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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黄昏 血与昏黄满 ...


  •   长嬴刚刚登基的时候,大明宫经历过一段黄昏泼洒残阳的时光。

      霞光在天边揪成了随风而去的丝丝缕缕,飘着的、洒着的、活泼灵动的,长嬴独自坐在殿内,看着一角飞檐外的火烧云浓墨重彩地离开,接着是铺天盖地的昏黄。

      大明宫其实也有些疲倦。

      皇帝坐在一个凡铁或真金铸就的牢笼当中,她撑着脸,十四岁的时候也会漫无目的地等待天黑。

      “等待”其实并不落寞,长嬴习惯等待,也习惯了一个人的独处,宽袍大袖下的手指在椅侧扶手上做儿戏疾行或弯腰,长嬴自己玩了一会儿,忽然想到此时应是晚膳,宫外的千家万户约莫正值阖家欢乐。

      大明宫总是冷的。

      天际的流转照不进殿堂,皇城又极阔远无边,一层层的高大辉煌剥离出来,压倒在一个人的身上,就会暗、会冷,会生出苦涩的寂寥。母亲和阿娘走了,姐姐返回了越地,池照在宫外有自己的府邸,一直以来,占据长安龙头的千万种颜色、千万种辉煌当中,都只有长嬴一个人生活。

      大明宫真漂亮,然而长嬴只有自己。

      皇帝叹了口气,她转过头来,对着桌案上的奏折发呆。明天的朝会该如何应对各路宗王呢,这是很严肃的事,可是长嬴不专心。

      从宽阔的殿门望过去,那条又宽又长的路上忽然出现了小小的人影。

      宫门将要下钥,谁在大内行走?

      是池照。

      长嬴知道是池照,她不再发她小小的呆了,只是有些好奇地睁大眼,看着那人影由远及近,绯袍猎猎、沉眉肃目。

      池照很不高兴,长嬴倒是向后仰了仰头,心里有一点开心。

      池照的手里揪着一个人,黄昏和殿外山河的浩瀚一同卷了进来,大明宫早该点灯了,长嬴稳重地坐在上首,听到池照不高兴的声音。

      “河间王方才觐见了陛下。”

      长嬴点了点头,她的视线这才从池照身上挪到一旁。池照几乎是将手中揪着的人摔在地上了,当然,她们彼此的身高差距并不大,因此河间王只是在原地踉跄。但她也确实冠发不整,面色涨红,神情愤恨。

      长嬴在上面笑了笑。

      “池照,河间王怎么看着有点恨你啊?”

      “陛下,”池照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叹气,“臣在宫外,恰逢河间王面圣而出。人臣面见君上,本是至高的荣誉,河间王却神色愤懑难言,心有郁气。她和陛下起了冲突,冲突不解决,久则生变,今日的怨恨迟早要成为明日的祸根。”

      “天下有多少君王因身边人潜藏的愤恨而置身险地呢?请陛下怜臣之心,务必爱惜自己。”

      请陛下一定要看重自己的安危,请陛下怜惜我,哪怕是为了我的私心,也要多多照看自己的身体。池照说话总是如流水一样平缓,长嬴却感到难以言喻的轻柔。

      皇帝在朝是孤家寡人,池照也同样是孤臣无依,她们互相依偎,而且长嬴知道池照对她很好。

      池照对萧长嬴很好很好。

      大明宫的冷与热,枯燥与意味盎然,也许只差一个池照。

      只可惜殿中还有一个河间王。

      河间王不是一个知情识趣的人,何况她今天来面见自己这个新天子,无非是仰仗郡国中有精兵三千,天子又年幼懵懂,于是便生了诱哄威胁的傲慢心思,要叫皇帝将临近的高阳郡同样赐归河间。

      她有许多理由,甚而要对她这个皇帝展露威严了,可是黯淡天光下的面色变来变去,也只是一张人脸。长嬴没怎么听,她了解天边火烧云的流转变化要比了解这个陌生的宗亲多。

      萧氏宗亲这样的多,你也做王,我也做王,长嬴记不住这许多的人。

      她只知道她们不重要,而且不听话。

      不重要的人可以轻慢,不听话的人理应死亡,池照曾经这样教她。

      长嬴读过许多书,她想池照一定是在培养暴君了,恰如此时,池照软下声音说完她的肺腑之言后,就立刻又冷肃了起来。河间王和陛下之间的前后缘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面圣之后颇有不轨之状,指斥乘舆,致使陛下不快,本就是大不敬的死罪。

      河间王自恃功高,整理衣冠后仍在等待皇帝服软,解决先前的冲突,或者指责池照的不敬。因为过去宫廷中常常充斥这样笑脸相迎的场景,以至于池照请天子赐剑后,她仍有些没回过神来。

      “请陛下允许臣拔剑,为陛下献此贼首。”

      政局中确实常有明枪暗箭,可是往昔明明暗暗,却总不能是一把真正的长剑吧!

      河间王神色骇然,池照很早之前就获准佩剑入宫了,但没有天子的允许,她从不擅自拔剑。此时寒光出鞘,旁人才意识到绯袍跨带间的佩剑并非子虚乌有的摆设。

      河间王情不自禁连退三步。

      池照微笑着看她,她的神情从宫门外就延续着这样的冷漠,但河间王立刻意识到她在等待天子发话。也许这只是一种威胁她示弱的办法,譬如政局中常常将人置于死地而迫其让利,熟悉的关窍给予胆怯者一丝勇气,河间王仓惶涕泪,只是说:“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她匍匐在地了,皇帝缓慢地眨了下眼,想到母亲的丧礼刚过,宫中黑白色的殡仪尚未撤去,在棺椁前晃悠悠的这张脸方才是何等迫不及待、耀武扬威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皇帝微笑以后,池照的剑刺穿了对方的胸膛。

      从始至终,池照没有过问过是非对错。

      宫人很快会进来收拾遍地的狼藉,皇帝在思考杀死一个宗王的后续,池照站在原地,她垂首询问陛下,问的是陛下可有受惊,方才此人可有使陛下不快?

