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太康年间（一） 我在讨好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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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座上的君王轮流登台的那段时间，长安的年号更换非常频繁。后来朝局渐稳，今人再回顾诸藩之乱，就以先主的年号统称为太康年间。
太康年间，池照在长安苟且偷生。
一个幼童的生计总是很艰难的，何况她又没有母亲与阿娘。长安城已经很古老了，这古老在外人看来显得巍峨肃穆，但对身处其中的人而言，却有些阴沉沉的粘腻。
石板路总是灰蒙蒙的。
血水冲刷过一遍，雨水也冲刷过一遍，如今大雪纷飞，白色的尘埃跌落下来，消融过后仍旧是灰蒙蒙的。
池照对着脚下的石砖发了一会儿呆。
长安的雪有些厚，冬天总是冷的，街上的人大约都已换上了厚衣裳，人间有许多漂亮的颜色，可惜池照只有几件单衣，眼中所见也不过茫茫一片。
白得枯燥。
冬衣单薄，并不能阻挠风雪，好在衣裳下的人已经习惯了这种刺骨的严寒。春夏秋冬是人间对于天地轮转的描述，可如果常年都生活在同一种冰冷当中，那么四季也就失去了它的意义。
至少对于池照来说，外物风光并无分别。
长街幽深，街尾自然寂静，隔着一层破落的飞檐，院墙屋舍外是隐约的繁华。人流如织，今夜上元。
此时自然还不到晚间，只是因着细雪，天也灰、地也灰，雾蒙蒙一片。私塾惯例放了假，池照没有地方可去，就一个人慢慢发会儿呆。
她在练字。
笔墨很贵，树枝和细雪却要轻贱许多。练字的人伸出一点手来，手腕是细瘦的，指骨攥起树枝又只余薄薄一层皮肉，倒分不清谁比谁更枯败。
池照如今也才十一二岁的年纪，蹲下来却不比旁人门前的石墩大，因为手脚都僵硬发麻，写几个字就要慢慢挪上几步，碎雪跌在她发间，像是一个沉闷的小蜗牛。
既要练字，那么兼而便默了诗。池照并无余钱交付束脩，私塾间隙里偷听的知识总是断断续续，她的记忆虽然出众，此时写起来也难免不得章法。
树枝生硬，细雪松软，写出来的字也寡淡，写字的人耐着性子，想起前几日授课的师长一时兴起，聊起长安的雪与词章。文人的笔墨总是狂狷而颇富奇想，枯枝也能随着记忆流出华美的思绪，池照提笔，又长久地停留。
她先写“白雪”，天寒地冻，白雪与眼前的雪并无不同，而后是“却嫌”，这两个字便要慢上许多了。提笔时的沙沙声总是似有似无，风含糊了落雪的声音，树枝遥遥点在一捺的位置不肯再动，写字的人似乎在思索，可雪催风冷，站在背后的人终于忍不住出了声。
“——春色晚。”
说话的声音还很稚嫩，池照握着枯枝顺势起身时看到一个三五岁的孩子，锦衣狐裘，领口滚着一圈毛边，弯着眼睛与她笑。年岁不大，知道的事还挺多。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①她说，“我前几日刚学的诗，讲长安春雪，芳华连天。”
池照也微微笑了笑，她说不是的，“长安的二月其实没有这样的春光。”十一二岁的人已经有了自己的思考，这思考在幼小的孩童眼中弥足珍贵，她说长安落雪如尘，世上少有春意，这只是十数年来困苦生活中如常的一笔，却得到了另一个人懵懂而崇拜的眼神。
“你好厉害，”这孩子说。
池照轻轻地应了一声。
安义坊位近南门，往来多贩夫走卒，池照在这里，只是因为她日常就生活在这样三教九流含糊的落魄地带，可对方年岁小而好学知礼，锦衣富贵，明显是误入此间。
那么即使她心中还有许多渴求夸赞的思绪，也不可能再开口了。对方有自己的家人世界，她又要怎么和一个误惹尘埃的人谈论内心所有不成熟的想法？
她其实略有些沮丧，可在对方面前却只好平静。
“你原准备去哪里？”池照扔下手里的枯枝，蹲下来问。在她年岁还小的时候，总是很排斥大人的高高在上，那这小小的团子或许也很排斥仰视一个冷淡的人了，她这样想着，慢悠悠蹲到了一个较为平等的高度。
“开明坊，”这孩子说，她有点犹豫，因为自己也清楚开明坊到安义坊之间隔了很遥远的距离，大约能再放成百上千个这种矮房子的距离。
池照笑了笑。
她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忐忑，心中也确实短暂惊讶过这竟然是一个贪玩而活泼的孩子，但这话是不可以说的，说出来或许要沾染一点恼羞成怒的眼泪。
雪的湿意已足够浸透一件薄衣了，池照无意再靠近更多冰凉。
她们在雪地慢慢地走，长街中没有人，往外走的每一步却愈发靠近大道的繁华，对方慢她几步，问题稀奇古怪地多。
“你不要你的笔了吗？”她边走边回头，看着那已被薄雪覆盖的模糊字迹和一截枯枝，这样的东西竟然能确乎被另一个人认为是笔墨，池照心里消去一点窘迫，可是仍然没有说话。
