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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夜梦平生 梦中的自己 ...


  •   萧长策近来心神不宁。

      她身上总是有许多毛病,小时候害怕昏暗的房间和无人的环境,因为这意味着冷落、漠视或者挨打,后来在信王府好不容易治好了些,又开始畏惧别的。

      她是说,璀璨的天光、矫健的骏马,甚至是其余人期许或愧疚的眼神。

      后来坠了马,一个人去到越地,又开始孤独、怕冷,但总归是能打起精神做事的,不过三十五岁的人提起往昔又有什么意义呢?长嬴走后,她在这世上又回到孤零零的样子了。

      阿娘死了,和信州军的尸骨一起抬回她们的故土,她本来就是将门的孩子,生在那儿、也死在那儿。像信州苍茫的水面,聚到天边,然后朦朦胧地落下泪来,想到那里的一切就想到痛苦。

      母亲也死了,她性情温和恋家,但死的时候举目无亲,一个人倒在邙山平陵的荒土上。土地是埋葬过很多皇帝的,可是活着的人却只有这一个母亲。皇陵恐怕并不能想象一个人的喜怒哀乐,因为它巍峨宏阔的山脉只为帝王的威严而存在,为史书上的轻轻一笔存在。

      长嬴则更加年轻,萧长策几乎不敢想起这个孩子,因为她曾经亲眼看着她长大、看着她跌跌撞撞地展露锋芒,可又最终看着她猝然离世。

      命运对她太过残酷,又或许因为错过了生命中所有至关重要之人的死亡,上苍才惩罚她用这样衰败的残躯苟延残喘吗?

      身处其中的人无法做出回答。

      过往的毛病都开始浮现,腿伤不分寒暑地折磨着她,熟悉的坐姿也让人憋闷难言,久坐轮椅犹坐樊笼,如今单单是一个心神不宁,倒显得无足轻重了。

      萧长策自嘲地想。

      她不怎么出门去,天地的自由广阔只会更加衬托出人的残缺渺小,既然失去了走和跑的能力,又何必再到人前流露嗤笑的模样呢?失去双腿后,她也失去了曾经的锐意,萧长策不再是年少时指点江山意气风发的王女了,她变得懦弱、枯败,畏惧阳光。

      她过得一点也不好。

      广陵王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倘使一个人的生命要靠数不清的药物维系,一个人的灵魂要依赖破碎又痛苦的回忆反复拼接,那么她活着,又何尝不是行尸走肉般的、如同蜷曲又衰败的落叶一样的活着呢?

      人的一生要依靠无数感情关系的组成,可是在母亲、阿娘与妹妹相继离世后,萧长策已经失去了一切。

      她只是没有死。

      池照说当今天子是长嬴的血脉,梓宫一别后,自请幽禁宗人府的萧长策并没有就此事说出一个是与否。

      皇帝已经不在了,朝野天然地延续了正光六年后的政治格局,池照由国公府堂而皇之地入住大明宫,一个人的声威如果已经煊赫到一手遮天的地步,那么她再做些什么又有何可质疑的呢?

      倒不如说,池照没有立刻改朝换代才叫人震惊呢。

      萧长策总是这样想,她对池照羽翼下长大的那孩子并无任何感情可言。留在京城的日子里,她也曾断断续续经历过一点这孩子成长的时光,牙牙学语的、健康活泼的。小时候真好,对一切都满怀希望,而且隔一段时间就会变一个模样,仿佛成长是多么轻易的一件事,可是这样的见面只会让记住太多的人感到无所适从的痛苦。

      萧长策曾经见过这样一点点成长的长嬴,何等艰难,打破头流着血、磕磕碰碰的长嬴。

      因为轻易,所以感到后知后觉的惶恐与不真实。又因为有尚且算得上满足的过往做对比,冷清又落寞的而今就要更为煎熬。

      池照做事自然是周到且全面的,她有皇宫中所谓妃嫔彤史的留存,有皇嗣生母患病去世的记录,可是有什么看的必要呢,萧长策说不出什么来。

      在信王府的风雪还没有卷过每一个人肩头的时候,池照就已经来到了长嬴的身边。在喜欢和信赖难以分辨的时候,池照就已经长久地陪伴在了长嬴身边。

      长嬴十四岁登基,大明宫七年风雨如晦,是池照拉着她的手走上百重高台。苍穹下曾经是一个孤独而决绝的位子,可是因为有池照,在相党与帝党尚未势同水火的时候,长嬴不再孤独、惧怕、茫然无措。

      因为足够了解也足够怜惜那个孩子,萧长策才无比清晰地知道,风雪十年,她喜欢她。

      萧长嬴喜欢池照,这几乎已成为信王府众人有目共睹的事实。在她还年轻懵懂的时候,在她还不是皇帝、不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的时候,长嬴对池照的喜欢就已经要胆怯地溢出来了。

      萧长策有时觉得悲哀,有时又心生惶恐,可人心的归属岂是蛮力所能更改,长嬴所决定的事情、长嬴交付真心想要共度一生的伴侣,是其余人插手不了的未来。

      因为这份喜欢,因为知道妹妹执着而赤忱的真心,所以更清楚池照手上关于皇嗣生母的记录是何等荒谬。可是难道要让她在妹妹的灵前剖开她苦痛的心吗,难道要让信州和越地的军队挥戈长安,将二十年来艰难起步的江山重新搅弄得生灵涂炭吗?

