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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事(一) 母亲、阿娘 ...
对于一个正常生活的人来说,要她接受周围人换了个芯子,即话本中所谓魂穿或重生,是很难的。但对于一个失明且缠绵病榻的人来说,能够重新拥有一副健康的身躯,产生变化的原因反倒显得不大重要了。
应秋看了看铜镜中与从前一模一样的脸,沉默着扣过了这方倒影。
市井中的闲言是很好探听的,应秋在街中走了两个来回,便已知道原身是为赶考而来。广陵郡郡治与县治恰好同为一地,原身的户籍是一个偏远小村,家中母亲与阿娘早逝,孤零零一个人头回出远门就感染了风寒,久病不起。
身家干净、识文断字、略有家资,应秋的手在那张薄薄的户籍证明上摩挲了一会儿,只觉得这份运气好到惊心动魄。
但贞元观的道人叫她宽心,应秋于是想起自己从前被推着成为皇帝的路程,又觉得相比起来如今这个身份已经是非常之“不幸”了。
反正她总是别无选择。
细雨中走出贞元观的人打着一把淡青色的油纸伞,雨珠沿着伞面滚落,溅起玉碎的声响,伞下的人身量仍是高而瘦的,但在几日休养与食补下已经多出了很多气色。
应秋单手捏着观中赠予的护身符,在江南的雨中漫步。
信州临近边关,即使下雨也总裹着烟尘,长安的雨水又太过黏腻,那时她与池照昼夜生活在一起,仍然会为不知何时响起的刺杀动静感到触目惊心。
与那样凄冷的北国或是长安相比,江南就显得宁静许多,应秋认为自己久违地找到了呼吸应有的感觉。
风轻绵地拂过这一切,伞下的人转了转伞面,天青色的雨幕就断向四面八方,白玉珍珠在青石板上滚落了两圈,又很快归于人脚下的一方天地。
街上行人稀少,这是独属于应秋的时光。
或者说,独属于萧长嬴。
本朝国姓萧,先帝讳长嬴,《尔雅》以其为夏之别称。夏天是炽烈的、温暖的,但在池照到来后,萧长嬴有一天忽然灵机一动,生出拿着这个名字去胡搅蛮缠的念头。
那时白纸上几个字被刻意写成了“长盈”的模样,萧长嬴指着这几个字,信誓旦旦说月满则盈,日朗为照,她们本该是天造地设的同行人。
池照没笑,但阿娘推开门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萧长嬴为此闹了好长时间的别扭,只是这个名字毕竟从十岁时就带上了池照的痕迹,如今怎么回想都带着另外一个人的身影,倒显得伞下这具应秋的躯壳孤寂无比了。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低头去看掌心两枚一模一样的护身符。
江南的烟雨并不像从前话本中写就的那样清新,相反,细雨绵绵,搅得人心烦意乱。
贞元观位在城南,她租住的小院在城北,来回要穿过一整个广陵城。郡城治所当然是很大的,应秋走得几乎有些倦怠了,才堪堪走到县衙附近。
此时细雨仍在,杨柳依依,冷白裹着浓绿往人身上遮,她忽然不大想走了,就停在告示附近收起了那把油纸伞。天幕是微黯的,人眼中的色彩浸着细雨的凄凉,唯独告示栏里的诏书仍旧泛着旧纸的碎黄。
应秋收起伞,认真看向第不知道多少次阅遍的即位诏与改元书。
这上面其实什么都没写,只是大致夸一下先帝的功绩,说些臣民劝进与帝王推辞的话,然后就是新帝登基更改纪年的改元书了。文字是枯燥的,可应秋的心却经由这些墨痕穿过了山川湖海。
原来朕在后人眼中做了这么多好事,这个即位的新帝又是哪一脉的孩子,池照满意“神功”这样的年号吗,她的心胸那样广大,这会是她全新的抱负吗?
应秋漫无边际地想着,年号能在一定程度上代表天子的治国目标,“正光”是她与池照共同的选择。
那时她的即位诏是池照撰写的,可如今数年过去,一切都变成了全然陌生的存在。
神功元年是萧长嬴完全不了解的领域。
“今以神器之重,衍我皇夏万世无疆之祚。宗亲群臣累表劝进,军民耆老情真意切,朕仰遵遗命,俯徇舆情,不敢固辞,于正月朔,祗告天地、宗庙、社稷,即皇帝位。……惟愿康我兆民,登于至治,其以明年为……”①
应秋的视线跟着流畅的墨痕一点点挪,但在她看完这两份诏书之前,一只手臂忽然从旁边挤了过来。
是县衙户房的吏员,穿一件齐整的公服,张开手撕下告示栏上旧有的黄纸。
对方神色是笑的,也许见她在这里站得久了,是能看懂的模样,便也顺口搭话道:“读书人?”
