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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某年某日夏 换了人间 ...


  •   天光破晓。

      人的意识尚且在昏昏沉沉之间,屋外便已传来些细微的躁动。

      很乱,头也疼,床上的人阖了阖眼,心生厌烦前却忽然察觉到些许不对。眼前没有蒙着白布的紧缚感,屋外的声音亦是车水马龙,并不像宫中该有的动静。

      池照应该还没有昏聩到为她在宫内摆一出市井戏的地步。

      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她睁眼,居然像做梦一样看到了淡青色的床帏。

      绫罗绸缎的颜色争着抢着要挤进她酸涩的眼眶,记忆里死寂的黑影逐渐模糊成当下富有色彩的、清晰明朗的一切,半坐起身的人怔怔地摸了摸自己的眼,后知后觉地想到:

      她大概是遇到传说中的鬼神之事了。

      “……”

      可惜池照不知道。

      正光六年秋,皇帝在一场秋狩中坠马昏迷,伤到了脑袋,醒后双目不能视物,就此缠绵病榻两年有余。她对于池照的最后印象,是秋狩前对方双手持缰、在重重人影中投来的冷淡一眼。

      彼时秋风烈烈,她们之间隔了无数霜天,可如今再想,早已恍如隔世。

      其实她已经很久没有再见过池照了。

      坐在床上的人温吞起身,被窗外炽热的阳光晃了满眼,薄薄一层白糊纸推开来,打眼一瞧便是绿枝轻扬、光影翩跹,俨然是某年某日夏。

      确实不复从前。

      ……

      城北那间自打租赁出去就毫无动静的小院今天忽然打开了门,里坊中的其余人家探出头来,只看到门后走出一道瘦削苍白的身影。

      穿云纹的天青圆领袍,身形消瘦,半阖着眼倦倦一个人,走路也是轻的,更显得腰间缀了玉的躞蹀带如同蝶翼一般振翅欲飞,四方囚笼束于一身,只有脚下那点方向是定的。

      她走得慢,困在衣服里单薄一个,袖子也空荡荡不合身。

      流云易散,孤影伶仃。

      人群远远地避散开来,都在私底下悄悄说话,据说这是今年早春来城中应试的学子,只可惜身体不好,进城后大病一场,误了光景。如今已是夏日,看她方向,正是街西回春堂的去处,估摸着是又要看病了。

      真可惜,先代数百年来养就的崇文观念尚未消散,人们对这样知识渊博的孤苦学子总是多几分宽容,回春堂的郎中也很为她扼腕叹息,把脉的手招了招药童,温声嘱咐她要多多休养。

      “茯苓、炒白术……”写方子的人抬了抬头,叮嘱道:“应秋是吗?跟着她去那边抓药就行,我看你体虚气郁,要注意散心养神。”

      被叫到名字的人慢半拍地应了一声,她还不太熟悉这个新名字与身份,嘴里的话转了圈才变成一个浅浅的“嗯”。

      来回春堂看诊的人很多,下一个人急切地在身后踱步,应秋便礼貌地颔首离开了,她去了另一侧等药,遮天的黑檀木柜子飘着浅淡的药香。

      有些清苦,天光也黯淡着,药童在附近利索地穿梭,是与太医院截然不同的光景。

      应秋从前身体很好,仅有的几次生病也是由太医拎着药箱到殿内为她看诊,更早之前,她与母亲短暂地住过一段王府,那时也自有人登门服务。

      原来医馆是这个样子,拎着药包的人走出门外,在炽烈的天光下遮了遮眼,看什么都有几分好奇。

      池照从前是生长在这样的环境吗?

      应秋贵胄出身,久居宫廷,池照早年却流落民间,应该极熟悉宫城外的一切。她们第一次见面时应秋十岁,信王要为她最喜爱的王世子挑选侍从。

      北国的风总是凛冽,冬如此,春亦然。何况早春新雪未融,飞檐垂冰,应秋那时穿厚厚的衣服,小小一个团子踩在台阶上,看到庭院中匍匐的伶仃身影。

      “臣女池照,参见殿下。”

      她的声音那样轻,身形那样瘦,折下腰时细细一个孤影,应秋看着她枯枝似的脆弱身形,总疑心对方是会在轻微触碰里立刻濒死的易碎品。

      “池照”是一个很温暖的名字,但应秋跑下去,拉起她衣袖的时候却触摸到了一片冰凉。“池照”本人是冬日浮冰里最寂寥的水,那个时候她已经十七岁了,说话时唇齿间溢出的云雾被压在低头的动作里,神情恭敬而虔诚。

      她从前过得不好,但好在后来再不需要跪在谁的脚下。

      树荫错着阳光在应秋脸上一闪而过,她慢半拍地眨了眨眼,意识到那些车如流水马如龙的声音已经悄悄溜远了很久,自己在不经意间走到了张贴着告示的县衙门口。

      夏雨秋霜没有在这两份告示上面留下太多痕迹,它们被当地的吏员保护得很好,整整齐齐贴在一块儿。

      一份即位诏,“……祗告天地、宗庙、社稷,即皇帝位”,一份改元书,“其以明年为神功元年,大赦天下,与民更始。”

