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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尽人力 你为什么这 ...


  •   “吱呀——吱呀,”在一阵漫长得令人牙酸的声音过后,箩筐终于停了下来。

      城楼上乌泱泱地站了许多人。

      穿深色皮甲的士兵,或者配有盔铠的将官,以及更多隐藏在夜色下深沉的打量。楼上烛火熹微,灯很黯淡,天色也很黯淡。冷风在城墙中穿行,风中的人瑟缩着,应秋回过神,发现有人已经仓惶而极尽欣喜地伏在地上,激动地呢喃着什么。

      天实在是冷。

      一些持枪的士卒嗤笑一声,旁的人便立刻嗫嚅了起来。她们低着头,胆战心惊地等待发落。更多的士卒有些缄默似的于心不忍,皮甲在月下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自西城墙上来的人不算多,有个将官推开人群,大步走了过来。

      这是一张普通而坚毅的面容,眼底发了青,盔甲的束带系得紧了,她走来时分明是开怀而激动的,但当这条队伍迎来终局时,那双眼睛便也黯淡了下去。

      应秋忽而想到什么。

      “你在找这个吗?”她从怀中拿出那张纸,白色硬挺的边缘沾了雨,微微有些湿软了,墨迹向四方流散,展开的印章却很清晰。

      每日入城的人群并不全由城下的官吏负责,她也只是奉命出城去查访水位的一名属吏而已,因为路途遥远回程困难,与其余人一起被放弃在了丹阳城的高墙之外。城上的人可以随意决定下方的生死,太阳下山之前,人们依据区域和摸不准的评判规则获得微不足道的三两名额。

      由是一天都不得安宁。

      区域中又有各自的推选或争夺准则,拿到名额的人谨慎地去往营帐获取一份现写的文书,好像文书上的官印能带给她们一些真实的底气。其实放人的和写文书的彼此毫不相干,她自己也在忧愁这样的事情。

      那个人原本是准备今晚登上城门的,她在外面坚持的时间够久了,水势一天天在上涨,营帐四面都漏了风,又或者原野上本就是这样呼啸的存在。她在淤泥中熬日子,有时也在想为什么别人都离开了,而自己要留在这儿呢。

      她原准备今晚走。

      可是应秋很轻易地拿到了这份文书,而且站了上来。城楼上的将官接过这张纸,折好之后珍惜地放进袖中,她并没有为此争执或感到愤恨,只是很平静地笑了笑。

      “今夜可能有暴雨,要做事的话尽快,万望小心。”

      应秋张了张嘴,已经很疲惫的女人却为她面上的沉凝开怀大笑。她的手很粗糙了,拍在肩膀上却颇有力量,将官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昂扬的、对前路始终坦然的。

      她的眼睛恢复了一种明亮的色彩,“如果她选择了你,那么一定说明你肩负着比一人之性命更沉重的责任。如果你是为这样的事而来,那我想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不一定能赶得上这场暴雨,”应秋说,如果不能在暴雨前做完所有事,那么城外的人还是要面临决绝的困境,她们还是被放弃的一方。

      燕王一系要掀起一场暴乱,广陵王要阻止,然而她们双方的搏杀并不会考虑到城墙下聚集的流民。何况天边惊雷阵阵,气象如此恶劣,仿佛“放弃”是如何的情有可原。这几乎要成为某种脱口而出的言辞了,只消轻轻地、轻轻地考量天平的两方。

      然而应秋最终没有说出这样的话。

      对面的人也只是微笑,她或许很了解所谓大人物的权谋了,因为放弃是层层递进的,她有时在受保护的一方,有时又被剔除出去流离失所。这当中的生死并不由她自己决定,全看其余人的一念之间。今天她站在这儿,其实也对城下的结局心知肚明。所有站在城楼上的人都对这样的结局心知肚明,人们羞耻无措或者于心不忍地别开头,但将官毕竟已经尽到她最大的努力了。

      她没有松过握紧吊篮的手,也没有放弃过进城的任何人。

      于是此时,即使心里还抱有不忍,抱有隐约的希望,她也没办法对心事重重的应秋说些什么。暴雨也许会来得晚些,她苦中作乐地想,到最后,应秋听到她平和的声音。

      “天下事,尽人力而已。”

      那将官转身,甲片碰撞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西城墙的风呜咽呼啸,几个士卒跟过去,带着上来的流民走到一个亮堂堂的方向去。破庙、空地、大通铺,只要进了城,又没有生病,人们总有各式各样的办法活下去。

      人拥有很顽强的意志。

      有人低声问站在角落里的这个人怎么不走,将官便也爽朗地笑,她的头发同样有些苍白了,气概却不减当年。“这是崔大人家的孩子,我叫她在这儿等等,等换了班,我自带她回家。”

