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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广陵 诸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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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王长策移藩广陵的消息很快引起一阵哗然。
此时是燥夏,长安城泛着炎炎热浪,停留在京都的几位藩王却感到触目惊心的冰凉。
范阳王萧权从她装作淡泊明志的渔船上跳出来,湖面立刻溅起一阵涟漪,岸边伺候的婢女想要近前服侍,却得到一片气急败坏的水花。
萧权丢掉手里钓了一上午鱼都一无所获的竹竿,踩着近岸及腰的湖水发怒。
“更衣!给本王更衣!”长袖甩在水面上,范阳王几乎要将她池子里初初绽开一点藕尖的莲蓬统统都揪走了。
愤怒让这张年轻俊美的面容变得扭曲,她恨不得将这些淡泊明志的东西塞进所有人嘴里。近侍未晞匆忙赶来时,只听到殿下怒气冲冲的斥责。
“一定是萧植那家伙出的主意,一定是她。”
郡王喃喃自语,赤足在铺陈了玉兰绒毯的岸边走来走去。
早在殿下跳出渔船的时候,婢女就在岸边铺开了柔软的地毯,湖水只能停留在贵人身上几息时间。郡王张开手,立刻有人跪在她身前服侍,为她褪去湿漉漉的衣袍。
范阳王出身富贵,习惯了这样顺遂心意的生活,未晞走过来时,她刚好垂眼在看新衣的颜色。是紫色,足够亮眼、也足够咄咄逼人。
萧权推开这件极尽锦绣花纹的衣服,漫不经心道:“换一件素净些的,本王要进宫。”
天下的权柄在大明宫,而大明宫的掌权人是一个三岁幼童和她背后的池照。池照喜欢素净,进宫的人就常常更换这样的衣服。长安曾为此掀起过一阵奇怪的浪潮,青色、白色居然要比从前备受追崇的朱紫更为昂贵,世间一切都不过掌权人的一念之间。
萧权喜欢富贵,她这样穿,只是一种无声的妥协。
至少,人弱小时显得无害些总是没错的。
整座王府的人都开始为它主人的一句话开始无声的流动,而未晞躬身上前,被萧权拉了一个踉跄。
“殿下,不可举止失仪。”
萧权随意地应了一句,她是在燕北马上长大的孩子,自幼娇宠,未晞的话耳旁风一样过,此时走到树下稍稍避人的地方,才停下脚步。
“池照削藩居然削到萧长策头上了,那可是先帝情同手足的姐姐。越国富裕,酎金不足这种理由怎么能服众?未晞,你说她是不是准备对本王动手啊?”
“殿下,”穿一件蓝色长衫的人苦笑一声,未晞轻声道:“府中人多眼杂,请您不要妄议天家。”
“我——”萧权一口气没上来,气得甩了下袖子,烦躁地在树下走来走去。
“行了,那你说,萧长策那样一个远在天边安分守己的家伙都倒霉了,我这样日夜在她眼皮底下的不是更完蛋?她如今大权在握,朝野政令出于己身,有什么要对诸王动手的理由吗?”
“我就知道这群人说话不能信,”范阳王气得牙疼,想踢两脚树干又没穿鞋,只好愤愤道:“太宗皇帝在世时,亲口……”
“殿下!”未晞拔高声音,止住了她的胡言乱语。
远处伺候的人微微抬起头,只看到对方俯身的身影,未晞深得范阳王喜爱,极少有这样卑下的姿态,但萧权知道,她是在请罪。
“殿下失仪,此臣之过……”古板的人话说到一半,又被衣袖处的阻力打断。萧权将她扶起来,自己脸上也有几分后知后觉的悔意。
太宗皇帝与她燕王一脉的千万种纠葛,是宫中严禁提及的。如果今日妄议之事流传出去,削藩都成了小事,她萧权能保住这颗脑袋就算祖宗保佑。
虽然她和陛下是一个祖宗。
被自己不着调的联想逗笑的人忽然又松开了她的手,她把未晞扶好,难得问了一句正经话:“不管怎么说,我现在进宫卖惨应该没问题吧?”
“未晞,你看我脸白不白?”年轻的郡王兴致勃勃。
未晞对这个问题感到相当无奈,她纵容一笑,对此避而不谈。
“殿下要进宫,当然没问题。您与陛下血脉宗亲,又遥领范阳重镇,圣眷正浓,进宫问安无人胆敢置喙。只有一点,请您问安即走,万不可提起北平王殿下。”
“她?”萧权冷哼一声。
范阳王萧权与北平王萧植同为先燕王之女,昔日燕王统辖范阳、卢龙二郡,声威尤甚。燕王死后,封国本该由其长女继承,可高宗皇帝却将封地一分为二,分别划给了燕王庶长女萧植与嫡幼女萧权。
卢龙更名北平,燕王一脉出了两个郡王,却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萧权才不管那些燕地老臣的呐喊呢,她在长安逍遥快活,最烦那个一见面就板着脸的萧植。不提就不提,萧植这人最擅长出阴招了,谁愿意和她沾边。
范阳王冷邦邦地说知道了。
她还是小孩心性,今年春刚做的浅色常服如今在衣领处已然少了一截,这还是一个十六岁的、正在茁壮成长的孩子。
未晞不得不为之心软。
她叹了气,轻声嘱咐:“殿下快去快回,相国之意,常人所不能知,您请个安走一圈也好。”
范阳王听话地走了两步,树荫婆娑地晃在她的脸上,照出一种懵懂的稚气。萧权忽然回头,神情有一些迷茫,“未晞,你不和本王走吗?”