应秋轻轻点了头,她的眼睛最后一次扫过神功二字,不动声色地看向对方右臂下夹着的一纸新诏,“怎么忽然要换?”
吏员笑了笑,声音温吞,解释道:“不算忽然,你没注意时间么,这两份诏书已经贴了有一些年头了,就是最新的这份改元书,也得几个月了。”
雨丝扑在脸上,冰凉凉泛着疼,应秋当然有看时间,她已经能将这两份诏书倒背如流了。即位诏写在正光七年,改元书却是正光十年,池照将她们的年号延后了三年时间,然后在如今选择了新天地。
对于所有人来说,这只是两张陈旧的、念不出任何新鲜花样的通知,可是对于沉睡了很久也恍惚了很久的应秋来说,是真正的忽然。
她才刚接触这个世界几天时间。
但这一切是不足为外人道的,因此这个雨中沉默的身影又轻轻点了点她的头,看着吏员张贴好一张全新的告示。
这张新的诏令虽然仍旧出自长安,却不再与天子有关,是关于藩王就国的。
“先太宗文襄皇帝长女,孝仁恭谨,嗣越王位。今以岁酬不足,移藩广陵,秩二千石,爵比郡王。”②
诏书上的字不多,应秋略扫了一眼,却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
太宗文襄皇帝是她的母亲,诏书上所说的长女,其实就是应秋的姐姐萧长策。
自古爵位传承,长幼有序,母亲还是信王的时候就应当立姐姐为世子,可偏偏信王府彼时是一团烂账,理不清的线团盘到最后,冠冕还是压在了她的头上。
应秋其实还记得家里所有疲惫的面容。
信王萧霁宣与王妃薛琼枝成婚数十载无所出,到萧霁宣三十岁的时候,远在京城重病垂危的太祖皇帝忽然想起了这个早早被丢到北疆的孩子。
她当然不喜欢这个孩子,或者说当时已经是一个更加沉闷的中年人了。太祖皇帝一生南征北战,风流成性,成年封王的女儿就有三十多个。她甚至记不清所有人的名字了,皇帝只需要抬一抬眼,自然有无数卑下的人弯着腰来讲清其中的脉络。
也许那天的龙床太冷,她翻不动身,于是微阖着眼细数从前,政绩、功勋,最后是这些记不清脸的孩子和她们犬牙交错的封地。
大概数了十多个人,她忽然睁开眼,意识到里面有一个结过婚、但又没有后代的家伙。
信王当然不重要,引起皇帝关注的并不是一个陌生子嗣的个人生活。③只是信州北御乌桓,是帝国防范异族侵袭的重要屏障之一,这块偏远、贫瘠、但又需要忠心与流血的封地需要一个合适的继承人。
于是皇帝阖了阖眼,嘱咐宗人府从旁支中挑选一个孩子过继出去。
母亲三十岁那一年,京师灵堂上的哭喊随着寒风呜咽送达北疆。天下缟素,四方皆白,信王与王妃陷在漫天风雪当中去迎接那一卷明黄的圣旨,听到太祖皇帝遗诏,诸王不必进京。
母亲已经十多年没有回京见过她的母亲了,但她也只能穿着薄薄的丧服,用哭到喑哑的声音说是。与此同时,她与阿娘在随行的马车里接到一个小小的孩子,皇室玉牒上新的名字叫萧长策。
此时姐姐六岁。
母亲、阿娘与姐姐曾经度过一段平和的时光。
母亲品性温良,甚至有一些懦弱。她是长在宫闱中的孩子,与阿娘成婚前的所有记忆都困在那座四四方方的高墙大院之中。皇帝很忙,并且几乎想不起一个豆丁似的她,她自己的阿娘又早逝,于是皇城中只有一个飘摇的豆丁在独自努力长大。
宫人并不敢对诸位殿下严苛,但她毕竟还是在这样沉闷孤僻的天日中养成了温吞的性子。十六岁,或者十八岁,总之有一年,她长到了一个可以被皇帝看到的高度,于是母女在校场上对答几句,她拉了一次弓、得到一声奖赏,然后被丢到了满是风霜的北地。
信王就藩,并娶原先镇守于此的某位将官之女为妻,这就是那个永远点着灯、映着缱绻微光的家的由来。
母亲温和,阿娘坚毅,并且时常从容,她们之间流淌着平和的爱意,而姐姐在爱意中慢慢开口,成为家的一份子。
应秋的出生搞砸了一切。