      队伍便窸窸窣窣地挪走了,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人的声音、蝉的鸣叫,夜雨和风的波动,都随着这支队伍向外溜走了,城墙上一时静悄悄的,徒留大片的浓云飘来飘去。应秋看了眼方才新拿到手的令牌,慢慢地退回到了黑暗之中。

      她沿着另一条路下了城。

      应秋原准备先到粮仓去。蓄兵图反,粮草一定是重中之重,吴兴、丹阳,以及中间的四五郡虽然都说富庶,但要论粮食储存,还是以丹阳为重。这里的常平仓年年堆积如山,一旦起事,几乎立刻就可以稳住后勤,投入战争。

      姐姐叫她放一把火,只要丹阳不起事生变,临近的其余州郡便不会妄动。倘若江南全域安康,那么再调动其余州郡的粮草周旋便容易许多,到时丹阳百姓依旧有粮可吃,牵连半个江南的动乱又能消弭于无形之中。

      在沙盘或者图纸上做出这样的决定其实很容易。

      广陵本没有这样的图册,是元峥从前任黜置使时派人跑遍大江南北绘制的,高山险峰、小溪湍流,江南十三个州郡的地理范畴、仓库粮储,甚而每年预计增加的新粮比例,时任太守的昏明评判,事无巨细,一一罗列。

      军中过去征伐异族,需要这样详细的地理资料,元峥将这习惯带到了江南,又或者她早已看到其中的隐患。这原本是一桩有功绩的好事,可是她并没有将此献给朝廷,应秋是从姐姐手中看到它的。

      她感到一些沉默的隐忧。

      姐姐摊开这卷书,她曾经统率一军挥斥方遒,如今再看到这样的图册也只觉得熟悉。应秋很少看到这样的姐姐,思考中的、气定神闲的。她熟悉军事上的推论,熟悉怎样攻、怎样防,怎样寻找薄弱点,她的神情虽然严肃,推论却游刃有余,手指很轻易地就在图上划出明了的局势。

      应秋知道这是最简单的办法了,但是这事儿实际谁来都可以,姐姐也并不愿意她亲涉险境。

      只是她有不得不来的缘由。

      她必须亲眼看到丹阳的局势才能做出判断,她需要知道池照为什么敢于肆无忌惮地将人逼入死地,她很为自己的筹谋高兴吗?玩弄一些人的性命,操控所谓的权谋,会让她洋洋自得吗?

      池照不是这样的人,然而应秋还是感到痛苦。

      现在,丹阳的局面并没有变得更好,甚至比想象中还要糟糕。应秋有一些愤怒,又有许多茫然和震颤。将官的声音隐隐约约地飘走了,城外积聚着浓云,云下是乌泱泱的人群,她们也许都已明知了自己的结局,也许还对上苍抱有一丝期待。

      应秋想起爬上城墙时,底下那浅绿官袍的人向她挥手。她的白发夹杂在帽间,直起腰来却又从容可靠。她们之间的距离雾蒙蒙地远了,黑夜在逐渐吞噬城外的原野,这抹颜色夹杂在许多看不清面容的人流当中了。但她知道她们一定是聚拢在她的身边,官袍此后或许需要换一身新的,因为陈旧的泥浆很难清洗,手臂会很酸痛、腿发麻发痒,人必须防范污浊与蚊虫,应秋知道这些感受,因为许多年前幽冀水患,她与池照就日夜浸泡在这样的洪流当中。

      她们曾经感同身受。

      “你为什么这样轻易地相信我呢?”应秋曾经这样问她,年老的官吏微笑,“我只是相信广陵王。”

      广陵王、广陵王,人们相信她,并不是因为她是何等天潢贵胄,也不源自她短短数月的就藩时间。人们相信她,因为她是高宗皇帝的姐姐,是太宗皇帝的女儿,因为她曾经在遥远的边国有真切的贡献,信州与越地的人群争相传颂她的声名。

      太祖之后,长安曾经经历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内乱,那时百姓几乎要确信萧氏宗亲的无能与贪欲了。但是后来政局开始稳定,母亲和她都曾为此真切地努力,黎民很快原谅了她们,接纳了她们。

      应秋于是决定换一条路,不去粮仓。

      比起一把火,这里的人或许更需要打开粮仓赈灾济民。魏琢是见不到的,但应秋知道她来时声势浩荡,华阳魏氏的许多人都争相陪同。

      丹阳的官邸也很大,可姐姐的人提前来过这里,她们并没能接管粮仓,此后隐姓埋名,成为市井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现在,应秋计划用这一部分撬动更大的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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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每周保底三更,写得比较慢,感谢大家阅读与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