      要让妹妹呕心沥血努力过的治世归于荒芜,让一个有丰功伟绩的帝王死后遭人唾弃,甚至一无所有吗?!

      弱小者的怒火显得鲁莽而瞻前顾后,长嬴还那么小,承受的千万种苦楚和声名,要为她姐姐的一时愤恨沦落成泥吗?

      宗人府里,萧长策握着刻有妹妹名字的长命锁,静坐了一整个烛火飘摇的雨夜。

      长安吊唁之后,萧长策就因为重病留在了京城,有一些瞬间她几乎已经见到了或哭或笑来拥抱她的亲人,但醒后还是能够睁眼,睁眼后是令人厌倦的太医。

      死亡是一件无比简单的事情,简单到不分缘由地、随便地夺走了所有至亲的性命,死亡又是一件无比艰难的事情,艰难到停药、断食,甚至呕血,屡次命悬一线却又无法真正归于死亡的怀抱。

      萧长策为此叩问大罗天,最终求而不得。

      长安时常阴雨绵绵,雨打芭蕉风拂雨,满目苍凉。萧长策在窗前等死的第许多个日夜,池照曾久违地来过一次越王府。

      小皇帝时常被宫人送到这里,但日理万机的池相登门还是第一次。梓宫别后多年未见,池照的声音不再像曾经那样沙哑模糊,尽管身形依旧孱弱,言辞却恢复了流畅而清晰的姿态。

      皇帝长在她的膝下,她是她的师长,所谓言传身教,总不能用那副迟钝的模样去教导一个孩子,因此在天子渐渐长大的年岁里,池照也在无人处反复练习,一点点恢复了从前的姿态。

      萧长策倒还是那副喑哑的模样,她不肯好好吃药,不爱出门也不爱说话,声音一日日断在喉间,愈发轻微。两个孱弱的人彼此静默,雨的余音当中,池照说要将她调任广陵。

      萧长策没有问为什么,毛毯下的双腿总是隐隐作痛,她坐在那儿,面无表情,有时感到针扎似的苦楚,有时又很茫然而麻木。

      越王有很多白头发了,她疲惫地压了压掌心下的双腿。

      “随便吧,”坐在窗边的人这样说,声音很平淡,顽固而执拗地看向庭院中一成不变的假山。

      断腿之后,萧长策的天地就只剩这么枯燥虚伪的方寸之地了。山的轮廓是精挑细琢的,树的尺寸是严丝合缝的,花的弧度、水的流向,都是人为呈现的。她是坐在箱笼前的木偶,看一场别人想给她看的皮影戏。

      萧长策的人生,从来都是扭曲而妥协的皮影戏。

      她已不大在乎自己,也不在乎外界的一切。生活常常是灰蒙蒙黯淡无光的,她有时静坐窗边,也会遥想到一场迫切的死亡。

      如果死亡意味着解脱,那么身上绵延的苦痛反而成为值得高兴的一部分,至少她距离遥远的天国、距离至亲之人的团聚更近一步了,不是吗?

      因而萧长策对吃药总是不怎么上心。

      她终其一生都在流离,从京都伯爵府狭小的罅隙到信州苍茫的风雪,从长安绵延的丰碑到越州浩瀚的泽国,前半生所有跌宕又都流向如今孤零零的广陵。环境总是在变,陪在身边的人也因为这种动荡渐渐走向离别,因此王府中总是没有熟悉又亲近的人可言。

      她是她们的上主,仅此而已。

      在这间王府内,萧长策的胡闹不会引来任何异议,她并不故意糟蹋自己的身体,但这种漠视与倦怠俨然成为了常有的姿态。

      唯独近来,广陵王因心神不宁,罕见地叫了城外的道人。按理说,这应当寻医,可是郡王执拗地寻找一个可以解梦、托梦的高人。

      萧长策时常梦到她的家人。

      阿娘抱着她骑马高歌的时候,母亲拉着她的手温柔地指点政事的时候,她们有时哭,有时笑,北地的白云悠悠,她梦到阿娘抱着她,说“孩子、孩子”,喑哑泣不成声。

      萧长策醒来,神色怔愣。

      她此后又梦到长嬴,小小的、坐在椅子上晃晃荡荡的,揪着她的衣角说“姐姐、姐姐,我的字练得可好了”的长嬴。

      梦中的自己摸了摸年幼妹妹的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夜梦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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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每周保底三更,写得比较慢,感谢大家阅读与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