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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往事(二) 过去、现在 ...


  •   北国的天气当然少有这样阴郁的时候,那里的风是冷的、霜雪也是冷的,利刃割喉一样地吹。信王府曾经点起了寒凉中的暖炉,但现在,天光黯淡着压了下来。

      于是处处都冷,处处都闷。

      人是很复杂的生物,三岁时萧长嬴正式启蒙读书,听圣贤评判人性的善与恶、温情与冷硬,私心和大义。史书那样厚,她翻了好久,遇到不认识的字,还是练武练到浑身是伤精疲力尽的姐姐来帮忙的。

      姐姐的手攥着她的手,薄茧挠在她软软的肌肤上,姐姐教她读书、教她写字,姐姐闭着眼来蹭她的脸,把她的头发闹得乱糟糟。姐姐总是把她抱在怀里,她们有时候分享同一碗羹汤,姐姐拿勺子一点点喂,神色始终耐心又从容,姐姐甚至愿意给她骑肩膀。

      当然,最后一点应秋拒绝了。

      虽然最先看到姐姐骑着枣红马驰骋时闹个不停的人是她,但心疼姐姐的人也是她。三岁骑马还是太危险了,她那样坏,可四下无人的时候还是得到了姐姐的道歉与安抚。

      姐姐是一个很好的人,她一直都知道。

      母亲与阿娘的心在两个孩子当中摇摆,尤其是萧长嬴一点点长大的当下。她开始哭,开始笑,开始学会翻滚和走路,学会说话,她摇摇晃晃地扑到母亲、阿娘和姐姐怀里,声音是很软很乖的。

      于是大人们忽然开始流泪。

      信王府的家业是很浅薄的,信州僻远,地薄民穷,接二连三的战争将这里搅弄得奄奄一息。这只是一座喘着气的空壳子罢了,长安城轮流登台的天子们或许都看不见这块长城上可有可无的烂石头,那里的人拥有更广袤的天地。

      可它毕竟是一座王府,可以朝觐天子、开府辟军,可以凌驾在大多数人之上,免去膝盖时时弯曲的痛苦,它可以给予它的主人许多特权,让这孩子平稳幸福地度过一生。

      而其余人注定一无所有。

      木讷的母亲开始向外活动,她给一些叫得上名号的姐妹写信,又向长安城的天子递交虔诚而卑微、甚至于称得上谄媚的颂表,她尝试剖开心来竭力展现自己的一腔赤诚,像奴隶卖弄牙口、商品兜售异彩一样推销自己。信王希望自己还能拥有一些被利用的价值,以此换取两个女儿中某一位的爵位,低一些也可以,至少得有封地、有些自己做主的权力。

      但这终究一无所获。

      彼时的天子已经是母亲的侄女一辈了,太祖皇帝逝世后,长安城像中了诅咒一样频繁地更替天子。太祖皇帝选定的继承人早逝,继承人的女儿也早逝。久居信州的母亲没怎么见过这位皇位转了一圈后落手的侄女,她们第一次交流,是天子写了一份诏书,训斥信王不思守边,一昧蝇营狗苟,为人所不齿。

      应秋的记忆力实在是太好了,好到她还能想起那一天信州上下嗫嚅的模样,想起母亲尴尬的面色和姐姐恨到要落泪、要杀人的眼睛。

      在很小的时候,她就感受到了一种难言的痛苦。

      再往后的事就如走马观花、浮光掠影一般浅薄了,记忆模糊了不愿回想的过去,从六岁到名义上死亡的二十一岁,萧长嬴很少再见过明媚的天光。

      江南的细雨飘在她身上,轻的像一滴泪,她往后轻轻退了一步,下意识问道:“怎么移藩广陵了呢?”

      怎么移藩广陵了呢,越王王位是母亲后来主动走进更大的漩涡之时唯一的要求,但那个时候信王府的灯光已经黯淡很久了。

      四个人彼此折磨,饱含痛苦。

      母亲和阿娘很长时间都畏惧夜色,她们为下意识的亲近感到惶恐,就连双手交握都会令人想到确诊有孕那一天汗津津发凉的掌心。她们认为是两个大人的错致使了这一切,并且要两个孩子为此承担,于是夜色不再温情,试图在朝堂或军伍中拼出另一份家业的两个大人沉默着肩靠肩,像疲惫的人蹚过刀山火海。

      姐姐常以为是自己窃据了这一切。

      她是外来的孩子,在六岁以前、她所出生的家庭,是一个并没有多么富贵的小院子,但那依旧遍地糟污,无所适从。

      她的生身母亲仰仗微薄的血缘和一点儿时机在开国后得到了一个伯爵的名号,那时陛下初登大宝,对共同打天下的人很是宽容。伯爵眠花宿柳,很快醉倒在长安堆金砌玉的繁华之上。

      姐姐在那里非嫡非长,生活像是几重高墙之间的窄缝,杂草丛生。她很小就展现出了一定的聪慧,这是一个没有阿娘的孩子最后的生存智慧,伯爵为此稍稍地关注到了这个变异似的小孩,她居然生出一个天才,真是令人不可思议。

      这大概是她一生中做过最伟大的事情了。

      很快,宗人府注意到了这个孩子,一个出身式微、与家里不亲近的聪明孩子,一个适合为帝国履职的藩邦继承人,于是在秋与冬之间,孩子露着她生了冻疮的小手,穿一件金丝缠边的衣服,踏上了流离的道路。

      霜雪曾经构成了这个家,姐姐很喜欢母亲矮身去抱她时温和的面容,也喜欢阿娘关切的眼睛,可是作为太祖指定的嗣子,在萧长嬴出生后,她已经不大敢再去承受这一切。

      一个有良心的人畏惧灼烧的太阳。

      萧长嬴是后知后觉明白这一切的。母亲与阿娘早在多年前就由医者确诊不会有孕,因此夜色里的骨血交融比起渴望一个后代,倒更像是浸润在习惯里的情趣。姐姐来信州四年,经文习武,更是信州军民早早认可的不二幼主。

