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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太守 太守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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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守府外细雨淅沥。
雨珠从屋檐上滚落的声音其实是很寂静的,“啪嗒、啪嗒”,廊外积聚的水坑溅起涟漪,魏琢在屋内下棋,灯黯淡、人沉肃,垂目低眉,一派寂寥。
冷风吹起屋檐下泛黄的灯笼,长廊外风声呜咽,脚步细碎。门被打开了,寒意攫取了空气中最后一丝温度。
魏琢抬起眼,手边摩挲着一颗纯白的棋子。
来人行色匆匆,甚至算得上仓惶,“大人,城西常平仓见火,巡守的士卒说有浓烟,我已经加派人手过去处理了,但如今大事在即……”
“常平仓见火?雨都没有停,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呢?”魏琢笑了一笑,白玉棋在掌心翻滚,她垂眸一扫,仿佛棋盘上这方寸之间已成天地,而人居天地间,听得风催烛动,长廊外风雨簌簌。
她在棋盘上叩下这枚棋子。
来人亦神情一肃,“是,我等入城数日以来,内外皆平安无事。常平仓又是诸位大人亲口嘱咐过的要处,士卒来往巡视频频,不知怎么会出这一桩意外。”
“倘若真是天灾,灭起来倒也容易。下官只担心是有人蓄意为之,丹阳城暴雨不绝,已为天地所不容,如果城中再生嫌隙,只怕届时上下不能齐心,所谓城破之日,不过朝夕。”
“小七,”魏琢看她,神色平和,“我们将要做的,本就是天地所不能容忍的罪事。”
“排斥异己,盘剥黎庶,将非燕王系的官员驱逐出城,拒绝三千多流民的入城之请,任由粮食发霉、起火,烂在仓中,坐视郡内水患一再失态。”
“我曾经教你读书的,我们都知道是非恩义,你觉得我们在做一件对的事吗?”魏琢温和地笑了,这温和却使站在她面前的扈从沉默无言。“丹阳城中人心浮动,太守夜饮达旦,吴兴以来,哪个人不是志得意满。你知道我们将要做什么,对吗?”
“在那之前,我们都已经失去了为人的初心,在那之后又要如何呢?上下先不论是否齐心,齐心之后,在朝有精兵良将,在侧有宗王虎踞,丹阳本就是要沦陷的死城。”
既然如此,守着这座城又是为了什么呢?自小在魏琢府上长大的人张了张嘴,仿佛千言万语无从开口,而魏琢始终神色宽容,渐渐叫人滋生了一点儿勇气。
“大人是为先燕王的恩情而来,”扈从说,魏琢点头,坦坦荡荡,“是,自幽州从军以来,燕王救我不下三次。沙场险急,殿下以如此尊荣之身往返敌境,只为我等小人周全。幽州上下受其恩惠,先主待我以真,我不能不报。”
“大人可以选择不做这样的事,”扈从又说,魏琢仍然含笑,仿佛肩上并无这千万种顾虑思索,眉眼一派轻松。“当然,当然,我在朝中只挂了闲职,原本就是个边边角的人物,要推脱这任命,总有千万种办法。”
“可是……”扈从的神色有了些于心不忍,魏琢反而笑了起来,她已经苍老年迈,久坐风雨中更觉骨头酸痛,可此时大笑起来,仍旧畅快不已,“可是我还是来了,对不对?”
扈从默然,听到魏琢轻轻的回答。
“我不来的话,范阳王和北平王殿下要怎么办呢?”
燕王死了,幽冀遭逢水患,河间王除名宗室、汝南王兵败长安,这片土地上过去辉煌的一切都像烟尘一般散去了。明通、正光以来,皇帝俱以仁政宽和闻名,朝臣中则主张严查旧党,魏琢知道这只是政治上某种一唱一和的手段。她已经老了,老人是可以静心等待死亡的,她只是一个臣子,臣下在失去权力之后是可以苟活的。
然而宗王不能。
当今年幼,朝局复杂,古来夭折之辈何其多,朝中绝不能容忍藩王做大,何况燕王曾与太宗争位失败,她的子嗣身上流淌着不信者的疑云。
范阳王的食邑一再削减,北平王屡遭幽禁,在燕北弯弓弄马的孩子如今已然仓惶如兔,长安只是天子的长安,对宗王而言,却是一种不可说的折磨。
有一段时间,长安的月色非常寂静,然而魏琢仍旧彻夜难眠。她的耳朵贴在墙上,听朱雀街是否有恢弘的脚步,金吾卫的兵戈是否会破门而入。月光照得一切都冷冷清清,魏琢去拜会彼时年幼的范阳王,她不被允许持弓佩剑,挥舞着一根小小的木棒跑来跑去。
然而数年以前,我王也曾意气飞扬,驰骋长风。
门外的风雨近了,潮湿的水汽溢进来,沿着人的脊骨一寸寸攀爬,寒意如虎,双方都没有再动,可是脚步声再次溅起一片涟漪。
又一个人跑进来了,面色苍白、气喘吁吁,停在门槛前时仍旧惊魂未定。“大人,城东开辟的副仓出事了,暴雨不知怎地泄不出去,粮草受了潮,有些都发霉了!”
