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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蓬莱 飞鸟与巢 ...


  •   萧长嬴决定做点什么。

      在信王府或者皇宫的时候,她曾不止一次地幻想如果自己并非出身天家,可以去江南做一个幸福快乐的普通人,她还没见过故事里缱绻的小桥流水。可如今当真成了广陵治下黎庶之一,她却又对天边的池照与近前的姐姐产生了牵挂。

      人啊。

      贞元观的两枚护身符被应秋悬挂在了庭前高树之上,夏风轻拂、绿意微漾,枝叶嬉戏摇晃,天光错着浓荫,将两枚护身符的身影长长叠印在窗棂之上。

      应秋推开窗,夏意盎然,蝶影成双,她提笔,嗅到了赏心悦目的花叶清香。光晕聚在宣纸上,浅绿铺着淡白小小一圈,墨痕跋山涉水,拢成一个个清峻的大字。

      皇帝的字迹当然是潇洒而自成风骨的,可应秋与从前一模一样的面容已经足够令人苦恼,为了伪装与生存,她不得不皱起眉,换作左手握笔。

      这下便横平竖直地呆板许多了。

      本朝选拔官员的方式多样,于中央有科举,地方有察举,郡国之中又有自荐与征辟。广陵如今归于姐姐麾下,想进王府当官,要么等几年科举时间、要么给广陵王府的属官写自荐信。

      前者有点难,科举是她母亲在位时逐渐兴起的,迄今不过十多年时间,尚未形成完整的规章制度。按她从前的记忆来说,各地学子三年一试,春考县、夏考郡,逢秋统考,每年十月随地方岁贡一同前往京城,来年三月于京中春闱。

      曾经有州郡长官向京中上奏,言明郡县三年一试太过严苛,地方学子众多而可供应试的机会太少,请求增加郡试县试的频率。

      那时萧长嬴曾与池照做过探讨,但是没等去地方探查的官吏折返,皇帝就因失明而躺在了床上,此事因而不了了之。现在想来,却是刚好又难住了自己。

      后者自荐也并非易事,原身在江南不过一个平平无奇的读书人,既非大儒门下、又无天纵之才,自荐信写上去,属官看与不看都成问题。

      但左右现下无事,她能做的也就这么多,因此应秋还是选择了提笔,尽可能言辞诚恳地写了一封洋洋洒洒的自荐书。

      藩王与皇帝当然不需要摸索其中门道,但应秋曾经收到过这样的书信,并且认真阅读过。此时亲身去写,好歹能写些对广陵王与天子的溢美之词。

      姐姐才兼文武,是应秋自幼崇拜的对象,此时提笔去写格外容易。但那个三岁的新天子,却令人感到无比陌生。

      她应当是没有后嗣的吧。

      应秋不确定地回想,她与池照为数不多的几次缠绵是在失明前,确切来说,是教导。

      当时皇帝刚刚成年,群臣中有奏请天子纳妃的,翡国公扣留了折子,为此深夜造访天子寝宫。

      皇帝从蓬莱殿的汤泉浴池中走出来,发尾半干着倚靠在榻边看一卷图册。月色半弯半藏,夜的静谧中和了夏的玄妙,那是一个如水一样清凉沉醉的夜晚。

      宫内弘文馆藏书万千,显然连这等教导人伦的图书也一并海纳百川了,皇帝拿着这一卷小脸黄黄的图册,好奇又害羞地往后翻。

      母亲与阿娘不曾与她提过这个,姐姐一直没有婚配,以致于萧长嬴得在宫中遣散众人,独自一个偷偷心虚地学习。

      池照就是这时来的。

      她沐浴过了,当然,发尾和衣着是干燥清爽的,只有身上很浅淡地沾了一点汤泉浴池的花草熏香。

      皇帝喜欢柔软的味道,大明宫便处处是这样柔和的草木清香,只是池照惯常冷冽的一个人,低头时每多一点游离的柔情都格外显眼。

      天子无措地扣倒那卷图书。

      池照是真心侍奉她为皇帝、对她言听计从的,可因为自幼的亲近,萧长嬴在池照面前总是强硬不起来。而且强硬是对外人的保护壳,疏离自己忠心不二的臣子,不会让她觉得很伤心么?