      六岁起,又一个早慧的孩子走在了荆棘丛中。

      家里的无措尚可忍受,信州的暗潮却立志要将所有人拖下深渊。

      一个藩王,即使是弱小的藩王,能够拥有什么呢?一片言听计从的封地,一座恢弘的宅邸,一顶镶金嵌玉、流淌着富贵与权势的冠冕。臣子的权势仰仗她所追随的君主,从前对姐姐表过忠心的人理所当然地感到了不安与躁动。

      长安城为从龙之功站起又倒下无数人,遥远在北疆的信州,也险些生出这样汹涌的浪潮,即使她们自身并无此意,但大势已经足够将两个人推到风口浪尖。

      可姐姐始终是她信任的姐姐,池照从她十岁时就来到了她的身边,最清楚她与母亲、阿娘、姐姐的感情。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权势,又为什么要贬斥姐姐呢?

      姐姐分明不会对她至高的权柄产生威胁的。

      应秋迷茫地又看了一遍新的诏书,吏员贴好告示后很快就离开了,留下她一个人沐浴在苍青色惘然的风雨当中。

      她当然不可能去质问池照,大明宫宰执天下的人也不必为江南小镇的一个平民做出什么解释。伞骨撑在地面,应秋苦涩地想,她还是不太了解池照。

      十岁的时候,应秋第一次见池照,认为这是一个霜雪一样冷的人。信州不乏这样潮凉的天气,应秋不怕她,而且在更早之前,姐姐十七岁的时候,也是忽然变得这样疏远而淡漠。小小的人因此认为每个人的十七岁都是这样如霜似雪,她在池照身上感受到了胆怯又熟悉的亲近。

      夏制,唯有太子、诸王与王世子可称殿下。但那一年冬天实在是太漫长了,漫长到应秋混淆了好多记忆,也许在接过诏书成为真正的王世子之前,已经有很多人称呼她为殿下了。

      至少池照第一次见她,唤她殿下。

      她自己自称是臣女,大夏实在广袤,池照出身一个不高不低的权贵家庭,年少时就开始流亡诸州。

      她跪在萧长嬴脚下,微微仰着头恳请她给她一个归宿。

      “如果殿下愿意接纳臣女,我从此就可以做殿下一个人的臣。臣之侍君,必以其忠,请殿下留下我,允许我为您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阳光穿过信王府庭前层层叠叠的障叶,松与雪的冷香沁过彼此身前,十岁的萧长嬴恍惚看到对方脸上一点浅淡的微光。

      十七岁的池照那样冷淡,可冬阳穿林打叶,仍旧能照出一层柔软的面容,最重要的是,她说她需要一个归宿,需要一个家。

      萧长嬴说好,她想下去拉起这个人,就像拉起几年前十七岁的姐姐。姐姐也在渴求一个家。

      她们短暂地拉了一会儿手,从此池照站在她的身侧,风雨同舟,迄今十一年有余。

      旧忆飘摇无数春,时光毕竟已经模糊成斑驳的画卷,此时的应秋垂下眼来,只能做无谓的担心。

      她什么都做不了。

      雨声渐渐大了,她刚红润了一些的面色又很快在这种凄凉的天青色中变得苍白黯淡,应秋撑起她的竹骨伞,伞面沙沙作响,她的心也夹杂了磨人的细沙。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池照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野心家。

      太祖逝世后,长安陷入了长达二十年的诸藩之乱,皇位更迭频频,人人都想在其中分一杯羹。长安的权贵可以直接搅弄风云,更遥远处的地方富贾、世家,则需要一块有力的跳板。

      萧长嬴是池照选定的一把剑。

      这件事其实是很久之后她才意识到的,那时她已经成为皇帝,池照则如愿获得了一天比一天煊赫的权势。年轻的天子想和她信赖的人交流,她想她在意的并不是这一件事,可池照拒绝了她们的谈话。

      正光六年秋狩前,皇帝最后一次看她意气风发的青梅。

      翡国公神仙玉骨、天人之姿,三品大员的红色官服猎猎作响,她持弓,侧眸看了一眼遥远的、被众人簇拥的天子。

      池照其实不擅弓马,她年少时生活困苦,光是长大这一件事已经要耗费全部力气了,怎么会有闲心、有余财去锤炼身躯与武艺。历年秋狩都要求群臣参与,可皇帝早在登基的第一天就准允池照不必参加。

      从前皇帝弯弓在猎场秋弥时,池照都留在营中主持大局,唯独那一天她忽然上马,而隔着肃肃秋风,皇帝惊鸿一眼。

      其实风吹叶落的声音也是簌簌的,人心动的声音也是簌簌的,早在相依为命的许多年前,天子就不可自拔地爱上了池照。

      一国天子说出这样的字眼,总是让人惴惴不安,甚至下意识要先排斥、怀疑起来。萧长嬴知道自己是真心的,但真心在风波诡谲的大明宫不算重要。她只是长久地为同一个人心旌摇曳、神思不属。

      也许这也算一种错误。

      比较遗憾的是,萧长嬴只见过一次这样的池照。

      后来的事就是那样了,秋风有些冷,皇帝坠马摔到了脑袋,双目失明。世界是漆黑色,她一个人困在冷冰冰的床上,像是囚徒锁在笼子里,等待一个确切的秋后问斩。

      正光七年秋,山陵崩。

      高宗孝景皇帝走完了她的一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往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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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每周保底三更,写得比较慢,感谢大家阅读与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