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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太康年间(二) 于是决定走 ...


  •   池照十二岁的时候,因为久无出路,听了旁人的话,决定给富贵人家当狗。

      这当然不是什么好词,池照也不准备一辈子做这样屈辱的事。尽管六岁那年饿到只能嚼雪充饥时,也曾经羡慕过高门大户里拴着链子顿顿有肉的狗,但是人和狗是不一样的,池照渴望成为人。

      成为人,拥有不跪拜的权利、拥有吃饱饭的权利、拥有读书的权利,她在漏风的破庙中蜷缩时,日夜忍受胃中的灼烧时,曾经无比清晰地渴求这一点。

      可是成为人,尤其是一个能够堂堂正正走出去、拥有绝大多数自由的人,是一个很奢侈的愿望。

      时下政局动荡,鱼龙之变莫过于从政为官,可是入仕需有出身、扬名要有才华,而这两种东西都掌握在上等人手中。池照知道自己很聪明,安义坊的所有人都这么说,可是那些鄙夷的、惋惜的言语并不能带给她任何波澜。

      她没有新的书本可读,又潦倒到谋生都成问题,何谈将来呢?

      于是决定走一条歪路。

      找跳板的话,丑一些、笨一些、脾气怪一些都还算可以忍受,长安满是不学无术、斗鸡走狗的纨绔,可是又有人说权贵人家脱身很难,这是一辈子卖命的勾当。

      那么只好重新去看了。

      池照在找一个主人,后来她选定了兴庆伯府上的这个孩子。

      她自己这样说,眼神忐忑,池照不动声色地看她,其实长安一百零八个坊市她都有尽力打听,整座城中都没有这样的封号。

      小孩子没有说过谎,为此在马车上神情沮丧,一句话绞尽脑汁了很久。可是池照看着她,为了生平第一次乘坐的马车和将要去往的书舍,她说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

      懵懂的人就抬起头,池照垂下眼,说今天之内我们可以互相撒谎,不限制谎言与真心,可是至少一天结束的时候,每个人都需要说一句真话。

      对面的人悄悄松了口气。

      池照想这个人一定没有品尝过谎言与真意的威力,鱼龙混杂的地方需要谎言来充作潦草的防护,光明坦荡的地方则习惯以真心彼此交付。

      其实这样的游戏,让两个人都悄悄松了一口气。

      “因为我们现在还不算相熟,交浅最忌言深,很多事可以不那么真实。”池照这样说,看着对方踮起脚,在长桌上推出几本厚厚的书。

      原来书舍的内部会有一层一层的高大结构,阳光可以穿过窗户在纸张中飞舞,太阳很明亮的地方会有细小的尘埃,架子上有沉静的熏香。原来世上有纯白胜雪的宣纸,有浓黑流畅的墨和聚锋而不断毛的笔,而拥有这一切的人推来几本她最需要的书,说课业好重,想请她帮忙抄书。

      池照没有说话。

      她几乎是沉默而嗫嚅地接受了这一切,上元前后四天,她们在书舍抄了四天书。街上很漂亮,明灯初绽、彩旗舒展,候在马车旁的侍女偶尔也会好奇往来人流,一个正在贪玩年纪的孩子耐着性子和她在书舍抄写了四天的书。

      池照写字很慢,而且不大好看,树枝、粗劣的笔墨和现在这样流利的感觉太不一样了,人几乎要很小心,才能不在平滑的宣纸上点出别的痕迹。

      安义坊卖得最贵的纸,也要很用力才能留下你想要的字迹。墨很干涩,而慎重写下的字又会胡乱洇染,池照曾经对着那张密密麻麻的纸感到难言的沮丧,可是现在,血液里忽冷忽热的感觉覆盖了过往遥远的记忆。

      池照抿着唇,写得很认真。

      她所选中的人性情聪慧,这已是很严肃枯燥的经史了,可对方仍旧熟读于心,有时写到一半会嘀嘀咕咕地默诵,有时又会学着师长的模样摇头晃脑,背一段玄妙的释读。

      大约是为她授课的讲师说过的原文,因为太深奥,小小的脑袋还不能理解,却已经记得一字不差了。

      应该换个老师的,池照在心里想,这么聪明的孩子都没有学会,一定是夫子的问题。

      那一年上元,池照得到了十二年来最多最好的礼物。

      将人带到开明坊的那一夜,池照走得很慢,身后的脚步声曾经去而复返两次。第一次是轻轻的,不知道细雪有没有淹没一个孩子。第二次便很急切,甚至带了一点匆忙,大约是怕她已经离开了吧。

      可是池照觉得坊市内外的灯光都很可怖,沉甸甸压过脑袋,她喜欢街角沉寂的阴影,走慢一些、犹豫一些,又或者穿得落魄一些都不会被人看出来。

      等到身后再没有声音传来的时候,池照借着稀薄的月光返回去看过,在她松开手的那棵树下,三根树枝支起一个尖尖的架子,曾经歪歪斜斜盖在她手背上的狐裘披在上面,像一只真正冒出雪地懵懂窥探人间的小兽。

      狐裘下是一只笔和写得很仓促的几个字,月色很黯淡,池照没有看清纸上写了什么。后来她想,大约是在赔她丢在安义坊雪地里那截枯枝。

      卖掉这件狐裘和这支笔,她能立刻获得一个比较宽裕的生活,可是这样的事并不是可以随意摆在桌上嘲弄打量的商品,池照不愿意这样做,也胆怯于这样做。

      她其实没有搞懂她的心在为什么而怯怯不安。

      正月十九日晚,长安街上曾飞起过璀璨的烟花,漆黑的夜幕也能有绚烂的、流星一样的颜色,趴在窗上的孩子惊叹几声,眼睛是难得的亮色。

      可是马车旁的人已经在招手了,她只好缩回脑袋,从高高的红木椅子上跳下去,苦着脸说要分别。

      萍水相逢,确实也该走到了分别的时刻。

      池照并没有在这四天内给对方起一个怎样独特的称呼,她们彼此也都不知道真名,了解名字就要了解制造羁绊的风险,而一切都不说出口的话,故事也只需要停留在正月十九的长安月夜。

      当然,对于她聪明、善良又有些活泼的小主人来说,或许只是忘记了。

      上元的余韵正在随着时间缓缓流去,她们曾经错过了最热闹的一天,可是十九也还不错,那天街上恰巧有最后一次灯展游行。

      笑容洋溢的人们举着鲤鱼灯、虎头灯、飞鸟灯在长安的街中挥舞,举头三尺是光明璀璨的浩浩波涛,池照开始相信有神明。

      那天她站在书舍外与人挥手,看到对方钻进马车,然后轱辘、轱辘,骏马带着她选定的人离开了眼前。

      长安的街头是薄雾浓云,数不清的人的浪影。

      一切很快消失如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太康年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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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每周保底三更,写得比较慢,感谢大家阅读与收藏。
    ……(全显)