      萧长嬴不喜欢池照伤心,皇帝从未在她的重臣面前疾言厉色。

      那天的夜晚很漫长。

      灯罩里的烛芯慢慢地燃,皇帝听到一阵灯油炸开的、“哔啵”作响的杂音。

      萧长嬴与池照又同去侧殿汤泉池走了一遭。

      她们原先就是沐浴过的,池照身上的气味已经足够迷人了,可她执意再去,垂下眼来神色低迷。

      “陛下年岁渐长,于情事懵懂好奇再正常不过。只是臣子侍奉君王,必先事事忧虑,您从前第一次做策、第一次领军、第一次处理朝政,都由臣进行教导,如今上有所需,下为之效,您看的那本书,臣已经学过了。”

      冷月霜风将这双幽深的眼睛衬得像寒潭或是罪渊一样迷人,池照站在离天子稍远、稍矮一点的榻下,微微仰着头与她笑,谆谆善诱、神情无辜。

      “唯有一点,陛下喜欢草木清香,御用之物府上并无太多留存。为求尽善,臣想与陛下同沐汤池。”

      “您所拥有的,合当让您喜欢。”

      萧长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夏制,三品服绯,而非皇室宗亲出身的臣子所能抵达的上限就是正三品。

      红色的官服是很漂亮的,池照身量高而瘦,皮肤又白,寂寂夜色中滚了一圈软软的光。

      金銙玉带闪烁迷离,她把官服穿得像婚服一样漂亮。

      萧长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几乎是昏头转向地跟着池照走了,汤泉宫的暖风携着水雾氤氲蒸腾,池照在水边解开衣带,脖颈瓷白的肌肤越过衣领绵延向下,引出无限遐思。

      萧长嬴慌乱转身,耳朵到面容都晕出羞涩的红。

      她平日沐浴不喜旁人近身,汤泉宫是惯常只有自己一个人在的,如今熟悉的领域多出一个亲近到无法抗拒的家伙,她的第一想法竟然是逃跑。

      池照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宽衣解带。

      人与人虽说是同样的身体构造,但如果是池照的话,如果她惯爱冷笑的眼睛柔软地注视自己,如果她裁决国事的唇齿为自己温声呢喃,如果她给她一个毫无保留的拥抱……

      萧长嬴头昏脑涨,为之怦然、为之心驰神往。

      池照褪去外袍,仅着月白的里衣,对着几步远背身而立的陛下轻笑。

      早在陛下年幼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这个人拥有一副怎样柔软、怎样腼腆的心肠,她惯爱害羞,还会以退为进,遇到想要又不确定是否该要的东西就不说话,单只用湿漉漉的眼睛去渴望地观察大人。

      信王府上下都极宠爱小殿下,池照尤甚。

      她想了想,又微微解开里衣的领口,月牙白的衣领与温润莹白的肌肤交错,心前两种暖色交相辉映,池照笑了笑,温声道:“陛下。”

      萧长嬴抿了抿唇,不敢转身。

      她的大脑已经在这愈演愈烈的暖风中熏得醉意昏沉了,平常才思敏捷的人此刻憋了半晌,只是挤出一点低低的话,她说:“不要叫陛下,好奇怪。”

      池照哑然失笑。

      对她来说,陛下或殿下只是一种为人臣表示尊崇的称呼,尤其是前者,长安城轮换的每一位天子都这么被叫过。单论汤泉宫自己见过的皇帝陛下,或许就不下百位。

      但其实她也知道,对于萧长嬴来说,她只是不希望这场面变成皇帝宠幸妃嫔、至尊用强权欺压臣下。她只是在柔软地展露一点渴望温暖的触角。

      池照喟叹道:“殿下。”

      一个与陛下同样糟糕的称呼,萧长嬴眨了眨眼,她觉得池照近乎是故意的了,她那样聪明的人,又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呢?明明家里是有给自己起小名的。

      萧长嬴不肯回头。

      但她最终还是被池照轻柔地揽进汤泉之中了,里衣未去,花瓣与水流没过锁骨,池照仰着头与岸边的皇帝说,“请陛下更衣。”