未晞轻笑,“殿下要臣做的糕点还没做完呢,您刚刚落水吓了臣一跳,小厨房如今估计是一团乱了。”
“殿下自己去好不好,臣在府中等候殿下,做完臣的未尽之事。”
“好吧,”范阳王想了想,甩开袖子大步往外走。她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走到绒毯边时自然有人为她穿鞋,范阳王低头的时候忽然又想起什么,向着遥远的树荫大喊:“未晞,多加糖!”
树下的人无奈的笑,做了一个彼此熟悉的手势。
萧权不甘心地住了嘴,她知道未晞是想说,不可大声喧哗。
真是的,本王在自己家喊两句怎么了?范阳王叛逆地想,但她终究没有开口,只是在人群的簇拥中登上了一辆马车。
藩王出行有其仪仗,长安城已经习惯了这些轱辘辘走来走去的马车,但遥远天边的江南广陵,还是第一次迎来这样声势浩荡的阵仗。
亲王降为郡王,仪仗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应秋站在人群当中,远远地看青石板上碾过的一道道车辙。
马车走得很稳,人群喧哗,唯有诸军肃穆。广陵郡此前从未有过藩王,因此对这个神秘而尊贵的客人充满好奇。
其实今夜过后,广陵王就会入住连夜为她翻修盖起的王府,成为郡城的主人。
藩王在其藩国当中,拥有决定上下官员,自主定税募军的权力,因此民众窃窃私语所关心的,无非是将来广陵田税如何。
马车上的人似乎一点也不为外界的喧哗所惊扰,朱红色的窗帘落下,隔绝了一切向内窥伺的目光。
这样沉稳的气度,这样浩瀚的威仪,极大地满足了人群对于天子与诸王的幻想,唯独应秋站在那样远的地方,心里想的却是姐姐的身体。
萧长嬴十岁那年,长策二十一岁,她在疯了一样的频繁出征中伤到了腿,从此不良于行。
萧长策不再能骑马,她坐着轮椅回到了阔别已久的王府,冬天很冷,人脸上的泪痕湿了又湿,演变成一种尖锐的刺痛。
世子必须有健全的、足以承担祭祀功能的身体,她在无形中失去了继承人的身份,但北国也恢复了久久未见的早春。
应秋要恨死那样一个春天。
阿娘与姐姐同在军中,吐血昏迷,母亲煞白着脸蹚入京城的诸藩之乱,沦为别人手下的一枚棋子,姐姐时而哭时而笑,抱着十岁的她在冰凉刺骨的阳光下低头。
那些六岁到十岁所有隐晦的“殿下”,都成为刺在心口一点点凌迟的利刃。
信州军在与乌桓的战斗中险胜而归,但应秋失去了一切,王府千疮百孔。
她与池照曾为此有过一次激烈的冲突,确切来说,是应秋单方面的哭泣,而池照将她抱在怀里。
她的身量那样高,十七岁的怀抱已经足以将一个孩子完整地拥入温暖的港湾。风雨不再,池照的下巴点在萧长嬴的发顶,松针细雪的冷香又一次包围了她。
有一些刺痛,但至少足够真实。
萧长嬴那时揪着池照的衣袖,用很颤抖的声音问她:“池照,是我害了姐姐吗?”
池照的手抚摸在她的脊背,两具同样单薄的躯体彼此依偎,她用温和的声音包容她怀中的孩子、她所侍奉的君王。
“当然不是,”琥珀色的眼睛软了下来,池照和她说话时总是很认真:“殿下要明白,造化弄人,此天之过。”
“信州疲弱,却扼守北地咽喉,注定群狼环伺。大王女与您的储嗣争议,并不在于王府的一砖一瓦,人群所看重的,是将来谁来率领信州军民,谁又能盘踞在万里雄关之上。”
北国的风雪呼啸不停,萧长嬴在黑白色的城中冻红了耳朵,与长安截然不同的凄冷曾一度让人感到无措,可池照将这里蒙尘的石头和蓬勃的草木称为万里雄关。
幼小的孩子停止了哭泣,那时她还未正式接过王世子的册封诏书,胸膛中的心脏却开始为更广袤的世界跃动。
“乌桓畏惧强主,代藩、晋藩不肯回援,大王女受伤,是因为她们错以为拉下一个年轻骁勇的继承人,信州就会失去她的脊梁。”
池照低下头看她,声音凛冽而强势,“可是信州据守北地数十年,岂因一人之功。上下军民仍在,殿下少而聪慧,同样能扛起这面大纛。”
一种足以令人心潮澎湃的思绪填满了萧长嬴年幼的胸膛,关于家的维系归属忽然被置身于更广阔的天地,寒风、烈阳、山川湖海都经过一个人的心田,她怔愣地抬眼去看池照,神色却是胆怯而迟疑的。
“可是从我六岁的时候,就有人称我为殿下,而不这么叫姐姐了。这分明是世子才有的称呼,”萧长嬴低声,“那个时候姐姐的身体还很好。”
池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一声叹息堵在了她的咽喉处,年长些的人沉默着抚上怀中人的后背,她的眉眼微微低下来倚靠在萧长嬴的额角,一切都像是遥远天边那样轻、那样游离不定。
“殿下,”她喟叹,声音淡而苦,“众志之中,有其私心。”
十岁的萧长嬴已经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了,她知道什么是私心。也许有人是希望面对一个年幼而孱弱的对手,有人是看重她所谓的血缘出身,有人单单为了与政敌投身的阿姐对抗。她们是被天上地下万万人裹挟着的两寸浪尖,可是池照呢?
池照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叫她殿下,她也在希望自己继承王位吗,萧长嬴低着头,闷闷地不再说话。
池照的私心又是什么呢?
她从来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