其实她早已熟记住了这些诗词，安义坊的夫子只肯讲幼童启蒙的读物，这里的人也从不考虑下一步的生活。池照想要读书，可她去不了其余的坊市，要读经史策论，需去富贵人家的学堂或者明晃晃的书舍。池照进不去那里，只能日夜都翻来覆去咀嚼同一本书籍。
对方又跟着走了几步，人小时走路的步子也是小的，可是眼睛却能随着长风遨游，视野宽宽的，说话的口气大大的。
“你拉着我走吧，”她说，好似这几步雪路已足够叫人气喘吁吁。
池照停下来看她，这回便没有再蹲了。对方来时分明走得轻巧，此时却忽然提了这样的要求，也许富家小姐总是娇气的，她心里这样想，眼睛却先在自己瘦而发青的双手和对方藏在袖子里的肤色红润的拳头转了一圈。
她于是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将单薄短小的衣裳向上弯起一节，好不容易聚起一点热量的手腕裸露在了冰天之中。
右手搭在苍白而有一点温度的左腕间，微薄的余温和天上的飞雪一道朦朦胧胧地流淌，池照身上也只有这点薄衣覆盖下的温度可以聊作慷慨了。在冷到打哆嗦之前，这只手总算恢复了一点勉强的气色。
池照这时才垂下手，在对方面前晃。
“手，”她示意这个仰头来看的小孩，神情平淡。
冬日中要拥有一点温度很难，要剥夺这点温度却很容易，对方如梦初醒地瞪大眼睛，将滚着毛边的袖口和袖子下的手都轻轻覆盖在池照手上。
其实还是冷，池照握住了一个火炉似的拳头，在心里懊恼地想。然后她们一起在风雪中走，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很长的路。
雪落在身上却没有那么冷了，因为手边的孩子会不经意地将自己厚厚的衣服向另一个人手上拖拽，毛边滚得人有些痒，这小孩走了一段路才想起来问：“你刚刚为什么要那样做啊？”
池照没有低头去看她，对方身上的狐裘一定已经歪歪斜斜不成样子了，细雪吹面，说不上冷或疼，因为手上的这点重量，池照眉目清明，能够坦坦荡荡说：“我在讨好你。”
“讨好我？”小孩吃了一惊，似乎有些迷糊，池照却在笑，她们距离开明坊已经很近了，寡言的人第一次轻轻而踌躇地问，“你有什么名字吗？”
这当然是毋庸置疑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可是对方的名字应该出现在金玉堂前，池照只是在想对方或许真的有一个能告知庶民的称呼。
名字是一切连接的开始，池照因此有些犹豫。
出乎意料地，对方说有。
“姐姐说本名和身份不可以说，但是我还有很多名字！”手边牵着的人提到这些便显出很多高兴，她有好多话想说，“好多朋友都这样问，所以我每交一个朋友就会有一个新名字。你可以给我起一个响当当的代号，我们偷偷联络，像话本里一样行走江湖！”
“独一无二的名字和独一无二的故事，你想好之后我肯定会记住的，到时候我们可以写出最好看的话本！”
只属于彼此的、很令人心动也很活泼的设想，池照笑了笑，可她最后也没有说要起一个什么样的名字。
其实早该想到的，天下穷困疾苦者众，心性善良又愿意施以援手的人却不多。这样的孩子过去与将来的人生一定会救过很多人，她和数不清的人都拥有羁绊。
“不要起了，”池照说。远方院墙下的人影似乎已经发现了这里的动静，天色已经渐渐暗沉，飞雪之中夹杂了一点薄暮，池照看不清那些人，她只是蹲下来，很耐心地说：“将来我们如果有缘再见，我再问你的真名吧。”
“不知道到时候你会不会告诉我，”池照这样说，其实是在想到时候也不知道是否有资格得知她的名字，她已决心承担这样的因果。这孩子却已为此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她一面回头看风雪中走来的亲人，一面又焦急地去看池照。
“我也不知道，”三五岁的人做不出惊天动地的决定，池照将手撑在膝盖上慢慢起身，她并没有亲昵地抚摸或是触碰，只是很认真地说，“下次不要去安义坊那一带了。流民贼寇很喜欢在附近逃窜，街口之前还处斩了一批囚犯，要听家里的话。”
十二岁的池照分明既不像大人，又不像小孩，说起话来却老气横秋。这是很有道理的话，小小的孩子只好哦哦两声。
对方很快就跟着疾步走来的家人离开了，池照有看到是一个长身玉立的贵女，抱起小孩时的神情纵容而无奈。
那么大约是不会受罚的了，池照想，折身回去慢吞吞地念着那些诗。
她又要去想那些翻来覆去的诗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太康年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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