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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粟米 对面的人竟 ...


  •   晨光熹微的时候,这场雨终于小了起来。

      人们躲在僻静的地方松了一口气,此时是拂晓,雨丝朦胧,浓重的乌云散去了,天色一半澄明一半蓝。星光随夜幕一同离场,太阳露了小小的一角,世界迎来久违的静谧安康。

      应秋在藤萝青枝下呼出一口气。

      暴雨之后,山色洗青如翠,世界明亮而温柔起来了。停雨的征兆带给人欢欣的希望,应秋看到丘陵下的积水退去了,淤泥浮在表面,人们深一脚浅一脚地经过,面色却是轻松的。

      也许雨将要停了。

      应秋已至城外。

      昨夜城中的火最终还是扑灭了,这是当然的,天上毕竟常常落着雨,魏琢的人又紧随其后。撕掉焦油浓烟的表象之后,人们匆匆忙忙抬出一些黑灰色的口袋。

      雨幕遮住了一些人心惶惶,再之后的事应秋就只是听说了,听说魏琢亲自到城西安抚民众,百余个流民很快安静下来,枯草和飞灰俱随湍流而逝,魏琢言之凿凿地做出了许诺。

      暴雨冲刷了一切。

      那时的应秋在城东。

      城东开辟的副仓也贮存了一些粮食,应秋知道这是为之后的战事准备的。原来太守贪墨粮食、以次充好的时候,还知道要预留一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多年来,朝廷在歌功颂德的奏章上所见到的,或许就是粮食和枯草堆就的、真假难辨的繁荣。

      本朝漕运兴盛,常平仓兴设以来,人人都称江南富裕繁荣,却不知道这里的情形已经糜烂至此。庄稼的生长需要一年四季,粮仓的堆砌需要经年累月,然而蛀虫的破坏却只需要短短一瞬。

      副仓的粮食有些都已陈旧了,应秋不知道魏琢有没有来看过这里,看过最下面这一层浮着灰、浸过水的粟米。发了霉的东西味道有些难闻,副仓又开辟得匆忙,天光黑沉沉地压下来。

      临近的人大多出去做事了,此时月上中天,本该是一个寂静的时候,只可惜丹阳处处难安,长街的两侧有一声一声的哄响。

      应秋走出来,手里抓了一把仓中的储粮。

      上层与中层的东西当然保存得很好,最下面便要遭殃。其实应秋知道,发霉的粮食也可以吃,飘浮在水中、纠缠着草屑,碗里的东西乱七八糟,可是还要吃。

      因为得活下去。

      十几年前,应秋还没有登基的时候,信州遭逢大雪,又有乌桓南下,人间一时处处哀鸿。边关的战事打得很吃力,有时也会输,输了就要征兵,用血和尸身去填补城池的缺口。

      长嬴与池照在雪中行走。

      她们都很沉默,风雪扑面,浇得人眉冷心冷。触目是苍茫阔远的白,无边无际、无穷无尽。白色并不能使人心平静,反而是很急促的凄凉和不能呼吸的绝望,偶尔这白下裸露出一些硌脚的东西来,低头看时,方知是人的尸骨。

      招募兵员这件事比想象的还要顺利,路边的人说只需要四百文。

      四百文,不足半贯钱,揣在怀里沉甸甸地吊着一条命。她原本是蜷缩的,怀中抱有一件衣服,现在勉强站直了,显出自己尚且有力和听话的顺从来。这个人低下头,哀声地说大人,只要四百文。

      信州的粮价往昔在每斗二十文上下,如今因有天灾,奏请朝廷赈灾调粮的折子又迟迟没有批复,食物已到了相当匮乏的地步。四百文也许连一斗米都买不到了,长嬴攥着池照的手,攥着那一点可怜的温度,她抬头去问,四百文能做些什么呢?

      对面的人竟然露出了一个幸福的微笑。

      她冻得急了,就感觉心口灼烧发烫,浑身陷入到了遥远的梦中。这梦一定是甜蜜的,尽管她所描述的现实如此残酷,“可以去换潮湿发烂的陈粮,陈粮掺了雪和树皮,可以活很久。”

      “大人,请您给我一点时间,我将钱留给我的家人,我们可以活很长时间。”

      长嬴不是不知事的人,她知道灾民在极度省吃俭用的情况下,一斗米足够支撑六天。四百文买尽陈粮,买尽发霉的烂米,买尽十斗、十五斗,也只能支撑六七十天的存活。

      何况如今真的有能买到粟米的地方吗?人们又冷又饿,需要米,需要火,需要温热。这也许只能是一个人绝望的幻想了,因为长嬴看到她僵硬的手指蜷曲着,似笑似哭的脸上落不下泪来。

      风如刀割雪如拳,长嬴的心口喉间也像压抑着一团咽不下去的雪。信王府的粮仓早就搬空给了军营,军中的存粮又在与乌桓一次次的战争中消耗殆尽。治下的臣民已经堕入到了无边地狱,而她赤手空拳,什么都做不到。