“东西两侧安置的流民在闹事,说我们宁愿把粮食放坏都不肯赈灾,群情激愤,恐生异变啊!”
先前的扈从猝然抬头,魏琢神色沉静,忽而问:“太守呢?”
丹阳东西两侧骚动不止,城中局势一触即发,如此紧张的时刻,太守呢?
廊下一派茫然,风声呜咽地尖叫起来,魏琢触摸到了冰凉的棋子,她想她知道太守在哪儿了。
……
太守死了。
应秋干的。
皇帝已经很久不做杀人的事了,尤其是亲手杀人。血腥味在雨夜萌发,破庙里的一切都令人不适。应秋觉得有潮湿黏腻的蛇匍匐在自己的脚背,她垂下眼,只见到鞋履上迸溅的三两血液。
原来是血。
应秋冷漠地想,锦帕擦过手后,人的肢体再一次了无尘埃了。剑上的血流入雨夜,应秋将锦帕扔在仰面骇然的脸上,轻飘飘地跨过了这具尸体。
漏夜星疏。
破庙外站了二十余个神情肃穆的人,穿各色各样的衣服,商贩、农户,布衣素履,神情坚毅而沉肃,藏在夜色中影影幢幢。
应秋睁了下眼,雨丝飘落下来,她的身体有一些冷,也有一些痒,处处是无法发泄的恨意。今夜已经走完了它大半的旅程,飞鸟沐雨而歌,远处是重重火光与纷乱的躁动。
她们处在沉重的雨幕当中。
应秋的情绪其实多数时候都相当平淡,她不是一个无端生恨的人,可是当她拿着姐姐的令牌,叫人去常平仓用一些湿柴、油布伪造生烟生火的假象时,她们说,仓中无粮。
天下最富庶的地方!稻米成批流入丹阳,人人都说这里的常平仓贮藏丰富,人人都指望它在灾年发挥功效,战事的往复拉扯都寄托在了这壮阔的粮仓,应秋不忍心烧粮,决定用内外异变逼迫太守开仓赈灾,至少要拿一些出来。
然而前去造假火的人说,仓中无粮。
袋中是大片的枯草,草屑折磨着人的心不得安宁,应秋亲自去看了,匕首划开三十个满当当的口袋,一袋一袋的枯草填充满了这间屋舍。
常平仓初建时,屋梁挑得很高,流水不能淹没这里,硕鼠不能啃食这里,人们希望见到一个亮堂堂金灿灿的粮仓,然而房梁下枯草堆积如山。
湿柴和油布造就的浓烟蓬勃了起来,远处传来惊惶的大叫,雨仍在下,焦味、烟尘充斥了周围。应秋觉得一切都不能直视,无法呼吸,她的掌心握有草梗,走到烟尘外时却看了滚滚火光。
应秋回过头,有人窘迫地弯下身,“太守叫来的人发现这儿只起了烟,她们……她们自己烧了一把火。”
应秋呼出一口气,神情反倒平静下来。
“魏琢来丹阳,太守府应该让给了黜置使居住。你们去衙署抓人,活人、死人,随便什么样都可以。”
身后的人点了头,应秋随后在郭城破庙中见到了仓皇失色的郡守。她封住了嘴,披头散发,衣襟犹带酒香,应秋于是知道她此前在衙署作乐,这张脸在面对自己时的变化实在精彩。
她认得自己。
应秋于是用剑刺穿了她的胸膛。
其实应秋也记得她,几年前她还不是太守,只在幽州做一小吏。彼时暴雨不绝,七州洪灾泛滥,皇帝恰在附近,决心亲身涉险。
污浊的水涌上山间,天边惊雷大作,自山上望人间,无处不灾、无处不难。泥浆剥离了山的表层,应秋在营帐前沉默时,看到水中飘摇的树干抱紧了一个人。枝丫倾斜着,流水由此逝去,抱在树干上的人嘶声呐喊,应秋叫人把她救上来,才发现她背后其实捆着一个人。
苍老的,白发流入身前人的颈侧,闭着眼神色温柔。
抱在树干上的人双手已血肉模糊,疲惫不已,她向前匍匐在湿漉漉的土地上,昏倒前大声喊先救母亲。
母亲,应秋的眼落在后面那具合着眼的尸体,感到难言的悲凉。
后来这个人因此举孝廉,由幽冀调任江南,而如今丹阳大雨,她在城中寻欢作乐、贪墨粮草,是置千万人的母亲于不顾吗?
应秋本来想责问她,可她觉得那双惊恐的眼中满是虚假的忏悔。她的剑刺穿了骨与肉,应秋即将要走时才忽然想起,她的母亲已经死了。
而城外数万人与她们的母亲仍在等待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