虽然从未有人这样说过,但在晓事些的年纪,她自己就这样认为了。
信王萧霁宣三十四岁的时候,嗣子萧长策年满十岁,这是一个可以上奏天子请封世子的年纪。夏制繁琐,为防早夭,十岁方可正式请封。
母亲当然上了折子,可那一年的某一天,阿娘骑马时忽觉腹痛,府医把脉后说恭喜信王,王妃有孕。
信州笼罩了一层淡淡的阴霾。
女子与女子欢好之后,双方骨血交融,吞服者或可有孕。④母亲与阿娘成婚数十载,感情甚笃,这条写在小图册上的话早就成为她们夜间交流的一部分。
好吧,确切来说是一种习惯。
这件做了十多年、并且一直毫无动静的事,忽然在默认它终生不会有变化的情况下掀起了足以地动山摇的大阵仗。阿娘楞了一下,急切地抓回姐姐当时慌乱松开的手。
十岁的孩子身量还不算太高,她在书房看书,听到阿娘腹痛,一路疾跑过来,头上汗津津吹着风,吓得小脸煞白。孩子的小手拉着她阿娘的另一只手,小孩子总是依赖她的母亲与阿娘的,可是这种依赖在府医开口之后变得极为尴尬。
信王与王妃将要拥有一个亲生子嗣,一个与过继来的、宗法上的孩子先天势不两立的血缘亲子。
萧长策无措地松开了手,尽管很快被抓了回去。
太祖皇帝一生没有做过因私欲而祸乱国家的事情,在这片她亲手打下的广袤土地上,冷峻的人倾注了十二万分的细致与思考。
她虽然仿照古制分封诸女为王,但在封地选择与爵位继承上却极为严苛。诸王的封地或驻军、或育稻、或繁商,各有其用,效力中央。而王位继承更是只允许一个孩子继承爵位,其余诸女并无封地官爵可言,仅保留一份微薄的宗室俸禄与踏入官场的资格证。
国库不赡养无用之人,皇帝傲慢地说。
在应秋出生以前,信王府当然是一个少有的、和睦且温馨的家园。但是应秋出生之后,温暖的烛火越过灯罩舔上手心,人与人之间拉了一张紧迫的弓弦,尽管大家都在小心翼翼维系着这份温情,但身处其中一动不动的人仍旧感知到了刻骨铭心的疼痛。
萧长策认为,她不能让母亲和阿娘的孩子一无所有。
请封世子的折子早就递了上去,但直到次年夏天,应秋出生并起名为萧长嬴的时候,居于国都的新天子仍旧没有传回准允的诏书。
后来人们才知道,长安发生了一场宫变,天子下台,那封折子自然也被掩埋在了旧时代的某一角。
没有人再去提起这个积着灰的物件,就像遥远北疆的信州,或许有人借微风习云的留白吐出一口气。
叹气也好,松气也罢,至少漩涡尖尖的萧长策自己定下了心。
她开始频繁地向军伍中跑,此时这孩子十一岁,闭着眼懵懵懂懂的萧长嬴刚出生,或者说,零岁。
信州长久地驻留了一团乌云。
——
①仿自明正德皇帝即位诏
②爵与秩应为两码事,但停在“移藩广陵”又显得前文单薄,不得已乱编一句。
③太祖是纯血皇帝来的,一切利益要为她的帝国让步,一切权柄要为她低头,纯粹的野心家和政治生物其实也很爽。写皇帝当然要写她的至高无上,写她的冷漠轻蔑,但是真的很好吃!大人明察……
④就这样那样之后,滴血喝下去。可以想象成吸血鬼,虽然很疼,主要是类似修仙界凝出精血的方式,换在普通古代背景可以理解为咬破手,咬脖子也行吧,不怕疼的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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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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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