      长嬴摆了摆手,她很想从座位上跳出来,但是殿中有血,皇帝的衣冠又沉笨地摇摇晃晃。于是王座上的人只是笑,她说我刚才在想一件事。

      池照从善如流,抬眼看她,“陛下在想什么?”

      “大明宫好冷,我在想要不要改成大冷宫。”长嬴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了,然而池照竟然顺从着思考,她没有说好或不好,只是认真回应道:“听起来会更冷。”

      长嬴压下桌子上的密报,站起身时听到池照温和的声音,“所以陛下为什么会觉得冷呢?”

      皇帝撇了撇嘴,她说池照,你陪我吃饭吧。

      池照说好,而后她们离开血与昏黄满布的殿堂。

      长安总是布有这样的颜色,而池照的剑为她一再染血。

      池照是真心敬奉她为皇帝、为她驱使的,长嬴后来总想到那一天池照是怎样将河间王摔在地上,横剑诛杀的。

      登基也许并不是一个好选择,十四岁的长嬴穿上繁重的衣冠站在台前,看到的是一张张凶狠而沉默的脸。祭天台烈日高悬,风和草木却不经过这里,长嬴看着下方重重叠叠的人群,绝望地想也许她已经置身鬼蜮了。

      池照站在她的身侧,可是她也俯首下去了,再抬起的目光冷淡而遥远。姐姐在台下看她,可是她的眼泪烧得人好痛,长嬴胆怯地想她可能不适合做皇帝,可是池照带她握上一把剑。

      她说陛下、陛下,池照温柔地呼唤她,尊敬地臣服她,“成为皇帝,只需要拥有一把剑。”

      “天子统御万方,因其权、因其兵,陛下如今受困大明宫,外人之所以轻视陛下,是因为她们以为陛下无兵无胆,怯懦而擅于退缩。于是人人都想上前冒犯,豺狼虎豹垂涎环伺,但陛下不是这样的人,对不对?”

      “拥有一把剑,就拥有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和一往无前的锐气。陛下,当你开始杀人的时候,她们就会畏惧你、顺从你了。”

      “一把剑只能杀很少的人,”长嬴沉默很久,可池照的手覆盖在她的手上,她们一同握着粗粝的剑柄,池照认真地说,“臣来做陛下的剑。”

      光靠杀人是成为不了皇帝的,长赢蜷着手,但是始终牢牢握着那把剑。池照便也微笑,她说我知道陛下的心性抱负,可一切都需要破局之后才能施展。

      广阔天地,犹待陛下垂怜。

      池照为她杀人,她说是非对错当由陛下评判,忤逆陛下就是错,致使陛下不快就是错。而且权力斗争中的生死哪有对错呢,池照后来连夜调兵诛杀了河间王满门,她们没有忤逆皇帝,但斩草除根是一种正确。

      京中只有八百金吾卫隶属天子,然而凭此八百人,池照与长嬴打通了破局的第一步。

      天子佯病,秘锁阖宫,池照因此有时间兵围王府,平灭一门。长安本就经历一场国丧和无数次战乱,正是疲乏不堪的时候,宫中又有隐约的风声,言称玉玺失窃,钦天监百般占卜,只测得仍在萧氏宗亲当中。

      皇帝因此不肯上朝,也不敢批复奏折,偶有拿到折子的都只能看到一个私印,于是彼此心怀叵测,个个封锁家门忙得脚不沾地,恨不能将自家庭院翻个底朝天。

      金吾卫那一夜经过了很多街道,月下处处是铿锵的链甲之音。人们原本因此心生埋怨和怀疑,如今却觉听得此音如听天籁,皇帝的金吾卫都在附近查探过,岂不是表明玉玺确在此中?

      于是听得噪音的人反而哈哈称笑,遥远些的人家却扼腕叹息,恨不能日夜见此金甲,长安的富贵人家一时都发了病。

      河间王府的异样是很久后才被发觉的,玉玺之说连续数日不曾更新,人们才惊觉其实市井风言虚无缥缈。钦天监闭口不谈之前的小道消息了,原先封闭的人家也陆陆续续开了门,唯独河间王府始终缄默不动。

      长安的晨钟暮鼓再次响起的时候,皇帝终于肯出面上朝。十四岁真是一个好哄骗的年纪,河间郡中得力的官吏持有天子将高阳划归河间的圣旨,欢欢喜喜自郡国中入朝谢恩。

      可是朝堂上为什么没有郡王的身影,群臣又因何战栗?嗫嚅的人迟钝而胆寒地回想,此后金吾卫兵围河间,王府中浩浩荡荡押出一些人,一同送往了刑场。

      长安不再传关于天子软弱、或可取而代之的流言了,监牢中消失的一批死囚犯不重要了,河间王的生死与真相也不重要了,人们小心翼翼地经过那里,就好像经过一座白骨累累的尸冢,一座血色洋溢的丰碑。

      皇帝几乎已预见了此后的腥风血雨,池照经由此瓦解了河间的政局,天子允许她便宜行事,于是池照在数不清的孩童中随手一指,点出了新的袭爵人选。罪不及封国,但冀州世家此后也确实悉归池照麾下了。

      长嬴后来烧掉了一封密报,她常常得到这样的密信,仿佛一定要她知道些什么。长嬴有时看,有时不看,她只是很小声地念池照的名字。她说池照,我知道你对我很好,你不会害我,对不对?

      池照垂首,不敢见君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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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每周保底三更,写得比较慢,感谢大家阅读与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