时消散的风在强撑着空落落的衣袍,从前意气风发的人在先帝坠马失明后就日渐狼狈,心槁如飞鸟折翼,音哑似杜鹃泣血。

      池照穿着丧服中最重的斩衰之制,神情麻木地踏入殿中。

      殿外飘了一点雪,长安总是在哭泣。不大,落在人肩上细细密密的疼,洇在丧服上像是流不尽的泪与苦楚。

      殿中停放了一尊灵柩,棺盖微阖,黑白色的丧仪爬满宫墙,长明灯灯火通明,在这样空、这样冷的皇城也只能照出一片死寂的惨白。

      池照走进去,在一个离灵柩很近的地方沉默垂眼。

      她没有跪,躺在地上将自己缩成一个狼狈身影的越王也没有跪。

      萧长策没有穿她藩王的服制,又或许穿了,但因为长久的磋磨而看不出从前的模样,池照见到她时,她拖着残腿双手环膝,发冠散落,长发与曾经高大矫健的身躯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闭着眼,但因为脚步声与周围长久的沉默稍稍睁开来过,那是一双麻木呆滞的眼睛,没有明显的泪痕,却已经溢满了人心盛不下的苦痛。越王露出一个嘲讽似的轻笑,到她真正开口时,池照才发现对方的牙齿其实是颤栗的。

      哀莫大于心死,大明宫已经凄冷到常人无法生存的地步。

      “翡国公来做什么?”

      声音很轻,萧长策已多日滴水未进,粒米不沾。

      瘦得有些脱相的人俨然成为大明宫宫道两侧最常见的一截枯枝,碎雪压垮了枝头,生命濒死前的样子总是如出一辙的脆弱。

      让人想到久卧病榻的陛下。

      池照闭了闭眼,垂在袖外的腕骨细瘦伶仃,殿外的阳光将这身影照得惨淡游离,是几乎要化在风雪中、却又被无数琐碎揪住跟脚的一抹白。白得触目惊心,白得孑然一身,白得像是一条丧主的孤魂野鬼。

      池照开口,声音沙哑地咳嗽了几声,然后才是尽可能清晰的言辞。

      “陛下灵前,不可失仪。”

      “哈,”越王翻了个身,一只手搭在眼上,因过去长久的黑暗与如今突兀的光亮,那双枯败的眼中落出一点泪来。是因强光刺激而产生的不可控的生理反应,可是也像是沉闷的人终于流出一点心间的艰涩。

      池照的声音同样是很轻的,但是又很哑。好像这个人曾经何等苦痛决绝地哭泣,才能将那副惯于裁决国事奖惩是非的嗓音糟蹋成沙哑模糊的呢喃。好像这个人曾经长久不肯开口,才能将过去流利的言辞变为喑哑的、迟钝的,牙牙学语似的笨拙。

      萧长策艰难地喘息了一下,浸满风雪的世界随着打开的殿门呼啸涌入了最后的安宁之地,阳光、风雪、眼前的池照,都激起她心中无边的愤恨与彷徨。

      “你来做什么?池照,”地上的人问,眼泪先于她喑哑的嗓音滚落,“还穿了丧服,哈,五服中最重的斩衰,你怎么敢穿这样的衣服来见她?”

      先代礼仪中,丧服分为五等,斩衰最重,唯有诸侯为天子、臣为其君、妻为其爱,方服此衣。

      “你以什么样的身份来见她?一个狼子野心的诸侯,一个大权在握的重臣,还是一个被你引诱又被你抛弃的可怜人最后的念想?你是来可怜她的吗?”

      “长安城中全是你的爪牙!”萧长策恨到睚眦欲裂,“我要来大明宫见她,金吾卫居然说要通传相国,好一个相国。她那么敏感的孩子,坠马失明的时候,你趁机幽禁了她,是吗?”

      “你凭什么来见我妹妹!你要她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吗!”

      风无声地经过两个人空落落的心间,四处都在呜咽,也许是灵堂上窸窣作响的丧仪在哭,也许是苍天忽然开始流泪,也许仅仅是针锋相对的两个人都感到难言的颤栗与哽咽。

      风声,雨声,霜雪和绵延不绝的泪,人心一切绞痛都积聚在这间小小的屋舍。

      这处曾经的巢穴。

      池照垂下眼,她的双目仍旧是无神的,过去很久之后,殿内才响起一道轻而苦的声音。

      “陛下的灵柩将要起行了,至少,给她与天下臣民一点独处的时间。”

      越王独自守着梓宫,不允许任何人近前跪拜,天子丧仪将至,京城中曾经爱戴她、尊崇她,也真真切切为她而悲伤的人们仍处在惊疑惶恐当中。

      天子在位仅七年时间,却完成了先代诸多帝王所不能完成的功业。十四岁登基的少年英主并不像长安的前几位幼帝一样沦为一个无害的吉祥物,相反,她是真正能在田间观察稻种、能在塞北纵横驰骋的帝王。

      皇帝享有世上最至高至上的荣誉,也肩负天下最沉重最磅礴的责任,万民将她们的生死寄托给一位人造的神明,这是一条很容易走向极端的道路。

      但萧长嬴和池照做得很好。

      天子尤重农事,在位时设大司农以劝课农桑,她鼓励臣民培育稻种,延续了太祖、太宗以来轻徭薄赋的政策。她兴修水利,勒令江河改道,从此再桀骜的流水也要为沃土与原野,为帝国的粮仓让路。她用温和的方式削藩集权,又亲自挥师北上平定异邦,消除内忧外患。