      萧长嬴慢慢走下去,她垂着眼,洁净惘然如迷途的羔羊。

      池照拥抱住了这个孩子。

      十八岁的萧长嬴已经成为一个沉稳可靠的大人了,天子在马上取得功勋,衣衫下是修长而矫健的年轻身躯。可是,在池照怀里,在水流和花香包围的平和环境中,萧长嬴好像又回到了许多年前。

      回到所有迷茫痛苦但有人陪伴的时候,回到世间生灵毕生渴求的温暖与平和当中,回到一个没有任何危险的天国。

      西行的神佛与本土的道宗都曾经在书籍中构想过一个理想的天国,那里无灾无痛、万世长安,可萧长嬴从来都没有这么清晰地认识到,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上苍。

      池照,池照,她叫她的名字,情难自已、不得解脱。

      “陛下是天子,皇天至尊,理应在上。”

      萧长嬴因害羞而闭起的眼睛泛起薄红,她哑声问:“真的吗?”年长些的人于是低声喟叹,她们耳鬓厮磨,两具同样姣好的身躯倚靠在汤泉池的砖壁之上,水是温热的,然而石砖又足够冷,冰与火争锋相对,身处其中的人仿佛沦入无边欲海。

      池照的手搂在天子颈侧,她阖着眼将头靠在天子身旁,用同样喑哑的声音肯定道:“真的,臣不会欺骗陛下。”

      铜质宫灯照出两道瘦长的影,蝶骨如翼振翅欲飞,汤泉宫中泛起薄雾,香炉云烟吞吐,瑞脑消金兽。

      年轻的天子闭起眼睛,她总是在叫另一个人的名字,无措时叫,茫然时叫,哭泣时也叫。

      “池照,我不会。”“臣教陛下。”

      萧长嬴的手于是被握在另一个人的掌心当中,指骨交叠,惯常盖印玉玺的手握住了一个更柔软的存在。池照亲自将陛下的手覆在自己身前。

      “池照,我想吹灯。”“臣怕黑,陛下怜惜微臣,好不好?”

      萧长嬴于是不得不狼狈地睁开眼,在无处可逃的灯光下笨拙尝试。被她圈在怀中的池照却是含着笑的,琥珀色的眼睛流露出蜜糖一样的颜色,池照轻轻地偏头去吻天子,如愿看到对方一点点泛起殷红的脸颊。

      虽然萧长嬴不让她叫她陛下,可池照还是认为,自己的皇帝陛下非常可爱。

      “池照,”图册看了一点开头的人并不能知道自己究竟为何难受,池照温软的身体传递给她滚烫而无法纾解的情欲,可萧长嬴不肯放手,反而对着怀中的罪魁祸首哀声乞求,“我好难受。”

      “池照,你帮帮我,我好难受。”“臣告罪。”

      一只手于是覆上萧长嬴的眼睛,世界重新归于黑暗,但她却感到奇异的安宁。闭上眼睛,已经躺回床上的人仿佛又回到了最初期盼的逃避而退缩的姿态。池照在她身边,一切都可以交给她,萧长嬴放弃了对自己身体的全权掌控,却在池照手中感到甘之如饴的幸福。

      有池照在,这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蓬莱殿天子寝宫,但那天夜晚却染上了另一个人重重叠叠的名字,恢弘的帝国中枢栖息了两只相互依偎的小鸟儿,萧长嬴半醉半醒间认为,这是她们共同铸就的巢。

      像是异国番邦所进贡的奇异飞禽一样,天鹅交颈、漂泊的信天翁终于回到它灵魂栖息的归所。池照,池照,翱翔长空的猎鹰共同拥有一片荒野,虎踞龙盘,无法分离。

      “池照……池照……池照……”,萧长嬴总是在叫池照,而池照也包容回应她的每一声称呼。

      记忆里关于这个人的所有存在都清晰而深刻,她们曾经太过亲密,像是骨与肉的纠葛,一旦回想切割,浑身上下都感到撕心裂肺的痛苦。

      应秋恍惚回神的时候,笔尖的墨水已经滴在宣纸上,洇出一片大大的墨痕。她垂下眼,将这张废弃的自荐书揉皱,在桌上重新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

      天光仍在,蝶影飞舞,可萧长嬴却不再有提笔的勇气。

      皇位上的新天子,这个三岁的孩子,是从何而来呢?

      应秋不得而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蓬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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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每周保底三更,写得比较慢,感谢大家阅读与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