      城中尽量匀出一些米安排了施粥的人,也动员了信州富户,可是人人家中都没有余粮,皇帝又不批折子。阿娘就派人去周围的藩国求粮,去更远的地方买粮,然而来回总是要时间,粟米又总是有限,仓库空得能刮出一片沙,天灾却绝不肯停止它对人的欺辱。城中也尽量安排了收尸的人,可是大雪下的每一天都在死人。

      边关一团乱麻,自巍峨城墙到墙后所守护的城池间,白茫茫一片惨况。

      长嬴想她好恨京城的皇帝。

      四百文对占据天下的皇帝和宗王来说,是何等沧海一粟,可是在信州一个渴望活着的平民面前,又是如何生死攸关。

      长嬴忍不住偷偷地哭了,池照给了她一个沉默的拥抱,擦去了她的眼泪。她也闭着眼,大雪落满了全身。后来她们给了她更多的钱,给了今日征兵的人更多的钱,可是往后呢?来日呢?

      来日她们看到她没舍得穿皮甲,薄衣下的身躯挑死在乌桓骑兵的长枪之上。

      信州日夜遭逢这样的死亡。

      应秋看过人们怎样吞咽这样的粮食,掺着雪水和树皮,碗边冰凉凉一片,捧着碗的手指僵硬不能蜷曲,咽下去时一边咳嗽干呕一边哭。泪流在脸上成为雪原的一部分,风不肯停止它的呼啸,喉咙是一种生硬的刀割一般的冷。

      长嬴偷偷吃过一口。

      太痛苦了,那个时候她想太痛苦了,以后一定不要再出现这样的事,她决心要让人人都能不忍饥挨饿,不用吞咽这样的东西聊以充饥。正光年间,天子极重农桑、轻徭薄赋,可是现在,她站在以富庶闻名的丹阳城中,站在又一次天灾与流民的身前,面对了同样的境地。

      江南的夏季当然不至于到达雪国的冷,可是南北两方的人都要面临这些发了霉的粟米。如果粮食充足,它们自然可以是丢弃更换的垃圾,可现在粮食又分为了军粮和赈灾的粟米,那么谁会得到这些东西几乎已不用思考。

      应秋看了会儿手里的东西,忽然笑了。

      她转过头来,温和地叫身后的人将潮湿发霉的粮袋都扛出来。雨扑出来,接天连地的潮气将人逼到无路可退的地步,应秋用同样沾着雨的匕首划开粮袋,看到黑乎乎的粟壳滚落出来。

      寒光照彻天地,应秋指着无边无际的暴雨和暴雨下的长街,指着长街东西两侧为了拼死求存而闹出的动静,她说沿着这条街,去吧,把这些东西都撒出去。

      撒出去?

      应秋点了点头,陈芝麻烂谷子铺路都嫌硌脚的东西,她恨恨地想,这样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丹阳。太守为起兵事宜,给魏琢的绝不可能是这样发霉异变的粮食。然而这座城守着这些粟米,看着它发霉、受潮,烂在仓库里,仍旧没有考虑赈灾。

      应秋想到城外为杯水车薪的活路苦苦哀求的人,又想到太守衣襟的酒香,想到丹阳已成天上人间割裂的一部分,感到难言的愤怒。

      “如果巡守的士卒回来,”有人小心翼翼地问,应秋原本想说一起杀掉好了,她原本真准备叫这里的人死一些,反正口粮又不够,总是要死人的。反正这些人都已是敌人的一部分,是将要造反生事的一部分了,可是在说出口之前,应秋难免想到了西城墙的将官,想到了那里的人。

      人心是很复杂的,嗤笑之外,也有动容。应秋想到那些复杂哀伤的脸,想到将官眼中的疲惫不忍,终究还是咽下了嘴里的话。

      而且她们毕竟别无选择。

      她稍稍冷静了一些。

      “尽量避开或者打晕吧,但如果遇到七品以上的官,可以杀。”此时尚且留在城中的,多是燕王党羽,排除异己这件事做起来多么容易,现在不用筛选的死亡便也很轻而易举了。

      想要离开的早几日就主动去了洪区,实在离不开的也不会在这时候到副仓,做事的人最是耳聪目明,怎么会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开辟的仓库?这个时候不去关心常平仓,关心储藏着军粮的仓库,死了也不冤。

      应秋心中的天平在逐渐倾斜,这是应该的,然而她独自走在雨中,仍旧感到沉闷。

      雨下得那么大,应秋于是想到多年以前她还不是一个习惯轻易论处其余人死亡的人,但是长安风雨飘摇,池照的剑一再染血,她因而想到她们早就是一样的人了。

      这双手绝无可能了无尘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粟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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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每周保底三更,写得比较慢,感谢大家阅读与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