      “神功”是一个很好的年号,应秋的眼睛从一侧泛黄的“正光”挪到另一侧的“神功”之上,墨印重叠,她呼出一口气,想到了大明宫中的池照。

      颁布天下的诏书并不会写明京城的风云变幻,江南小镇距离帝国中枢又那样遥远,应秋想要了解池照,只能从这些简明扼要的字迹中搜寻对方的踪影。

      即位诏与改元书是不会写皇帝之外的其余人的,可奉命撰写诏书的人有自己的行文风格,应秋批阅过千百份这样的奏折,熟悉大多数朝臣的习惯。

      这样简明扼要的文字最有可能出自翰林齐书之手,她是池照休戚与共的心腹,齐书既然能在这样重要的诏书上提笔,那池照应该也是身居高位的。

      真好,现在是天下人来跪拜她了。

      应秋笑了笑,在衙役探头过来前拎着药包离开了这里。

      夏天当然是燥热的,可是周围有蝉鸣,于是恍惚间像是遇到了清风,走在路上的人慢吞吞地想,她得到了她想要的至高权柄,自己也在江南开启了全新的人生,她们应该都是快乐的吧?

      或许。

      ……

      大明宫今天的气氛很是沉闷。

      天气当然是晴朗的,夏天少有雷云滚滚的时刻,太液池里清波依旧,可是从先帝驾崩后,这座恢弘的宫廷就长久地停驻着一团乌云了。

      宫人弯着腰,小心地背着门退了一段距离,方敢转身疾走。门外的天光是极灿烂的,可是从一角飞檐下的阴影开始,宫殿内始终沉凝着昏黄的暗影。

      池照在这里处理政务。

      皇宫其实有皇城与宫城之分,宫城要在更内里一些的地方,是皇帝与后妃起居之所,臣子无诏不得擅入。但翡国公大权在握,早在正光年间就频繁出入此地,如今更无人敢于置喙。

      殿内一共支了两方案桌,高大些的架了许多奏章,后面坐着一个身量瘦长的人影,姿态板正,提笔时神色很冷。低矮些的放了几本一手可握的小折子,后头站着一个踮起脚来仍旧矮墩墩的小孩,穿明黄色的袍服,提着笔胡乱地画,一个人在小桌面前闹腾得厉害。

      池照批完江南道诸州递呈的折子,方才搁笔去看身边的小孩。

      玉螭笔架上磕出轻微的一声细响,旁边的孩子便也立刻停了动作,眼睛亮晶晶地去看身侧的大人。

      今晨虽有朝会,但池照来殿内总是要换身轻便常服的,先帝驾崩后她惯爱用素色,月牙白衣领延伸出更苍白的肌肤,只有蹲下来笑时能看出几分血色。

      皇帝的衣服当然是明黄,其实她也只有不同色调的黄色可穿罢了,这衣服放在天下任何一个有野心的人身上都极其令人心潮澎湃,可放在三岁幼儿身上,却显得不大协调。

      何况池照看了看她在纸上画出的囫囵线条,只觉得严肃有余,而聪慧不足。

      她自己三岁的时候已经很能明白生存的困境了,在干活的间隙偷着藏着拼命认字,殿下更是天纵之资,听从前在她身边伺候的老人说,殿下自幼聪慧,三岁时已经能完整看完一册书籍了。

      只有这孩子惯常一副欢乐而呆呆的模样,实在令人发愁。

      蹲在地上的人恍惚了一瞬,在小孩子扑到自己怀里之前,意识到自己似乎又下意识地称呼那个人殿下了。

      池照其实叫过很多人陛下,高祖逝世后,皇位几经更迭,长安城的告示一张叠着一张,个个都是陛下。后来信王登基,是陛下,王世子入主东宫,克继大统后也是陛下,现在自己怀里这个软软的小孩子仍旧是陛下。

      大夏朝的史书一摞摞地加,帝王编年的本纪写个没完,可池照那天翻来翻去,想到自己只叫过一个人殿下。

      从她还是王世子的时候就这么叫了,看着她封王、封太子,从北国最寒冷的冬日走到高天之下,日月山河绘于一身,从此满目皆春。

      池照的唇动了动,她几乎要叫出那个记忆里的人影了,然而额头的触感打断了这一切。小孩子毛茸茸的鬓发蹭着她的面颊,沾了墨的小手亲昵地挂在她脖颈处,这当然是很温暖的,可是也很寒凉。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但是在这样挂着暖阳的大明宫中,在这样陌生而寂寥的宫廷里,她唯一能做的事情是将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一些。

      大明宫的气氛总是沉闷的。

      神功元年四月初一夏,天各一方的人们不约而同地感到了沉闷,风与雷穿云赶月,长安与江南跃动着同一种心思。

      此时是应秋重生或者魂穿的第一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某年某日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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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每周保底三更,写得比较慢,感谢大家阅读与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