      困扰了长安二十年的诸藩之乱日渐消弭,自太祖皇帝逝世以来,风雨飘摇的帝国终于再次回到祂恢弘的正轨,人群为此在各地为天子歌功颂德,一切都刚刚展露最美好的萌芽。

      皇帝才二十一岁,曾经人们认为她还会有更多时间,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帝国会在陛下宽厚仁和的羽翼下健康成长,所有人都能得到一个更新更好的明天。

      然而一切遥想都在今日戛然而止了。

      天子晏驾,丧钟长鸣,如果一切都注定尘归尘土归土,那么至少,让皇帝与她治下的万民再拥有最后一点独处的时间吧。

      世上总是有天子,但此后这个称呼再也不会为萧长嬴响起了。

      越王感到唇齿间溢出饱含血腥味的苦涩。

      她极狼狈地眨了眨眼,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去说:“池照,我有几个困扰了很久的问题想要问你,你就当胜者大发慈悲,告诉我一个是与不是。”

      “只要有一个问题,你能说一句非你本心,我立刻离开梓宫,当着天下万民的面向你赔罪。如果信、越两府有你需要的东西,我也大可以肝脑涂地,为你悉数奉上。从此傀儡也好,支持你政变也罢,只要你肯在我妹妹的灵前与我说实话,只要你说一句非你本心,让那傻孩子能听到,什么都可以。”

      “从你来信州时,就想到了将来要掌控天下的宏愿了吗?选择信州,选择我妹妹,是因为信州疲弱,我妹妹又良善易于操控吗?我母亲在长安卷入平陵政变,仓促登基,有你的设计,对不对?乌桓明明已经成了丧家之犬,又忽然兴兵南下,也有你的原因,是不是!”

      昔日政局动荡,信王府上下都只是漩涡中身不由己的游鱼,萧长策曾以为是命运将她们指引到辉煌冷肃的宫廷,指引到一个家破人亡的地步。但后来她惶恐地发现,一切抉择都藏着一个人险恶的暗影。

      了不起的野心家凭借掌中的丝线玩弄了天下所有人。

      “你挑起长安政变,设计鲜卑内乱,迫使燕、代、晋诸王将兵力囤积封地,不敢擅动,秦、蜀疲于争命,汝南、河间自顾不暇,你把一切都做得那么巧妙,先主离世时,长安恰好只有我母亲留守。”

      “一个最孱弱的藩王意外得到了群狼环伺的重宝,你多了不起,翻手为云覆手雨,世上处处是你的棋局,人人都是你用完就丢的棋子。你把我母亲推上皇位,给我妹妹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权,然后又将失去作用的人视而不见。”

      “你不是操控一切吗?我妹妹因长久的刺杀而精神崩溃抱着你哭泣的时候,你感到很得意吗,我母亲死在你挑起的燕王动乱里的时候,你觉得如释重负吗?长嬴十四岁失去母亲与阿娘,你拉着她的手走进大明宫,你踩着她苦痛的鲜血与无助终于掌控天下的时候,有一分一毫为这愚笨善良的孩子感到愧疚吗?”

      “她那么喜欢你,那么信任你,你从她那里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却吝啬于给她一个拙劣的谎言。”

      “池照,你这样的野心家,真的有过一点作为人的真心吗?你穿这样的衣服,又在为谁表演?不若就在这里登基好了,取一卷你自己写的诏书,杀尽夏室宗亲,然后在我妹妹灵前改朝换代。”

      “你不是很想得到这天下吗,你不是渴望世上最高的权柄吗?你已经得到了一切,还不肯放她一点自由吗?”

      萧长策艰难地喘着气,血淋淋的真相曾经一度将她的心搅得千疮百孔,但她从来没有在妹妹面前提起过这些。

      她已经因为自己的无知轻信付出了代价,又怎么敢让妹妹也一同堕入无边地狱。如果活着是蜜糖与砒霜两相纠葛的结果,那远在越地的萧长策对着真相和妹妹言辞中对池照的依赖发呆,最终选择将一切都归于火海。

      即使是虚假的,至少也让妹妹稍微快乐一些吧,她是那样自私而懦弱的一个姐姐。

      灵前的灯火流下鲜红的烛泪,这里没有风,因而光也不曾摇曳,萧长策沙哑而痛苦的嘶吼只得到一片死寂的沉静。

      池照不肯开口,逆光的面容神情难辨。

      政治是冷血而残酷的,野心家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又为什么会对从前的败者、一块顽固执拗甚至相当麻烦的垫脚石感到愧疚呢?

      “哈,真是,”地上的人摊开手,像是最后一点皮肉与那沉霜聚雪的宫城黏连着,她感到冷得刺骨、冷得不寒而栗,“荒谬至极。”

      池照没有说话,她像一个坏掉的木偶一样沉默无神,但越王最终还是起身了,用她的双臂踉跄着将自己撑起,然后攀爬到轮椅旁边,齿轮转动,梓宫外惊起一片飞鸟。

      其时天寒地冻,四方皆白,萧长策不曾回头的背影当中,池照慢慢跪在了长明灯前。

      燃灯不能续昼,长明也不能保一个人长康宁、乐无忧,只是池照慢慢俯身叩首,掌心、膝盖、额头所接触的寒凉地面似乎与陛下的灵柩有了最后一丝牵连。

      她只能再陪她这样短暂的一点时间了,皇陵封土后阴阳两隔,她与她此生不能相见。

      皇帝不会再见她了。

      殿外风声簌簌,砌下落梅呕红映雪。

      梧桐半死清霜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在我死去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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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每周保底三更,写得比较慢,感谢大家阅读与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